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州鹿城區委書記巴黎脫逃的前前後後(圖)


10月1日前帶團出訪至今未歸,溫州市委已組織三人小組計畫前往勸說

  ■到巴黎考察後不久,楊湘洪即以探望在巴黎的女婿為由離開考察團單獨行動。此前,楊湘洪的女兒嫁給了一名溫州旅法華僑之子。

  ■楊湘洪託人帶回一封信,"說要交給市裡"。一名考察團成員透露,信的內容他並未看過,但根據其他知情成員的介紹,主要內容是,以自己病情緊急無法勝任工作為由,要求辭去現職。

  ■楊湘洪歷任溫州市委組織部幹部一處處長、副部長、鹿城區委書記等職。在區委書記任上啟動江濱路改造和中心區建設等重點地產項目。

  ■又據媒體報導,上海市盧灣區副區長忻偉明日前隨團在法國巴黎考察時懷疑"失蹤",僅在賓館房間留下紙條稱將在法國會友。

在遙遠的浪漫之都巴黎,心事重重地徘徊了18天後,因"病"滯留的副廳級幹部、溫州市委常委、鹿城區委書記楊湘洪,決定將他的"病假"繼續延長下去。

此前的9月24日,楊湘洪帶隊從溫州出發,經上海前往法國。自此不歸。"市裡沒有放棄,仍在繼續勸說他。"10月21日,溫州市一級的一名官員在接受採訪一週後再度確認說。

溫州市委篩選的三人小組,終在日前完成,但由兩名官員和一名醫生組成的小組迄今仍未出發,"還在等待簽證中"。但即使是能遠渡重洋,大家對勸說的結果並不樂觀,"他很有可能不回來了"。

氣氛異常。雖然外界傳言紛紛,但浙江省和溫州市官方卻保持冷靜,既不闢謠,迄今也未發布有關消息。"楊書記還沒回來,他現在還在病假中。"10月20日上午,鹿城區委辦秘書科的人士在辦公室回答南方週末記者詢問時說。

滯留巴黎

考察臨近結束,帶團的楊湘洪卻遲遲未歸。溫州市領導此後更收到楊從法國發來的病歷傳真,以此證明病情緊急。但考察團成員證實,在楊離團單獨行動前,還曾上街喝咖啡。

有關鹿城區委書記楊湘洪滯留不歸的小道消息已在溫州民間傳播了兩週。

最遲至10月4日,這一消息就已在部分溫州官商高層中開始傳遞。"人們紛紛傳說他出逃了"。就在當晚,南方週末記者接到當地人士的電話告知,"楊湘洪‘跑'了。"

10月6日,長假結束後第一天,已經好久沒在大院裡見到書記的鹿城區幹部開始將信將疑--本該在長假後走訪企業、在經濟乏力時安撫民心的區委書記楊湘洪,異乎尋常地沒有出現。

10月8日,在鹿城區委擴大會議上,楊湘洪未能回國的消息被進一步證實。在所有高級幹部悉數出席的會上,溫州市領導親臨現場、安撫人心。"當時還是說他是在外治病,請大家不要胡亂猜測的意思。"

但很多人在傳言的影響下已將信將疑。鹿城區的一名官員回憶說,各單位領導在傳達這一講話的時候,都已有氣無力,"大家就那樣聽聽好了"。

一個微妙的細節部分讓臆測者有了底氣。10月1日,楊湘洪曾介紹一名年輕人調任至溫州市委組織部,但很快,此人即被立即退回。"人走茶涼。""楊湘洪是在10月1日前帶團出國考察的,按照行程,長假結束前兩天就該回國。"鹿城區一名知情官員透露說。這個溫州市一級的考察團,主要由鹿城區的官員和企業家組成,其中包括與楊湘洪關係不錯的溫州某管委會官員和某知名企業家。但行程結束後,代表團成員悉數回國,唯獨帶團的書記楊湘洪一人滯留海外。"剛開始他說自己在國外腰椎間盤突出住院了,不方便繼續工作。"一名考察團成員向南方週末記者證實。楊到巴黎考察後不久,即以探望在巴黎的女婿為由離開考察團單獨行動。此前,楊湘洪的女兒正式嫁給了一名溫州旅法華僑之子。

