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天空下著小雨，地面上有積水，走路很容易濕了鞋褲。
那是在馬路邊的一家飯店門口，門口停了很多轎車，一看就知道光顧這家飯店的，不是有錢人就是「公僕」。
一個穿制服的停車看管員站在飯店的屋檐下堅守職責。這是個瘦小的外地年輕人，制服穿在他身上已經看不出那是制服了。他的身上已經被雨淋濕了一部分，一手拿塑料袋，裡面裝著收停車費的發票，一手拿著一個饅頭費勁的往嘴裡餵。
停車看管員剛吃了幾口饅頭，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推門從飯店出來了，一邊走一邊抹著油嘴，走到一輛桑塔納2000前開門上車，準備點火開車走人。
看管員顧不上吃饅頭，趕緊迎了上去，要求中年人交停車費。
中年人蠻橫的說：媽的，才來多長時間啊，交什麼停車費啊？
看管員用帶著外地口音的普通話說：你一共停車48分鐘，超過半小時就要按照一個小時計算，一共4元錢。他一邊說著，一邊撕下幾張發票遞給中年人，眼巴巴的等著中年人交費。
中年人罵罵咧咧的說：你大爺的，你真會算賬，40多分鐘按照1個小時計算，別他媽的扯談了。我就給你2元錢得了。說著，掏出2元錢從車裡扔到了看管員的懷裡。然後，關上車窗開始點火，車眼看就要發動了。
看管員接住2元錢後，用一隻手拉著車的前窗鏡說：不行不行，還差2元錢，還差2元錢。
中年人理都不理他，開始踩著油門慢慢加速前進。
看管員的反應非常快，一下子衝到了桑塔納汽車的前面，手衝車裡的中年人揮舞著，大聲喊：你還差2元錢，還差2元錢。
中年人坐在車裡，嘴裡不停的罵罵咧咧，腳下居然開始踩動油門，試圖嚇跑看管員。真沒想到這個瘦小的小夥子膽子那麼大，臉上毫無懼色，執著的伸開兩手攔截在車前。
我注意到，看管員啃了一半的饅頭，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滾落到了馬路旁的水溝裡。
中年人慢慢的踩著油門，車慢慢的走動了。小夥子被車頂著，膝蓋被汽車的動力推搡著，被動的一步一步後退，在雨中的馬路上倒行，步步後退。但是小夥子的身體依然緊緊的貼著車頭，絲毫沒有閃開的意思。
這個時候，只要司機腳下控制不好，一腳油門踩大了，小夥子就會像皮球一樣被汽車撞飛出去。可以說，看管員處境十分危險，命懸一線，就繫在肥司機的腳下。
旁邊看著這一幕的行人急的不行，大聲叫小夥子：「快閃開，不要命了你。」
但不管旁觀的行人怎麼勸阻，小夥子就是不讓開，身體依然緊緊的貼在車頭上。司機開著車，把小夥子在雨中推搡著前行了30多米。這30多米的路程，就是小夥子的生命在鬼門關行走的路程。兩邊有很多人在觀看，儘管不少人在勸看管員離開，但是沒有人出面干涉。
一開始我也在觀看，後來看著車推人走的可惡局面，有些按捺不住了。我遠遠的彷彿能感覺到小夥子的膝蓋被金屬碰撞的疼痛，內心深處已經產生了一種對禍事的擔憂和恐懼。人命關天，我無法再做一個沉默的旁觀者，我立刻就跑過去，一邊跟著車走，一邊猛烈的敲打著車窗試圖讓司機停車。但那個冷血的肥司機照舊踩著油門，車子還是繼續朝前走。
令人欣慰的是，我開了這個頭，幾個路邊觀看的人馬上就加入了我的行列，一起把桑塔納圍了起來。這樣，車終於停了。
那肥胖的中年人傲慢的下了車，嘴巴噴著臭味，兩隻眼睛瞪的像牛眼，衝我們嚷嚷：幹嘛幹嘛？你們想幹嘛？
我說：哥們，別玩了，你這腳下一不留神，玩出人命要償命的。
中年人不接我的話茬，轉過頭瞪著管員，惡狠狠的說：這個王八蛋，撞死你丫活該！
看管員這才趕緊衝到肥司機的跟前說：你還差2元錢，還差2元錢。
中年人連哼都沒有，抬手就要打這個瘦小的看管員，但被我們攔住了。
為了盡快了結這件事，我壓下內心的憤怒，掏出2元錢，遞給肥司機說：哥們，我給你2元錢，你交了吧，咱別為2元錢弄出人命來。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紛紛譴責這個司機。
也許這個司機是什麼「公僕」，蠻橫慣了，只見他氣得臉色血紅，但我們人多勢眾，他也不敢犯眾怒，所以他不接我的2元錢，而是自己掏出5元錢，扔給看管員，嘴巴噴出一連串髒話：我xxx的，給你丫的，趕緊給我找錢，你xx的沒見過2元錢啊！
看管員斯毫不理睬他的辱罵，笑嘻嘻的按部就班，找錢，撕發票。
問題解決了，我們終於鬆了一口氣，讓開道路。司機鑽進車裡，罵罵咧咧開車走了。
大夥正準備散開，我卻發現看管員在這個時候蹲了下來，把褲子掀到膝蓋上面。我一看，小夥子的兩個膝蓋已經都被車頭蹭破皮了，血紅血紅的。他低著頭，用手掌輕輕的一下一下按著膝蓋被蹭破的地方，臉上露出痛苦。
我感到有必要提醒這個小夥子，免得他以後再吃這種虧，把命丟了。我走過去說：小夥子，你也真是的，為了2元錢去堵車，你就不怕被人家一踩油門撞飛了。
出乎意外的是，小夥子笑了笑說：哎，我這個人本來啥都沒有，只有一條命。他龜兒子要是真把老子撞死了，我還能給我媽掙幾萬元錢養老了。
這番回答讓我啞口無言，無以對答。
在這個濛濛的雨天，我目睹了一個窮人為2元錢以死爭執的一幕，目睹了一個富人或公僕為了2元錢，一分鐘之間可能讓一條人命灰飛煙滅的一幕。
難道，這個小夥子也真的認為，自己二十多年的生命歷程也就值這2元錢？
難道，在那個幾乎釀造事故的富人司機眼裡，這個停車看管員的青春和生命還不值2元錢？
這個答案無法知曉，因為那幕慘劇非常幸運的沒有發生。
我想起了那些為了討回血汗錢爬上樓頂和吊車自殺的民工，他們也是想用命討回屬於自己的活命錢，可是絕大多數的民工死的粉身碎骨都拿不到錢。而黨媽媽的媒體連提都不提。連老百姓的心、肝、肺、腎、眼角膜都可以活活割下來換成外匯，甚至用軍艦把活人運到海外像走私商品一樣賣到國外割摘活體器官，羅干拿著用這種交易換來的外匯現鈔到國外買礦山，黨媽媽甚至都盤算好了用犧牲7億人的生命來保它……漠視生命都到了這種地步，怎麼可能在乎民工跳樓還是不跳樓，怎麼可能在乎為了2元錢殺死一個看管員值不值得的問題。
那天，雨不大，但是天始終灰濛濛的。而我的心情，也和天氣一般灰濛濛。
(人民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