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殘生----一個黑四類分子的離奇遭遇(二十七)

2010-07-07 04:47 作者: 呂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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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名:行路難---平民自傳)

一百三十五

在二叔家只呆了三天,便匆匆起程,奔向遼寧省從前工作過的那座山城,辦理恢復工作的手續,並答應二叔,辦完事仍回集寧,陪兩位老人再住幾天。

到達北票電廠,把前後兩案的平反裁定書交到勞資科,當時正值大修,科室人員大都下到車間勞動去了,王科長答應大修結束後,馬上上報東北電管局,並特意囑咐 我:「你先回去把當地的事情辦完,並和家裡好好團聚一段時間,這裡的事情,上級批下來,我們會通知你的。我請示過廠領導,你可以多住幾個月,反正工資是從 出獄那天算起」。

「我的戶口不知道該怎樣辦理」?我只向王科長提了一個問題。出獄的人,按當時的規定,一律不開遷移證,憑釋放證回原籍下戶。我的釋放證對的是山西省朔縣公 安局,如果按程序,先在原籍落戶,然後轉到遼寧,那時凡遷往異地的,首先要對方出具准遷證,這樣我需要往返幾次。王科長思忖片刻,最後說:「你把釋放證留 下,廠裡想辦法給你直接在北票落戶,省的你來回往返」。

廠裡對我盡量照顧,我很感謝,在這兩天的時間裏,分別會見了過去一些熟人,然後又匆匆返回集寧。

星期六的傍晚,三叔下班後,從二叔家將我接到他家。

三叔的家,基本到了城市的最東邊,院子後面不遠處,就是莊稼地。這是一座東西狹長的院落,是他利用業餘時間自個兒修建的,在公司裡他是瓦工。正房的西面, 尚有兩間在建,已經砌起了部分牆壁。進到屋裡,三媽熱情地接待著,四個妹妹和一個弟弟馬上把我圍攏起來,問長問短。大妹和二妹已經在二叔家裡見過了面。十 五年前,三叔和三媽辦了假離婚,離開村子時,就是我們叔侄倆送她們走的,每人背著一個,如今都長成了大姑娘。新見面的三妹、四妹和弟弟,都對她們這個未從 謀面的大哥感到十分好奇,僅從表情上我就能感覺得到。

晚飯時,三媽照例問起一些獄中的情況,是否受罪,我一一作答。大妹二妹不住給我夾菜。三叔告訴她們我倆小時候的許多事情,一起玩耍,一起上學,三妹驚訝地 叫起來:「簡直像一對雙胞胎了」!「是啊,很像一對雙胞胎,但又不是雙胞胎,早年間,同齡的叔侄、舅甥有的是,你們別大驚小怪」。三叔給她們解釋著,這頓 飯,吃得很開心,我們都很高興。

飯後,三叔提議出外走走,隨即走出了院子。向後只走了幾十米,便是一塊開闊的土地,種著玉米、莜麥等作物。這時,我才發現,此處地勢較高,向西望去,市區 淹沒在一片燈火中,老虎山上閃爍著零星的燈光,那裡已建成一座公園。兩人走在小道上,很久沒有開口。我們都彷彿回到了十六年前。那時,他隨爺爺奶奶被攆回 老家,不知有多少個冬夜,我倆併肩徘徊在村邊的小路上,當時只顧批鬥幹部,我還是一個局外人,我倆在憂心忡忡地談論著形勢。今日,當我們再度並排走在暗夜 裡,此情此景,與那時何其相似!所不同的是時光從我們身旁流淌了十六年,我倆由風華正茂的青年,變成了傷痕纍纍的中年人。三叔五個孩子,兩人上班,肩上的 擔子肯定不輕。

走了一段路後,他終於向我講述了這些年的情況。

一九六七年的春天,他從山西老家重新遷回集寧,落戶遇到了很大的麻煩,街道辦事處拒絕接收,幾經交涉,上上下下疏通關係,就是沒有結果。後來,幾個要好的 同學慫恿他,讓他參加他們的一派。這幾個同學,對他非常瞭解,知道他喜歡自學哲學,對馬克思列寧主義比別人要懂得多,好像找到了理論家一般,把他奉為他們 的骨幹,為他們寫稿、講話,很快把對立派打下去,他的戶口問題也得以解決。於是他趕快淡出那個組織,知道自己家庭成分不好,怕以後招來麻煩。

