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入1949,沈從文先生就沒得好.一個文人,又很有名,不喜歡他,安排進文聯養起來也就算了,也顯得大度.但中共讓瀋先生進了故宮.實際上這地方也是瀋託人自己找進去的.幹點什麼呢?研究服裝,有時還噹噹講解員.
這就有些過了!
一個文人,國共之爭時,縮在中間,寫點風花雪月的東西,「鴛鴦蝴蝶」了,但不是沒公開寫反對中共的東西嗎?可是,天安門的禮炮還沒放呢,郭沫若就開始批上了!郭在《斥反動文藝》一文中批判沈從文「一直是有意識的作為‘反動派’而活動著的‘粉紅色’的文藝家.」據說瀋先生挨罵後非常不好受,割了脖子,但沒死了.
1949年初,中共還沒能控制整個大陸,郭沫若在香港寫篇文章,瀋先生這麼想不開?抬腿走呀!胡適走後,不是也有人給瀋送來機票嗎?思前想後,割捨不下.這是文人的毛病了!
瀋先生其實不該想不開,國共兩黨「支黃瓜架子」的時侯,你向著中共,哪怕向著一點兒也行呀!如此,你寫湘西,寫多少個小翠也沒事兒!
1934年前後，是沈從文創作最輝煌的時侯。那時,他的《邊城》、《湘行散記》便聲名鵲起氣撼文壇了.然而,那邊湘江血流成河,這邊你沈從文沒事兒似的,還在那兒「一個多情水手與一個多情婦人",還在那"十想郎」,中共想起這事兒來,不罵你「鴛鴦蝴蝶」嗎?
國共廝殺時,「鴛鴦蝴蝶」的文人不少,才女張愛玲說起來也很「鴛鴦蝴蝶」.但張愛玲是自己寫自己的,不參與你什麼左翼右翼,你願什麼翼什麼翼,哎,還真就和胡蘭成天天泡在一起吃點心,也沒啥兒事兒!但沈從文參與了,批評左翼了,和胡適走近了.但即使這樣,你地下黨不是特意派人去家裡希望瀋先生不要走嗎?何以轉眼又這樣罵人家呢? 你這不是騙人嗎?
但郭沫若為什麼罵沈從文「反動派」?瀋先生先前臭損過郭沫若.
早在1930年，血氣方剛,年少氣盛的沈從文就公開發表《論郭沫若》，對這位比他年長的著名人物毫不客氣地從上到下從裡到外評說了一番:
一 「郭沫若的‘創作是失敗了’.寫小說不是他的長處，‘空話’太多.」
二 「郭的小說,並不比目下許多年青人小說更完全更好.在文字上我們得不到什麼東西。郭的文章只適合於檄文、宣言、通電,一點不適宜於小說.」
三 「他看準了時代的變，知道這變中怎麼樣可以把自己放在時代前面，他就這樣做。」
四 「讓我們把郭沫若的名字置在英雄上、詩人上，煽動者或任何名分上，加以尊敬和同情。小說方面他應該放棄了他那地位，因為那不是他發展天才的處所。」
「1931年，沈從文發表《論中國創作小說》，在論及郭沫若和郁達夫、張資平的小說時，沈從文說：‘三人中,郭沫若創作方面是無多大成就的。但創作小說，三人中卻為最壞的一個。郭沫若用英雄誇大樣子，有時使人發笑’.」
唉!怪不得郭沫若這麼罵沈從文.你沈從文先前惹著人家了!公平地講,瀋說的不錯,但也確實損得挺狠!劉文典當年猛損沈從文,這沈從文損起人來也夠厲害!
於是,郭沫若開始罵沈從文「粉紅色」了,罵他「反動文人」了.
於是,1949了,瀋便小媳婦了!便在那冷嗖嗖、陰森森的故宮裡一呆30年!你不是挺狂嗎?不是小說寫得不錯嗎?但我有能力不讓你寫.
如果這30年讓沈從文能靜下來研究研究別的,也可以了.然而,我讓你生不如死,讓你天天憋氣窩火.你不是作家嗎?我讓一個不作家但非常有黨性,有覺悟的人管著你.
當年管著沈從文的人黨性到什麼程度?此人填表在「專長」一欄裡曾鄭重地寫下: 「打倒帝王將相」和「愛吃窩窩頭」。
嗚呼!讓一個不作家的人管著一個大作家,無法溝通嘛!罵都罵不到一塊兒去!憋氣呀!窩火呀!憋氣窩火一兩天一兩年還好熬,憋你窩你30年,啥滋味呀!
人到了這個份上,不死,就得靠另一種東西活了,啥東西?親情.在家裡,沈從文的妻子張兆和就是他活下去精神支柱了.但在單位他也需要親情.
著名畫家範曾當年曾是沈從文的學生和助手.瀋、範感情不錯過.文革一來,壞了.「寫大字報揭發最多的居然是他曾經幫助過的範曾。範曾當年很年輕的說瀋：‘頭上長膿包，爛透了。寫黃色小說，開黃色舞會。’沈從文看後說了八個字：‘十分痛苦，巨大震動’。」
關於範曾,瀋後來曾跑到一好友家裡說: ，「一輩子沒講過別人的壞話，我今天不講，會憋死的。」
沈從文這話說的不對了,應該是一輩沒背後講別人壞話.當面還是沒少講的.如臭損郭沫若,批左翼文化, 這左翼文化後面站著的是誰不知道嗎?
春綠秋黃.
月升日落.
還不錯,「小媳婦」終於靠死了「老婆婆」,挺到了改革開放.但「老婆婆」走了,「小媳婦」也成「老媳婦」了!
快走到人生盡頭的沈從文有一天突然對汪曾祺、林斤瀾說了這麼一句：「我對這個世界沒什麼好說的！」
2007.12.8
材料引自 陳徒手 《午門城下的沈從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