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父母走「五七」道路下放農村。後來造船廠造軍艦急需工程師，爸爸又調回去了，每月回農村——我們住的草屋一次。
爸爸，中等身材，有些清瘦，寬額，淺框鏡片下的眼睛很溫和。脖子上一條灰底兒暗綠條紋的圍巾，純正嚴肅。
爸爸意味著我們母女臉上甜甜的笑，那是一種很圓滿的快樂。
回城後，星期天有空時，爸爸領著我們到動物園看老虎、猴子，上公園看桃花，去電影院看動畫片……
在家裡，爸爸有兩個絕活。一是削蘋果皮又快又好，皮一串兒到底。多少年，茶餘飯後，我們吃著爸爸削的蘋果長大；二是包餛飩不用幫，獨立完成。北方的餃子，南方的餛飩。爸爸是上海人，很樂意讓孩子品嚐家鄉口味。
小時爸爸最愛抱我，說我的眼睛長得美。上學後，他反覆叮囑我要坐姿端正，看書、寫字頭抬高，預防近視。見我故態復萌，嚷著要在我身上綁個繩子，一頭拴在他手裡，及時拉我的忘性。
早飯補充營養，我們姐妹三個一人一個煮好的雞蛋，爸爸在一旁忙著剝蛋殼；每晚幫我們削鉛筆，整整齊齊擺在文具盒裡。我學小提琴，爸爸給我抄五線譜，厚厚的三大本兒……
爸爸不抽煙不喝酒，沒有任何不良嗜好。大多數男人都嫌照顧孩子和干家務繁瑣難耐，但爸爸都能自覺主動地去幹。心情舒暢時，甘之如飴；心情不好，也全當是個機械運轉。洗碗，抹灰，掃地，擇菜 ……不拿架子，勤快節儉，耐心認真，細緻週到，有條不紊。對妻兒老小，具有貫穿始終的服務精神。
媽媽很漂亮能幹，心靈手巧，精打細算，持家有方。家裡媽媽說了算，爸爸心悅誠服地服從領導，常請示匯報，有商有量，沒脾氣，協調配合得很好，讓很多夫妻羨慕。
我十幾歲時，是父母吵架最多的時候。爸爸工作勤勤懇懇，是個專業技術人才。為人內向老實，但不擅長週旋逢迎，分房子、漲工資都排不上。
媽媽常數落抱怨他：「死心眼兒，傻認真，不會來事兒。年輕時寫了多少次入黨申請書，都入不上。文化大革命時叫他喊個口號，他南腔北調的還儘是顫音，人家軍代表、工宣隊都看不上他，不稀用！走五七道路下鄉到農村時，他木滋滋的。人家老薑就不，一下車就對圍觀的農民招手大喊：鄉親們，我們是來向你們學習來的！向貧下中農學習！！弄得生產隊長對他印象可好了，鑑定評價高……現在，叫你爸寫申請，怎麼都不寫了！」
我說：「現在是看透了，覺得不值得入了！」 違心地跟風討好，爸爸是不會，也是不屑。溫和的他，骨子裡是不為人知的清高和倔強。
壓抑鬱悶，落寞無奈，大概那幾年，爸爸就禿頂了，脾氣變差。他照舊干家務，悶悶地拉長了臉。也許每個人都需要一個疏解平衡的渠道，他在一些小事上嘮叨我，愛之深，責之切。但少不更事的我，並不體諒，嫌煩，還頂嘴。
爸爸的性格不夠陽剛，媽媽又生了三個女兒，這樣陰柔多多的氛圍，日久天長，不知不覺，我對充滿男子氣概的異性非常憧憬。
我當年和丈夫談戀愛時，爸爸打著雨傘跟蹤觀察。回家對媽媽描述：「從前面看，濃眉、高鼻樑；在後面看，白襯衫裡一件小藍背心。」把妹妹笑的呀，飯都噴出來。爸爸不勢利，不虛榮。認為找個有真才實學、待人好的就行。知道女兒找的跟他一樣是靠技術吃飯的，高興得破例同丈夫喝酒，大有惺惺相惜之意。