可是在一年以後,他原來所在的那一派,幾經反覆,又被對方打倒,他被抓起,私設公堂,刑訊逼供,用三個大火爐圍成圈,將它置於中間猛烤,幾天過後,身體迅速垮了下來。 有一天趁著看守不備,他一人偷偷溜出來,準備跳井,結果被人發現,將他拽回,又痛打一頓,從此徹底病倒,身體越來越瘦。那些人擔心鬧出人命,最後將他放回 家,派人監視。原來,那一派人誣他為「內人黨」,要他承認。他當時根本搞不清「內人黨」是幹什麼的,真不知從何說起。一九六八年村裡鬥我時,曾逃了出來, 在二叔家住了七八天,幾次想去看看他,二叔卻不讓去,怕給他帶來麻煩。一九七零年春天,我被捕後,村幹部一直因為三叔的假離婚耿耿於懷,便將我和三叔的親 密關係反映上去,他們斷定,三叔和我是同夥,結果他在集寧被捕入獄。記的有一次從集寧來了一個外調人員,把我從看守所提出,用強硬的語氣逼我承認,三叔和 我屬於同一個「反革命集團」的成員,我如實對那人講了我們的關係,那人幾次拍桌子瞪眼睛威脅我,但沒有影兒的事情我無法編造,最後他怏怏地走了。我正是從 外調人員的口中,知道三叔也被捕,很為他擔心,那年月,像我們這樣家庭出身的人,隨便給你安個什麼罪名,將你判刑,本就是常有的事情。那年夏天,我被判了 死緩,送往勞改單位,而他,一直被關押到秋天,才獲得釋放。

「我們終於活過來了」,三叔講完這些往事,頗有感觸地說,「今後大約再也不會折騰了,我想聽聽你今後的打算」。「唉,能有什麼打算呢」,我長長嘆了口氣 說,「經過這些年的風風雨雨,年輕時的盛氣早已消磨殆盡,恢復工作後,最好能幹些清閑的事情,每月領上那點工資,夠吃夠喝算啦,老實說,十幾年的監獄生 涯,早已心灰意冷。近幾年來,所努力奮鬥的,無非是爭取平反,和親人團聚。現在,當這一切都變成現實時,我卻像一個跋涉在浩瀚沙漠中的旅人,突然間感到極 度的疲倦,一步也不想往前走了,我真的需要休息休息了。我也知道,現在正是用人之際,過去的一些大中專畢業生很吃香,可我對此卻絲毫沒有興趣,金錢、名 譽、職位,對我這樣的人,都像過眼雲煙一樣,失去了吸引力,只要有碗飯吃,說什麼也不想奮鬥了,我真的該歇息了,有時候,覺得自己有一種對一切都看透了的 感覺」。三叔表示理解我的心境,沉默了一會,他把話題轉了:「應該先成個家,成家後,也許會重新喚起你的熱情」。「難啊,我的確已是個心如槁木的人,要不 是討厭寺院裡的清規戒律,說不定會當和尚的。從今以後,在很大的程度上,還必須為親人們活著,我不能使他們再失望了,也就是說,我還不能太自暴自棄」! 「是啊,你爺爺奶奶,眼看就要入土了,你過上安寧的日子,對他們也是一種安慰,臨死時也能閉上眼睛啦」!

我默默地點著頭,遙望著遠處黑暗的夜空,心頭泛起無盡的感慨。人生啊,人生!

