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期間，我第一次應邀參加了中國朋友的婚禮。那天陽光燦爛，我穿上絲綢質地的唐裝，訂了一束鮮花，趕到酒店。喜宴熱鬧極了，人們紛紛舉杯為新人祝福，互相交談，大聲歡笑。新郎和新娘挨桌敬酒時，每位賓客都送上一個紅色的小信封。是請柬？賀卡？還是一種神秘的護身符？我毫無準備，急忙詢問身邊的朋友。他笑著低聲告訴我，信封裡是現金，送得越多說明和新人的關係越親；你是外國人，不懂規矩，不送也可以。聽了他的話，我飛快地掏出一沓鈔票，塞進朋友的信封裡，說這就算咱們兩個人的，我寧願被認為是個窮鬼，也絕不敢當小氣鬼。
剛到中國時，我一度為低廉的物價而驚喜，為不用付小費而感到輕鬆，為中國朋友一次次的宴請而有點不好意思。但在中國呆的時間一長，我和這裡的人們一樣，似乎越來越在意「面子」。我也小心翼翼地「大方」起來了。我明白了不少道理－－－如果客人說「不用」、「不要」或是「不客氣」，千萬別信以為真；不管是否有人對海鮮過敏，請客一定要有龍蝦或鮑魚；無論餐廳環境多麼優雅，結賬時總要爭先恐後一番以示誠意；購買昂貴的禮物送人，「一不小心」忘記撕掉價簽也是我學會的常用詭計。
在中國人的文化傳統裡，「大方」與否算得上是評價一個人的重要判斷尺度，而「大方」和「富裕」是不掛鉤的。賺錢是本事，如何花錢更考驗一個人的智商。吝嗇的人被稱為「鐵公雞」，沒有人願意和一毛不拔的富翁交往，即使他理財的能力和付出的艱辛足以令人敬佩。而一個收入不高的人，如果為了請客能不惜拆東牆補西牆，幾乎就能獲得最大的社會認同。
「小氣」的美國人
這麼看來，美國人的確是非常「小氣」的。朋友聚會最理想的場所是咖啡座，最自然的付賬方式是AA制；老少咸宜的禮物不外乎是一束花、一瓶酒或是一盒糖果；即使父子之間借錢，也會事先約定還款日期和利息－－－這點被我的中國朋友貶稱為「沒人性」。
「沒人性」是出於一種對金錢沒法掩飾的理性。儘管美國的國內生產總值（GDP）是中國的近10倍，可一個普通美國人收入的1／3要交稅，其餘的一半以上用來支付各類保險、房屋和汽車的分期付款、未成年子女的教育費用，餘下的一小部分，必須精打細算，用來應付日常開支－－－每個月都會有雪片似的賬單寄到家裡。工作之餘，旅遊度假是美國人的普遍和必需的選擇，如果個人再有些情趣愛好，比如養條狗或者參加減肥俱樂部什麼的，能剩下用來「大方」的恐怕就沒幾個錢了。這樣的日子，將年復一年地拷貝下去，除非這位「小氣」的美國人一覺醒來中了大獎。一夜暴富的美夢人人在做，天天在做，但在美國這個經濟運作規範、商業法規林立的社會，這樣的美夢實在太難圓。
客觀地說，美國的富人們大多數還是大方的。在消費心理普遍成熟的社會，他們一般不會把金錢用在花天酒地上，而更多地選擇社會福利事業，比如向學校、醫院或教堂捐款。中國著名的協和醫院就是由老洛克菲勒時代創立的基金會捐贈建立的。今天美國的頭號富翁比爾•蓋茨也由父親打理自己的基金會，捐助貧困人群和國家，而他決定留給子女的，只是一份保證衣食無憂的人壽保險。
當然，這種大方背後往往也隱藏著別的目的。也許是為了避稅，也許是為了博個好名聲，也許是為了給將來做鋪墊－－－競選獻金這種遊戲就是典型的例子。
追求理性的「大方」
今天，中國的GDP已經超過1萬億美元，像北京這樣的大城市人均GDP也超過了3000美元。隨著經濟的騰飛，中國人開始享受富裕，而當財富保有量達到一定水平時，中國人的消費觀念也正在逐步理性化。人們不再追求展示富有的快感，他們日趨成熟，關注的焦點逐漸投向生產的擴大、財富的積累和對社會的回報上。媒體廣泛傳播捐資辦學、修路、綠化的事跡，輿論將人們的觀念導向了更理性的「大方」。
我希望，在這種轉變中，人們之間能保留傳統的那種親切。AA制儘管合理，但追求姑娘的小夥子們，還是要乖乖掏錢請客，否則，連我都會嚴肅地批評你一句：小氣鬼。
強國論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