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商場逐利的人，比喻說商場如戰場。而在戰場鬥勝的人，則都知道勝負乃兵家常事。天底下並沒有常勝的將軍，人世間更沒有不散的宴席。俗話常說，三窮三富過到老。只求平靜恬淡地度過一生的人，也未必就能如願以償。在人生旅途上的轉折起落和各種各樣的溝溝坎坎，到底有沒有什麼深層的因果關係，究竟能不能找到什麼可以遵循的規律？這個問題現在看起來甚至還不是一個實證科學可以嘗試和 回答的問題。
現在要想回答這個問題，還只能靠信心或者說信念。有許多人相信，這裡面並沒有什麼更深層的因果關係，沒有任何可以遵循的規律，起作用的完全是偶然的機遇和緣分。也有許多人相信，這裡確實存在著更深層的原因，只不過決定我們人生經歷的各種因素太複雜，描繪我們人生軌跡所需要的參數和變數太多，他們把這諸多複雜的因由歸結為一個簡單的概念：神。於是，在《舊約》裡有十戒， 在《新約》裡講博愛；信佛的人廣慈悲，入佛門要受八戒。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這就是宗教為人們提供的人生需要遵循的規律。行善的回報有各種各樣，其終極表 現就是上天堂。作惡的報應也有各種各樣，而其終極結果則是下地獄。一個人在死後是上天堂還是下地獄，這是一切宗教所要探索的主題
當然，信與不信都是人們自由的選擇。只是，不管是信還是不信，一個人在他的人生旅途走到終點的時候，都要面對是上天堂還是下地獄的現實。不信的人會爭 辯說，死亡只是一瞬間的事，死了就一切都結束了。言外之意就是說，即使死亡再 痛苦再可怕，一咬牙就可以挺過去，一了百了，什麼都沒有了。這話要看怎麼理解 了。從我們還活著的人來看，事情也許就是這樣。俗話說，眼見為實，眼不見，不 為怪。死後到底是什麼情形，我們活著的人看不見，摸不著。可是，從死去的人來 說，是不是也是如此呢？今年１月６日的《華夏文摘快遞》轉載了《中國青年報》的一篇文章，談人的「瀕死體驗」。這篇文章為國內的讀者介紹了一個禁區，告訴 讀者實證科學已經進入了理解宗教的程序。只是，作者只挑好的說，報喜不報憂。 這篇文章的作者只講述了有的瀕死者上天堂的美好體驗，而避開了不談另一些瀕死者下地獄的陰森和恐怖。作者在文中提到了美國心臟病專家的工作，這說明他顯然 是知道體驗過下地獄的人對地獄的極端恐怖的心理歷程。
其實，瀕死的這兩種心理歷程，即上天堂和下地獄，自從有人類以來就一直有人在體驗，在訴說，無論是古代的埃及文明還是當今的藏傳佛教都有他們自己詳盡的描述和記載。就是在最不信神的文革期間，據說天津有一群百無聊賴的中學生也玩兒過自己的命。他們拿一根繩子掛起來，輪流地一個人套著脖子吊上去，其他的人則再趕緊把他放下來。他們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要想親身嘗試和體驗一下瀕死的經歷。《中國青年報》的文章說：來自醫學界的最新消息稱，天津安定醫院從科學的角度，在我國首次進行了「瀕死體驗」的研究。看起來，天津人對於這個問題還真有他們過人的勇氣和執著。