一百三十六

從集寧回來後,已是五月中旬。這期間,同案的幾個人還在不斷去法院催促關於善後事宜的處理,然而卻沒有絲毫的結果,那位副院長總是說,這事需要上報,一時 三刻批不下來,我們也沒有辦法,只好耐心等待,反正有政策在,,總不能沒有任何結果吧。期間,我仍舊住在大妹家中,她家的二女兒尚小,只有一歲,正好缺人 照顧,我便充當起看孩子的角色,妹夫李清秀和我從小在南磨村一起玩耍,也算是總角之交,能夠說得來,日子倒也並不寂寞。每隔一段時間,到村裡看看母親,和 她一起住幾天,體驗那種濃重的親情。其間,又兩次前往集寧,都是為了滿足兩位老人的要求,一次是領我母親和二老見面,另一次是領我舅爺去,和奶奶做最後的 姐弟團圓,其後他們誰也走不動了,爺爺和奶奶的日子肯定不會很多了。能夠為兩位老人做得也只有這點事情,說不上盡孝,只是對行將就木之人的一種安慰罷了。 大妹依舊忙著賣衣服,在大街上和工商管理部門的人員,玩著貓捉老鼠的遊戲,每天能賺到幾塊錢即可。她把賺來的錢幾乎全部用在我的身上,給我做了新被褥,換 了衣服,天天在改善生活,酒肉不斷,硬說是要彌補十幾年的缺失,有時反而使我過意不去。她是我從小看大的,因此在幼小的時候十分依戀於我。

在外面上學那幾 年,每次回來,走時都要哭鬧,不想讓我走。在我回村那幾年,她潑辣、大膽,每到秋天,也像其他社員一樣,只要漏空,就設法從地裡往回弄些莊稼,方才使得我 們那一家人勉強活了下來,否則,真不敢想像我們吃什麼。直到如今,她還常常對我誇耀說:「那幾年,名為你養活全家,其實我的貢獻比你還大,你帶著那頂帽 子,啥也不敢做,光靠掙幾個工分,能頂屁用,不餓死才怪哩」!是的,事實也的確如此。也正是公社化的特定年月,環境助長了她的潑辣和大膽,在改革的初期, 敢於率先站出來經商。

一個月,轉眼間又過去了,我們的善後處理工作仍然沒有著落,法院總是說,很快就會有結果的,我們只好繼續等待。本案的平反,縣法院一直持抵制的態度,後來 由省高法直接處理,縣法院一些人一時轉不過彎來,也在情理之中。對於中央的落實政策,平反冤假錯案,各自站在各自的立場上去看,似乎都有理由。然而,要徹 底消除人們的極左思潮,真正從思想深處來一個大轉變,對我們這些人不再歧視,能和其他人一樣看待,仍需待以時日。

七月中旬,也就是歸來三個月後,終於有了結果,我們一行五人去找時,那位高個子副院長隨即召集我們開了一個會,他告訴我們,現在國家平反冤假錯案較多,財 政有困難,上級給撥了三萬元,給我們每人分兩千元,陶繼舜因為孩子多,例外給四千元,,一共一萬四千元,其餘全部留給陶潤義,因為這個人已經神經得不知天 日,需要長期治療。陶潤義其人從未見過,也不知長得什麼模樣,聽說已送往山陰縣的神經病院。對於這樣的分配,幾個人都沒有什麼意見,給點安家費就成,錢本 來無所謂多少,重要的是以後的安排。關於這個問題,那位副院長對我們說:「院領導也充分考慮了你們的請求,決定給陶繼舜的大兒子一個國營工指標,安排在地 區建井隊,其餘的人,因為原來是農業戶口,只能作為臨時工安排在縣裡一個煤礦上,考慮到你們年齡已大,都還沒有成家,也算是政府的特別照顧吧。其實,臨時 工也沒啥,只要你們好好幹,礦上一般不會輕易打發」。

對於法院領導的安排,大家都表示接受。我們畢竟與社會隔絕了十二年,對許多事情不甚瞭解。誰也沒有再提什麼額外的要求。

一百三十七

我開始做著走的準備。儘管一直未接到單位的通知,肯定是等著我去,恢復工作是確定無疑的,不會有什麼糾葛。雖說遲去幾個月也可以,但是對於廠裡的照顧,自 己也須把握尺度,況且總得工作,老呆著也不是辦法,已經給大妹添了這麼多麻煩,應該有自己的生活了。快走時,又回村和母親住了幾天,同時再次看望了舅舅。