我結婚後爸爸來新居作客，嘗我燉的湯，誇道：「味道比你媽做的好！」他一般不開玩笑，話少卻是由衷的，我頓覺心頭一亮，信心倍增，從此廚藝大有長進。我生了孩子，他喜歡得很，所有的好脾氣都回來了。外孫女一聲聲「姥爺——姥爺！」地叫，他滿臉是慈愛的笑顏。
媽媽說：「你們三個小時候，你爸一盆一盆地洗尿布，半夜抱著哭鬧的孩子，滿地溜噠，拍啊哄呀！那十年，我們倆一場電影都沒看……」
丈夫是位粗線條的好漢，很純樸，能吃苦，就是愛睡懶覺，不大會體貼、主動幫忙。婚後越久，我越體會到父親呵護體恤的品質在家常生活中的難得可貴。
幾年來，在上下班的途中，爸爸成了媽媽和女兒們之間的傳遞員，送來媽媽包的粽子、包子……帶走女兒孝敬的營養品……
爸爸退休後，返聘做技術顧問，又多上了好幾年班。颳風下雪，天寒地凍，想著他那麼大歲數去擠公共汽車，直勸他別干了。爸爸說幹了一輩子，閑下來還不適應。我想一個是他要強，能幹就多幹一些，多給媽媽掙點錢，彌補那些年漲不上工資的遺憾，也想減輕子女的負擔；另一個是直到後期，他在工作上才得到應有的重視。「別人都下來了，」媽媽感嘆，「你爸還挺長遠的。」
爸爸非常善良，心軟。在他眼中沒什麼壞人，不會設防，更不會算計人。跟小販買東西，往往同情對方處境，非但沒講下價來，反而多花錢。媽媽氣得罵他是老傻瓜。
有一年的中秋節晚上，一家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劇《人間四月天》。講到與詩人徐志摩愛怨糾纏的女人，我欣賞才女林徽因，妹妹喜歡風情的陸小曼，爸爸稱讚養活孩子，照顧公婆的徐志摩的原配夫人張幼儀，「只有這個女人最正經 ……」「嗯……」媽媽點頭。老實本份，責任第一，顧家愛子，這是父母做人的原則。
我出國兩年後，爸爸就不做工了，快七十歲了，身體還好，和媽媽一起上公園溜噠呢！他在電話裡說：「你不用老寄錢，自己攢點兒吧！你們平安就好。」我跟媽媽說：「你看，現在人家都退黨，爸爸當年不入就對了。清清利利的，也不爭什麼，福在後面呢！」媽說：「行啊！跟他不受氣，錢都交給我。你舅啦姨的病危，送去多少錢，他沒有二話……」
遠在異鄉，我又看到爸爸熟悉的字體，信中寫道：「你媽媽是賢妻良母，我這輩子沒有婚外戀。人生很短暫，生命很脆弱，你們要好好珍惜。」我拿著信怔住了，見多了愛的誓言，我以為這是很樸實的愛的證明。
想起爸爸把媽媽年輕的照片那麼寶貝地珍藏在影集裡，還精心製作了媽媽側臉的剪影；七歲那年，無意間看到爸爸出差時給媽媽的信，結尾「吻別」兩個字，是我查字典才認識的。他其實是個細膩溫情的人。
父親一輩子很單純，很樸素。對工作、對家庭都盡心盡力，忠誠老實。機會不到，不順利，暫且隱忍，做不了大事，做小事，絕不偷懶耍滑。於細小處見精神，日積月累，滴水穿石，細水長流。
也許他一直為自己沒什麼能耐，沒讓妻子女兒享多少福，而遺憾抱歉吧？他不擅言辭，只是默默地做。正如他多年來，自覺自願地為妻女做的每一件事情，一個削好皮的蘋果，一箱幫我打好的出國行李……持續穩定的關愛一直溫暖著我們。
經歷了酸甜苦辣，我更體諒到父母的不容易。他們很多優秀的地方，我自愧不如。遠遠的思念著，對年邁的雙親心懷感恩。
我拙於直接對父親表達心中的感情，在父親節這一天，我要寫寫我敬愛的爸爸，祝他父親節快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