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開代表大會了。這個大會，代表誰呢？代表自願服從黨的領導的人民，代表由黨任命有權領導人民的官員，總而言之代表這個黨，代表領導者和服從者，渾然一體，既代表公僕，又代表主人。方便在於此，合法性在於此，權力在於此，利益在於此，真理在於此，統統在於此，這就是優越性……想著想著，渾渾然，昏昏然，隨手拿起本希臘神話。
希臘的神和中國的神不太一樣。中國的神，多少有點領導者的氣派，令人敬畏。住在奧林匹斯山上的希臘神，大抵都有追求快樂的人性，不太掩飾人性的缺點和弱點。他們以打獵為生，喝酒，晒太陽，打賭，吵嘴，惡作劇，沒大沒小，活脫是一群可惱可愛的大孩子。
希臘神話裡也有一些沈重的篇幅，我是指「提坦」們的故事。主神、愛神和戰神的故事無疑極有魅力，不過「提坦」們的命運也可歌可泣，——正如中國通們，在熟讀黨國領導和各界精英的金玉良言之餘，如果聽不到農民工們的呻吟，很難說已經「懂得」了中國。根據口口相傳的希臘神話，人類，是「提坦」創造出來的。火種，是「提坦」從天上盜來送到人間的。大名鼎鼎的普羅米修斯，就是「提坦」族中的一員。地球之所以能夠存在，是因為時時刻刻都有力大無窮的「提坦」，把它穩穩地扛在肩上。沒有「提坦」，就沒有人類，沒有地球，沒有宙斯棲息的神山，——好比古代埃及，沒有奴隸，就沒有金字塔的奇蹟；好比當代中國，沒有農民工，就談不上「崛起」的奇蹟。
「提坦」們個個力可拔山，氣能蓋世。他們從事的，全是最累，最髒，最賤，最危險，最乏味，但又最不可缺少的基礎性勞作。他們必須一刻不停地幹活，否則就會前功盡棄。他們是最廉價的勞動力，沒有衣服，沒有食物，想喝水也沒有。清冽的山泉明明就在腳下，只要提坦俯下身子，泉水立即枯涸。他們大概個個犯了「原罪」，受折磨是他們注定的命運。普羅米修斯的命運，就是讓飛來的兀鷹天天叼啄撕裂他的心肝，因為他犯了大罪——站在人類立場上幫助了人類。據說，「提坦」們是天父和地母的兒子，是宙斯的親伯伯，只因得不到天父的歡心，所以整個淪為弱勢群體，必須受苦受難，終身服勞役。他們必須呆在指定的地方，永世不得進城。雅典城裡和奧林匹斯山上很精彩，熱熱鬧鬧，經常舉行盛會。中國開會的潛規則是遵守紀律，大家服從領導的安排，萬眾一心，眾口一詞；希臘的神或人開會，卻是享受權利，每個人或神，都有表達不同意見的權利，都有擇善而從的權利。所以，如果中國式的會議使人疲勞，希臘的會議肯定是一種津津有味的享受。可惜的是，輪不到「提坦」們來享受，因為他們沒有表達權，言者有罪，他們是無聲的罪人。
「提坦」族，也許可以意譯為巨神族，或巨人族，但比較貼切的譯法，恐怕是「大力奴」，或「巨奴族」。神話雖屬虛構，畢竟也是現實的一種折光。希臘如果沒有奴隸制度，要想把「提坦」這樣的主角憑空構想出來，恐怕不容易。奴隸制度衰落後，「提坦」一詞的涵義漸漸變化。美國那艘空前龐大的越洋客輪之所以用「提坦尼克」命名，想必著眼於它的「超巨大」，跟「奴」的身份已經不太相干了。自從同名影片風行，「提坦尼克」獲得了新的寓意，成為愛的象徵，友誼的象徵，高貴的人道主義的象徵。
希臘也是個燦爛的文明古國。他們經歷過獨裁政治，最後選擇了民主。「提坦」 的後裔們，不僅「站起來了」，而且在公民席上安然坐下來了。希臘老百姓，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也拿起過槍桿子，但後來放下了槍桿子，實現了軍隊國家化。槍桿子裡出得了政權，槍桿子裡出不了民主。希特勒沒有解放他們。社會主義陣營也沒有解放他們。是他們自己，爭得了自由和民主，從而解放了自己。因為政府是民選的，所以希臘有資格成為歐盟的合法成員。民主沒有「搞亂」希臘。希臘也沒有被民主「搞窮」。希臘的人均GDP，2003年超過了一萬美元，增長很快，現在大概接近於（也許超過了）兩萬美元。咱們崛起了的中國，人均GDP及不上他們的零頭。不過，他們沒有把「崛起」掛在嘴上，看來也沒有放在心上。說來也怪，他們這個「資本主義」，貧富差別很小；咱們這個「社會主義」，本來人人一貧如洗；眼睛一眨，兩極分化：富的富到億萬，窮的仍然吃不上飯，讀不起書，看不了病。明明是窮人最多的國家，偏偏有用不完的錢，已經營建了世界歷史上最昂貴最奢華的奧運館和世博會。咱們中國，可以說是國富民窮，取之於民，用之於官。別看老百姓生活無著，官員們揮金如土，每年幾千億、幾千億地公費請客，公費買汽車，公費觀光旅遊，公費蓋別墅。上行下效，與時俱進，花樣翻新，層出不窮。希臘也有一本難念的經，叫做民富國窮，目前的大困難是政府的財政赤字太大。歐盟財長會議最近作出決定，準備幫助希臘度過難關，當然，首先必須靠希臘自己救自己。
神話暫且講到這裡。大神宙斯和罪奴提坦的子孫們，現在和希臘平民一起，人人都是有公民權的希臘人。他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依法相處，你無權專我的政，我也無權專你的政。階級之間，有鬥爭也有合作，有爭論也有妥協，和而不同，日子過得挺和諧。這些，本來就是文明社會的常態，算不上希臘特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