當一切準備停當,正要起身時,大妹一再挽留,不讓我走。有一天晚飯後正在院裡乘涼,她搬了一個小凳子坐到我的對面,鄭重其事地說:「哥,我不想讓你走,我 和媽想了你十幾年,也不知道流了多少淚。如今你一走,幾年回來一趟我們不是白等你了嗎」?說著說著,又掉下淚來。停了片刻,又繼續說下去:「其實,媽也有 這個意思,她是怕你為難,才一直不說,大家都希望你在本地成家,以後調回來,能夠經常見面」。大妹用懇切的目光看著我。在這以前,她也曾經多次向我表述過 這個意思,我理解她的心情,相信母親也確有這種想法,我也很想成全大家的心意。思索片刻後,這樣對她說:「我也想過這個事情,前一陣子,忙於其他事,一直 沒有拿定主意,一則,現在沒有人給我介紹對象,城裡認識的人又很少,二則,擔心以後調動困難」。「調動的事,不是問題,人家在外地工作的人,不是有許多人 都調回來了,為啥咱就不能,到時候想辦法唄」!大妹說著,馬上來了勁:「只要你同意,明天我就託人給你介紹個女的」。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妹夫正好從屋裡 出來,隨口說道:「急裡慌忙的,你辦事老是這樣,婚姻大事,哪是兒戲」!「不用你管」,大妹馬上把妹夫頂了回去,妹夫似乎也已習慣,不在乎地坐在我旁邊, 順手遞過一支煙,我倆聊了起來。

一時間,的確拿不定主意,不知是否該走。婚姻這事,不完全取決於一方。又過了兩天,打算還是先去上班,成家的事,等過年回來再說。大妹卻又擔心,去了東 北,如果有人給我介紹對象,把家成在那裡可就不好辦了。下午,我已把行李捆好,放在床邊。她回來後,又一次挽留我,要我再推遲三天,聲稱要給我再好好吃幾 頓稀罕飯。我只好聽她的,她自小任性,許多事情都得由著她,自回來後,對我各方面照顧得十分週到,實在不忍心拒絕她。誰知第二天晚飯後,她告訴我,過一會 要去看一個女人,由同院的郭二領著去。不久,郭二真的過來了,進門就說:「走吧,人家還等著呢」!我身不由己地跟在郭二和大妹的後面,問道:「老二,你給 我介紹的是怎樣一個女人呀」?他簡單答道:「咋說呢,待會兒見了面就知道了」。十幾分鐘後,我們來到縣物資局的家屬院,郭二在前,大妹和我在後,直奔一排 窯洞的西端,聽到聲音,早有一位三十五六歲模樣的女人迎了出來,很有禮貌地讓我們進屋。這是兩間磚建的窯洞,一進門是一鋪棋盤炕,我們都坐在炕沿邊,那女 人隨即給我們每人倒了一杯水。家裡沒有其他人,郭二這才鄭重其事地向我介紹:「她姓楊,和我同是農機廠的職工」。接著又向這位楊姓女人說:「這就是我和你 說的老呂,剛剛平反回來,一直沒有成家,都是成年人了,你們互相談談吧」。隨即拽了大妹一把,兩人走進裡屋,那裡正開著電視。

陌生人見陌生人,一時不知如何說起,打量這女人一眼,瘦瘦的,白淨的臉,顯得比較精幹,衣著素雅大方,眼神中卻有幾分憂鬱的表情。整體上看,屬於那種賢淑 的女子,給我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不知在哪裡見過似的。正在這時,她首先發問:「聽說你原來有工作,是發電廠的吧」?「是的,我很快就要去上班,在遼寧 省」。「聽說你是大學畢業,可我……」未等她說完,我馬上糾正:「不是的,我只是中專畢業」。心想,這都是妹妹搗得鬼,她一貫喜歡誇大。誰知就是這句話, 深深打動了她,日後告訴我,覺得我是一個非常誠實的人,因為許多人在搞對象時,喜歡誇大自己的優勢部分。隨後,她主動地向我介紹了她的家庭情況。原來,她 有一個比較幸福的家庭,丈夫先是在計委工作,後來調到了公安局,三年前不幸出了車禍去世,留下三個女兒,領導為了照顧她,大女兒十四歲就上了班,在物資局 下屬的一個門市部工作,這天晚上正好值班,二女兒和三女兒頭一天回村看望她們的爺爺奶奶去了,因為這時正值暑假。我馬上覺察到這女人的精明,選擇這樣一個 時候和我見面,萬一不成,也不驚動任何一個孩子。我也簡要把自己的情況做了介紹,看得出她已全部知曉,郭二和大妹多年來住在一個院子裡,我回來也有四個月 了,對我自然很熟悉。通過對話,感覺到這女人心地善良,性格溫和,與大妹的火爆性子迥然不同,我一向喜歡這樣的女性。然而,她有三個女兒,卻是我不能不考 慮的問題。