考察團的恐慌是在回國前夕開始的。

臨近行程結束,帶團的楊湘洪卻遲遲未歸。"打他電話也不回來",這名成員說,最終他託人帶回一封信,"說要交給市裡"。這名成員說,信的內容他並未看過,但根據其他知情成員的介紹,主要內容是,以自己病情緊急已無法勝任工作為由,要求辭去現職。

溫州市的知情官員並稱,溫州市領導此後更曾收到楊從法國發來的病歷傳真,以此證明他的身體狀況。

但 10月21日,溫州市委書記邵佔維向媒體否認了自己接到辭職報告一說。"我可以明確地說,生病這個說法相當可疑。"考察團另一名成員通過朋友向南方週末質疑說,楊湘洪"坐飛機回來至少應該沒問題"。他的依據是,楊剛到法國還未離團單獨行動前,"還能和人一起上街喝咖啡。沒有突發的嚴重外傷,身體不可能幾天內出這麼大問題。"

成員們當即向國內的溫州市領導請示,經批准獲准先行回國。但代表團剛回國,溫州市內又傳出楊湘洪妻子在同期離境的消息。而知情人士證實,更早前的10月1日,楊的女兒便已離境出國。南方週末記者曾多次撥打楊湘洪宅電,試圖與其留守的家人取得聯繫,但其家中早已是人去樓空。"他女兒的確出國了,但他的妻子這幾天還能見到,至少這幾天還在國內。"10月22日,溫州市一名與楊湘洪夫婦認識的官員說,前一天他還見到了楊的妻子、供職於溫州舊城拆遷辦的游捷。"市裡這時才引起高度重視。"一名溫州市一級的官員說,得知楊滯留不歸消息的第二天,市裡緊急召開了市委常委會,通報了有關消息。鹿城區委副書記、區長余中平被通知列席。"會上主要宣布了幾件事。"知情人士稱,除要求協調新華社等媒體外,主要是決定成立一個2人工作組前往巴黎瞭解情況,針對"罹病"一說,工作組同時配備一名醫學專家隨同。另外,會議並決定,在楊湘洪回國前,由區委副書記、區長余中平暫時主持區委工作。

這一消息同時由市裡向浙江省委和浙江省紀委做了匯報並獲認可,經過溝通,工作組的成員開始篩選。"市裡對工作組成員的要求是,組織上能信得過,又要和楊湘洪有一定私交。"經過反覆斟酌,市裡最終決定由業已退休的市委辦公室調研員、原溫州市委副秘書長鄭九達及另一名官員擔任此責,"考慮到楊湘洪半年前確曾因脊椎病住過院,有可能真的舊病復發",溫州市委幹部保健委員會辦公室被要求派出一名專家隨行。

10月21日,溫州市知情官員證實,數天前三人小組早已組成,只等待簽證通過,隨時準備遠赴法國,"一切只待最後結果"。

禍起地產?

任上大力改造江濱路及中心區地塊。建設過程中,一直爭議不斷。"很多地塊的出讓,當時價格都令外界懷疑",而"一些利益受到損害的拆遷戶則不斷到杭州、北京等地上訪"。

鹿城區委書記滯留不歸,官方又遲遲不出面澄清真相。民間傳言一時甚囂塵上。"楊湘洪事件並不奇怪。"一位熟悉情況的溫州紀檢部門人士說,今年3月份,溫州官場即傳出省委組織部找楊湘洪談話,希望他調任溫州市委秘書長一職。"但他沒有答應,一直拖著不肯走。"

溫州市中心區開發有限公司和江濱房地產建設開發公司總經理周和進的違紀醜聞或許是另一個誘因。

受楊湘洪之命,執掌鹿城區城市改造最重要兩處機要的周和進,同時兼任城市中心區開發建設指揮部工程管理處副處長一職,此前他已因半公開的性醜聞遭到黨紀處分。"紀委本來是想調查他的經濟問題,結果卻在他的手提電腦中發現了艷照。"知情的紀檢人士說,在電腦中的性愛照片均開放大膽,令人咋舌。周最後承認,他曾有14名情人,這些人,"有他的下屬,有電視臺的,還有同僚的妻子"。

