前幾天在網上看到一則電子郵件禮儀的文章，我告訴同事說，到美國來，這個社會很多潛規則我都不知道，更不要說新媒體的新規則了。他們說，無所謂，大家都在學。你好在是一外國人，很多時候這就是天然的擋箭牌，別人不會太在乎的。事實上，美國是一個很大大咧咧的地方，禮儀沒有那麼多，所以也被歐洲人稱作沒文化。但是如果你換個角度去想，他這沒文化也是一種文化，一種大家彼此平等，形式上不怎麼講究的文化。
講究體現在語言上，過去聽一位北京朋友講，一些老北京，有年輕人稱呼他不用「您」，都能氣得發心臟病。我現在到了這樣一種年齡，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稱我為「您」了，我有時候不知道怎麼稱呼對方才好。兩種文化在頭腦裡打架。禮多人不怪，照說應該用「您」，以示尊重。但在美國，跟人關係越好，越是用隨意一些的稱呼。如果說你跟某人on first-name basis, 而不是稱他為某某先生女士，那說明關係很鐵了。依據這個傳統，你對對方直呼其名，說明你拿對方不當外人。依據這個傳統，似乎稱對方「你」更好一些。
這個問題也成了翻譯上的一個難題。和德文等歐洲語種不同，當代英文裡是沒有「你」、「您」的分別的。過去這種區別是有的，一般thou是昵稱，而you是尊稱（詳見Politeness in Early Modern English: the second person pronouns ），欽定版聖經（King James Version of the Bible）翻譯中用thou很多，聖經翻譯者可能當初也是為「你」、「您」這樣的說法感到頭痛，於是簡化為單數為thou，複數為you了。後因此版本至今仍有人使用，此詞流傳至今。另外，在教會讚美詩中也廣泛使用，倒使得古時的昵稱，成了今日的尊稱，有了一些莊嚴感，這是一個微妙的變化。我甚至聽到有人禱告的時候用thou這個詞。
不過在日常用語裡，這種區分早就沒有了。我看到一些譯本中，根據上下文進行了區分，有時候把You翻譯成「你」，有時候翻譯成「您」，盡量體現中文中的精細區分。這可能只是一種風格選擇，是要照顧中文閱讀的習慣。這麼做，只能說是一種風格上的交換（tradeoff) , 得到的是中文上的區分，失去的是對原文的忠誠。中文讀者覺得順溜了，可是也會有人納悶，英文的「您」是哪裡來的呢？而今除了詩歌和宗教場合之外，連thou都不說了啊。這麼做，脫離了英文的習俗，也有它的不妥處。所以我後來選擇，還是尊重原文的習慣，不用「您」，全用「你」了，和英文的You一樣。諸位，這不是在下不尊重您，是這樣特定的語言不把你當外人的。同樣，我不覺得我的做法就一定更好，也只是一種取捨而已，也是有得有失的。
另外一個有趣的現象， 我發現，是涉及到寵物（比如狗）的時候，我們中文一律稱狗、貓為「它」。把狗和人平起平坐來說，很多人會覺得非常冒犯。在英文裡，很多寵物主人，非常在乎用「he", "she"來稱呼自己的狗。我有些獸醫同學火眼金睛，一眼就能看出來。目測不了，不肯定，最好先問一句："Is it a boy or girl?" 如果你明知一條狗是母狗，非要用it來稱呼該狗，狗主人也會氣得心臟病發作的，就如同老北京被人稱作「你」，或是民權運動之後的老年黑人仍被人稱作boy一樣。
那麼遇到小說中出現he, she 來稱呼一條狗，怎麼辦呢？我後來也決定，同樣遵照原文習慣，用「她」來翻she, 用"他「來翻"he"，只是在泛指的時候用「它」，「它們」。 你或許會問，你這人什麼毛病，對人的尊重降一檔，對狗的尊重升一檔？這背後的原則倒是一樣的，亦即盡量貼近原文習慣。假如我從中文翻譯成英文，我也會遵照中文習慣的。
還有一點，自從養了一隻小狗之後，我發現，她的忠誠、溫和與友善，確實是很多人都比不上的。在好多地方，我們要想找到一位真正的朋友，只能去養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