一小時後,我們踏上歸途,誰也沒有騎車,只是推著車子慢慢走著,下午下了一陣雨,晚上的空氣格外清新,我說出自己的顧慮,郭二馬上拍拍胸脯說:「老二和你 妹妹一個院裡住了十幾年,和你妹夫又是從小耍大的,不會騙你,那三個女兒都很乖,尤其是大女兒,就在我們農機廠大門外那個門市部上班,三年了,誰都說,那 是個好姑娘,從未和人臉紅過。況且,女孩子總不像男娃娃,過幾年出嫁後,誰還會找你的麻煩!相處得好,還是一門親戚呢」。接著他又轉問我妹妹:「你看這女 人怎麼樣」?「讓我哥說吧,又不是我找對象」!「你呢」?郭二又問我。我答道:「人基本可以,好像是那種善良和順的女性,不知在那裡見過似的」。「不會 的,人家是外地人,你去哪裡見呢」?大妹插了一句。也是的,先是在農村管制,後來住進了監獄,哪有機會接觸過女人,許是她符合我心目中理想的女性標準吧。
 

一百三十八

晚上,很久沒有睡去,頭腦裡在思索著幾個問題。首先,為了母親,我應該回來,我給她造成的痛苦太多太多了,我不能只為自己考慮。在外面成家,幾年一次探親 假,又如何能向她盡孝呢?她因著繼父那方面,也不可能常去我家,翻來覆去地考量,覺著大妹的主意對。其次,不知咋地,一見面,我就覺得這個女人不錯,日後 母親來我家時,她肯定會熱情接待的,只要婆媳關係能夠相處得好,母親不受氣,就是我最大的心願。至於孩子們,互相諒解一些,也不是什麼大問題,何況,郭二 又不是專門的媒人,人家騙我們幹啥?憑他和妹夫的關係,他的話,我沒有絲毫懷疑的理由。我只想找一個品質優良的女人,其它條件都是次要的。

這個女人好像在哪裡見過,我的腦子裡又一次閃過她的影子,大妹說不可能,我也覺得不可能,但後來終於想起來了,那是兩年前,在監獄裡做了一個曾未做過的 夢,我回到了社會上,並且成了家,女方的模樣、舉止、言談,都酷似如今介紹的這個女人,那次夢境留下的印象非常清晰,至今還能回憶起來,怪不得從一見面就 給我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莫非真像人們常說的婚姻是一種老天注定的緣法?儘管我們從不認識,只短暫地見了一會兒,彼此瞭解甚少,更談不上有什麼感情基礎, 一切都是按照傳統的模式,但為了母親和妹妹她們,我只有這麼做了,看她的舉止,頗有大家風範,初步覺得屬於那種通情達理的女人,將來母親來到我家,她一定 會善待的。

第二天中午,大妹早早回來,對我說:「那個姓楊的女人在街上碰到我了,她說,如果你要有心事,下午在電業局門口見面」。我應約在三點鐘見到了她。她領我往 家裡走,並告訴我,她約了丈夫生前的兩位好友在家,大家一起談談。進門後,早有兩位五十歲上下的男子在那裡等待,經她介紹,得知這兩位都是醫生,一位姓 周,一位姓胡。彼此寒暄過後,向他們作了簡要的自我介紹,他倆告訴我,這女人品德很好,性格和順,如果將來我們能生活在一起,千萬要善待她。就這樣閑談了 一個多小時,得知她的名字叫楊麗花。快到五點時,她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對我說:「今天下午六點左右,二女兒和三女兒要從村裡回來,連同大女兒下班後,我想 讓周醫生和胡醫生和她們談談,因爲她們都還不知道,我擔心孩子們思想上一時轉不過彎來」。聽了她的話,我便告辭離去。