不管怎麼說，死亡是一個過程。從心臟停止跳動開始，大腦缺氧，人就開始進入了生理和心理的死亡過程。這個過程的物理時間到底有多長我並不知道，也許只有幾秒鐘，也許是幾分鐘，至多不會超過幾天，到大腦腐爛也就結束了。不過，物理上的時間與生理和心理上的時間感覺有的時候完全不同。這個過程的物理時間究竟有多長並不重要，重要的還是死去的人在這段時間裏的生理和心理上的感覺和體 驗。中國古代的神話說，天上方七日，地上已千年。人神兩界的時間標尺是完全不 同的。同樣，人鬼兩界的時間標尺也完全不同。借用愛因斯坦相對論的觀念和術語來說，在不同慣性參考系裡的觀測者對於同一個物理過程測量到的時間長短不同。 在死者的生理和心理參考系，對時間是什麼感覺呢？有瀕死體驗的人說，時間像是 終止了一樣，像是到了宇宙創始之前的沒有時間和空間，像是進入了無始無終漫無邊際的永恆。上天堂的人，體驗是得到了永遠的幸福和解脫，心中充滿了永恆的平安和喜樂：天堂的日子好過。而下地獄的人，體驗是進入了在時間和空間上都是無邊無際永無止境的痛苦和折磨，刀山火海，油鍋煎熬，青面獠牙，毒蛇猛獸，那種種陰森恐怖的場景永遠伴隨，無法脫逃：地獄的苦難難熬。紐約的一位因為車禍從 瀕死中被醫生搶救回來的病人，緊緊地抓住了醫生的雙手不放，求醫生一定要救救 他，他再也不願去那陰森可怕的地獄了。醫生後來說，這位病人極端恐怖和苦苦哀 求的眼神，他從來也沒有見過。《中國青年報》的文章作者不談這些，大概自有他 的道理和考慮。不過，我倒還是主張把它說出來，因為這確實是最好不過的警世恆言。
我們這些還沒有過瀕死經歷和體驗的人，有沒有辦法來設想一下下地獄的心理 歷程呢？我想，我們可以把人的頭腦裡的生理和心理狀態大致上區分為清醒狀態、 睡眠狀態和瀕死狀態。我相信，這三種狀態的時間感覺是完全不同的。大家都知道 「黃粱一夢」這個成語。我們燜一鍋飯的功夫，做夢的人就可以走完一生的主要歷 程。從醒著的人來看，夢中的時間是很經用的。有瀕死體驗的人說，時間像是終止 了一樣的永恆，他們的時間就更經用了。所以，我們不妨藉助於我們自己在睡眠狀 態的經歷和體驗來設想一下瀕死狀態會有什麼樣的經歷和體驗。
我至今還記得幼年時的一次夢魘。那個惡夢的具體內容我已經記不得了，只記 得那是一個十分恐怖可怕的夢，心怦怦怦地跳得很厲害，就像要從胸腔裡跳出來一 樣，嚇得我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打滾和驚恐地亂喊亂叫，我媽媽趕緊拍著我的後背把 我叫醒，同時說：莫怕！莫怕！媽媽在這裡。媽媽告訴我說，這是魘著了。魘著了 和一般的做惡夢不同。一般地說，做惡夢很快就會醒過來，有時甚至在夢中自己就 知道是在做夢。但是魘著了就不同，魘著了不容易醒過來。記得媽媽後來告訴我，為了在魘著時能夠很快地醒過來，在睡覺時要把鞋帶橫放在鞋面上。我想這是無稽 之談。不過，要是魘著了，心中極端地驚嚇恐怖和害怕，而又無法逃出那種恐怖可 怕的場面，永遠永遠地陷入其中，再也醒不過來，這種心理的感覺和歷程，大概就 與下地獄差不多了。這可不是一咬牙就可以挺得過去的，而是永恆的痛苦和魔難。
一個人的生命再長，與死亡的永恆比起來也只是短暫的一瞬間。英國文豪王爾 德在一篇散文《快樂王子》中曾經指出，為了獲得短暫的快樂，需要付出的代價卻 是永恆的悲哀。其實這是千百年來的思想家們一直在探討的一個主題。那些不相信 有地獄、主張不拿白不拿不吃白不吃和今日有酒今日醉的人，我相信是看不懂這篇 散文的。他們在世上自私作惡不擇手段地尋求短暫的快樂，等待著他們的卻是永恆 的地獄。這種人雖然嘴上說不信，可是心裏卻最怕死。這真是所謂的辯證法。對於 人的死亡，在國內有一個說法：見馬克思去。其實，這個說法並不恰當。天堂與地 獄是絕然不同和不通的兩界。人在死後就分道揚鑣了，有的人上天堂，有的人下地獄。並不是所有的人在死後都去見馬克思，死後去見馬克思的只是一部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