但令人奇怪的是,周和進雖因性醜聞遭處分,但最終被紀委認定的受賄金額卻並未達到內部掌控的3萬元犯罪起點,最終而免予刑事處分。外界因此風傳,周在此間曾提供他人犯罪線索自保。"從那時起,他就應該準備要走了。"紀檢部門的人士說,那時起,楊也許就已準備出走事宜。這一事件,從一微妙的細節可以看出。--外界風傳,"他這次出去是連私人護照都帶走的。""如果不是他製作假照掉包,按紀律本該由組織保管的私人護照怎麼被帶走,將是個需要組織調查的問題。"溫州市一名官員評論說,楊湘洪事件後,溫州機關單位已經加強了對公務員護照的管理,更證實了坊間的猜測。"科級以上的官員,現在的護照都要由政府收歸保管,如果要用的話向政府申請,不得擅自離境。"這位官員證實說。

楊湘洪滯留不歸很容易令人想起至今滯留海外的另一名楊姓官員--溫州市前副市長、浙江省建設廳前副廳長楊秀珠。

在楊秀珠外逃後,溫州曾掀起廉政風暴,數十名市、縣官員悉數落馬,引發溫州官場大地震。

此番同屬副廳級的溫州市委常委楊湘洪滯留不歸,難免令溫州官場產生同樣聯想。國慶後,有關上級紀委入駐溫州的消息在溫州民間傳播已久。輿論所指,正是曾長期擔任溫州市委組織部副部長的楊湘洪買官賣官說。

52 歲的楊湘洪從溫州市冶金廠臨時工起步,1983年職代會時尚是廠內105名代表中排名最末的政工幹部,但其後一路穩健上升,1994年1月25日,即被任命為溫州市委組織部內最重要的幹部一處處長,其後歷任溫州市委組織部副部長、鹿城區委書記等職。2007年3月,在擔任鹿城區委書記三年後,更是入選12 名溫州市委常委之列,排名倒數第二位。其間,均任職要害部門,難免令人產生想像。

但接近高層的人士否認了紀委入駐查案的說法,"此事到現在還沒下結論,要查窩案從何說起"。

這位人士亦不認同對楊的一些評價,"人雖沒回來,但我們也應該客觀評價"。"身為溫州鹿城本地人,他為人還是比較低調的。"這位人士說,更何況,很多事並不能由他一個副部長所能決定,"在溫州這種處處講人情的地方,身處組織部內,免不了要替人牽線說情,但他當時在組織部時,口碑還不是很壞。""若查出他有問題,也是在鹿城區委書記的任上。"這位人士說。2004年,楊湘洪被提拔成為鹿城區委書記。當時溫州市提出改變城市舊面貌,楊在區委任上,積極響應,隨後啟動了江濱路改造和中心區建設等重點項目。"這兩個城市改造項目,更大程度上是房地產開發項目。"身處甌江畔江濱路,與美麗詩島江心嶼隔江相望,經過改造,現已成溫州舊城罕見的寬闊馬路,路邊更處處可見主打江景概念的豪華樓盤。而中心區的樓盤,也備受青睞,每平方米已動輒兩萬。

和其它地方的建設一樣,這些地塊的建設過程中,一直爭議不斷。"很多地塊的出讓,當時價格都令外界懷疑",而"一些利益受到損害的拆遷戶則不斷到杭州、北京等地上訪"。

多方人士告訴南方週末,溫州某著名房產集團董事長亦是隨楊湘洪出行的考察團成員之一。但10月13日,南方週末記者致電該董事長時,他一邊否認自己是成員,一邊不斷重複"跟我沒關係",不待詳問,便匆匆挂斷了電話。10月21日,本報記者再度致電時,該董事長掐掉了電話,不再接聽。

但謠言不止。此後,在溫州著名的"703804"論壇中,一篇顯然是由知情者寫作、以楊耀柳(與楊要溜諧音)為主角的官場小說,更直接以"金銀達"影射傳聞中與楊有密切關係的某地產集團。

網友們正在繼續發揮他們的想像力。

周和進在擔任房開公司總經理時簽下的廉政承諾書被重新提起,"身體力行,以身作則,抓好各科室的黨風廉政建設和反腐敗工作......決不以權謀私,不做有損集體利益與形象的事情",當日的承諾,如今看來,卻成了反諷。