聽說她從前在縣機械廠家屬院住過,正好前幾天在街上遇到初中時的老同學郝長青,邀我到他家串門,告訴我,他家住在縣機械廠家屬院,郝長青的妻子祁娥英也是 初中時的同班同學。在街上閑逛了一陣,約莫六點鐘已過,上班的人大都回了家,便去了郝長青家中,他們夫婦熱情地歡迎這位倒霉透頂的老同學來訪,當我把話題 轉到楊麗花身上時,他倆異口同聲說:「那女人很好,和左鄰右舍一向處得十分融洽,娶上她,保準不錯,我們一個院裡住了七八年」。

第三天上午,又去趙國棟家裡。那天說起老家前村時,楊麗花告訴我,她在瓷廠上班時,曾和我們村趙國棟的妻子在一起。趙國棟是我的老鄰居,又是我兒時的夥 伴,他結婚時,我正在村裡被管制,那時他在城裡當教師,妻子和其父母住在鄉下,因此我們很熟。回來後不久,曾到他家串過門,得知趙國棟早已不當教師,升任 為勞動局局長,。雖然丈夫升了官,但其妻對我一如既往,他聽了我的介紹後說:「好哇,你可找著個好女人,沒說的,我們一起工作過,無論性情還是人品,只要 和她接觸過的人,沒人會說她不好,放心吧」。接著她又說到這些年我母親受罪的情況,十分贊成我在家鄉結婚的做法,於是最後下定了決心。

兩天後,按約定我倆在十字街口見面,楊麗花首先告訴我,她已經和孩子們說好了,起先她們只是哭,不做聲,後來經她再三解釋,都表示尊重她的選擇。三年來, 她所受的苦,她們都親眼見過,孩子們心地都很善良,她們不會讓自己的母親為難的。接著,她又問我:「你下了決心嗎」?「就這樣吧」,我答道。「明天我去開 介紹信,可你,還沒有下戶,到哪裡開呢」?她提醒我。我想了想說:「到法院試試吧」。

告別楊麗花,便去了法院,辦公室主任是我的表姐夫,回來後才認識,以前只是聽說過,並未見過面,聽說我要結婚,答應給出具介紹信,並問道:「女方多大了, 幹什麼的」?我說:「三十六歲,他丈夫從前在公安局工作過,姓蔚」。「是出車禍死的吧」?「是的」。「啊呀,那可是個好女人,聽說過去兩口子甚是恩愛,行 啊,你的運氣還算不錯」!說著,馬上給我開了介紹信。

次日,兩人便領了結婚證,我問她是否需要買些衣服之類的物品,她回答說,什麼也不需要,只向我提出一個要求,不舉行任何形式的婚禮,也不請人,隨便哪天過 來就行。她怕刺激女兒們,一切都要不顯山不露水。我雖初婚,但我一向討厭傳統留下的許多繁文縟節,一切從實際出發,爽快答應了她的要求。兩天後,我帶著行 李和一些書籍去了她家,說來簡直令人難以置信,從初次見面到結合,前後僅僅一個星期,這樣速戰速決的婚事,實屬罕見。

婚後,我們一家人相處得比較融洽,感覺到她教育子女有方,孩子們對我也很友好。有一次,我們談起往事時,聽說她的父親在「文化大革命」中,也像我一樣,被 批鬥得死去活來,原來她也是出身於地主家庭。然而,她的家庭和我有著很大的不同,她的曾祖父曾在天津經商,擁有幾家商店,發財後又在老家買下幾百畝田地, 屬於貨真價實的商業資本家兼地主,民國十八年,山西遭災時,曾向附近幾個縣的災民捐助了不少銀兩,受到閻錫山的嘉獎。而我家,則是略微比一般農戶稍強一 些,屬於典型的土地主。聽了她的介紹,感覺到她對我或許更能理解,以後我的母親來時,一定會很好地接待。

兩人在一起只住了二十幾天,我便去遼寧上班去了。次年,生下一個活潑可愛的女兒,起名文婧。

三年後,我由遼寧調回,像許多普通人一樣,從此過上了平靜而安穩的日子。養家餬口,撫育孩子……

尾聲

「這就完了嗎」?也許有人要問,作為一部自傳,理應寫出一個人的一生,半生似乎不夠一部完整的傳記,但也只能如此了,因為我的後半生實在沒有什麼可寫的 了。我曾經說過,自己已是一個疲倦的旅人,該好好休息了,事實也正是這樣,我最後成了一個不思進取、得過且過、與世無爭的庸庸碌碌之輩,視名利如糞土,置 榮辱於度外,只求安逸度日,樂的逍遙自在,暇閑的日子遠遠多於忙碌的時節。整日無所事事,看看閑書,哼哼詩詞,逛逛園林,逗逗童孫,世界與我何有哉?我與 世界何有哉?

所以在此畫蛇添足,還要再囉嗦幾句,為的是把文中提到的與我有關的幾個友人做一簡要交代。我回來後,只和昔日的老同學崔海瑞有聯繫,其他人的情況一概不 知。記得那年冬天,我去看他時,兩人併肩踏雪在黃花梁下的情景。當時我就意識到,他的落魄,屬於生活小節,且又出身於貧下中農,就如掉入水中的木頭,終究 還會浮起來,而我則是一塊頑石,最終只有沉下去。後來的事實證明,我的這個判斷果然千真萬確。崔海瑞幹了不長時間的民辦教師,後來在公社的信用社找到一份 固定的工作,主任非常賞識他,把他推薦到縣裡,當了材料員,他也充分發揮了自己的特長,為縣委、縣政府寫了許多有份量的報導和材料,在那裡入了黨,過了不 惑之年後,被安排在縣農業銀行。不久,朔州建市,他奉命組建市農行,以後便做了朔州市農業銀行的首任行長,直到退休。他曾像年輕時一樣,多次鼓勵我寫些什 麼,我的發表在《紅袖添香》文學網站上的幾百首舊體詩詞,就是在他的鼓動下寫成的。

獄中和我結下深厚友誼的雷小厚、高聖、侯來小諸人,後來的情況還算差強人意。雷小厚留廠後,一面工作,一面仍然進行申訴,終於徹底平反,但由於過了落實政 策的年代,加之他畢業後,尚未分配工作,就開始了「文化大革命」,因此未作任何經濟方面的補償,身份由留廠就業人員,升格為技術人員,幾年後調回原籍河南 省盧氏縣機械廠擔任總工程師,直到退休。高聖在我走後不久,刑滿釋放,留在廠裡,後來索性把家也遷到汾陽,先是在一大隊從事技術工作,後來到了質檢科。他 的兩個兒子很爭氣,大的考上一所名牌大學,畢業後分配到一座核電廠工作,待遇優厚,現在是廠裡的技術骨幹;二兒子經商發了財,因此,我們幾個人中,高聖的 經濟狀況最好,孩子也最有出息。侯來小出監後,不願留廠,在當地一家公社翻砂廠找到一份工作,待遇比國營企業高得多,成了遠近聞名的翻砂師傅,其它廠裡出 了問題,往往請他去解決,據說,在識圖方面,成了附近的小小的權威,一些大學畢業生,遇到複雜的圖紙,還要請教他哩。

二零零二年五月,在我出獄二十年後,曾相約在汾陽首次聚會,難友見面,情長語多,彼此自有一番感慨,欣喜我們都過上了安寧的日子。六年後,即二零零八年的 五月,雷小厚和高聖專程北上,來我家進行第二次聚會,我們都快要進入古稀之年了,所幸三人身體都還健康,沒有大的毛病,相約有生之年還要進行第三次聚會。 關於這兩次聚會,我都有詩詞記錄,諸君如果有興趣,可以點擊《百無居士詩集》閱讀。詩集裡的許多詩,正是我晚年生活的寫照,完全可以作為我自傳的續集去理 解。

就寫到這裡吧,深深致謝於關心我的相識與不相識的朋友們,並請讀者諸君原諒我的「有前無後」,未能向大家獻上一部完整的平民自傳。

二零零九年八月於山西省朔州市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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