而滯留不歸的楊湘洪其當初的廉政承諾書也被找了出來。"絕不濫用權力謀取私利,始終廉潔奉公;常修為政之德,常懷律己之心,做到自重、自省、自警、自勵,慎獨、慎微、慎初;管好配偶、子女和身邊的工作人員,不允許他們利用我的影響謀取私利;堅持公道正派,任人唯賢,反對任人唯親。......政策是生命線,法律是高壓線,紀律是警戒線,我將以生命線自持,高壓線自危,警戒線自律,堂堂正正做人,清清白白從政,實實在在幹事。""我們只待省、市領導最後的結論,看看楊書記的廉政承諾究竟做得如何。"一名網友評論說。

治理"裸官"呼喚公開官員信息

"裸官"已成一種現象。數年前,商務部曾公布數字:"4000名貪官捲走了500多億美元。"這些貪官,大多都是舉家出逃,配偶、子女都在移民、經商、留學等名義下早早被送往國外。

"如果楊湘洪最終滯留不歸,被認定是‘出逃',他將成為又一名成功離境的‘裸官'。"一名法律界人士評價說。

有關"裸體做官"的討論在陝西省原政協副主席龐家鈺獲刑後曾引發媒體熱議。今年6月,當龐因受賄罪和玩忽職守罪兩罪並罰被判有期徒刑12年、沒收個人財產20萬元時,人們發現,龐家鈺的妻兒早在他大權獨攬的時候,於2002年就已移民加拿大,輿論一時嘩然。

這種自己在國內當官腐敗、家屬卻早早移居海外、將腐敗所得轉移出境,提前留好後路的官員,因此被網友賦予"裸體做官"的稱謂,"裸官"頓成網路熱詞。

知情人士證實,楊此次選擇法國巴黎滯留,正是因為其女兒此前早已遠嫁法國華僑,與巴黎一僑領之子聯姻。而其妻子,也已早早準備好私人護照,更曾多次出國。

歐洲對溫州官員並不陌生。數年前,在美國置下重業的楊秀珠攜家人從大陸出境至新加坡,在美國逗留遭到司法風險時,輾轉多日後的目的地亦是歐洲的荷蘭。"溫州華僑中,多數以上的目的地均是歐洲,在法國巴黎,更居住著十多萬溫州華僑。"僑聯的一位人士證實說。

"法國巴黎是溫州華僑的聚居區,楊書記在任時,也曾多次接待過旅歐華僑,在帶領考察團出國時選擇該地滯留,有天時地利之便。"

不管楊湘洪書記最終是否回歸,"裸體做官"的現象都應該引起重視。溫州市委一名官員評論說。

"裸體做官"危害不小。溫州市紀檢人士評價說,腐敗官員一方面肩負黨和人民的重托,一方面卻將妻兒全部移民海外。即使不慎"翻船"、外逃又未成功,一人"受過",也可保得家人安全富足。如此高收益低風險,將使腐敗預防更顯困難。

"裸官"已成一種現象。數年前,商務部曾公布數字:"4000名貪官捲走了500多億美元。"這些貪官,大多數都是舉家出逃,他們的配偶、子女都在移民、經商、留學等名義下早早被送往國外。

"裸體做官"需要更龐大的預防腐敗機制。這位人士說,除了財產申報,更需要公開官員家人的信息。

1995年中國實行了縣處級以上的領導幹部收入申報制度,但因申報內容完全不公開而效果欠佳。據記者瞭解,2000年,中紀委再度提出並計畫次年對全國縣級、省部級領導幹部推行,但因種種原因,最終擱淺。

2004年7月,中紀委曾在湖北襄樊、山西朔州和北京石油機械廠、國華電力公司開展試點,把"黨政領導幹部和國企廠長經理直系親屬出國留學定居"、"黨政領導幹部子女就業",列入領導幹部重大事項報告內容,並決定取得經驗後再在全國推廣。

但這些改革,迄今都沒有聽到下文。

最近的改革措施是,2007年2月,太原市在全國率先建立了領導幹部子女出國上學費用來源的申報核實制度。今年6月,新疆阿勒泰地區亦在全國首度推出縣(處)級領導幹部財產申報制度。

"這樣的制度如果能盡快在全國推廣落實,對減少‘裸官'現象應有不少裨益。"浙江紀檢部門的人士評論說。

来源:南方週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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