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讀川端康成的小說《雪國》，最開頭的寥寥數語「穿過縣境上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如果想在日本找到書中的感覺，我說，那不妨去白川鄉。
位於北陸地區歧阜縣的白川鄉在1995年被榮封為世界遺產之後，我不知嚮往過多少次。然而，十多年來走南闖北，遍游世界，光陰一晃而過，始終未曾抓住機會進入這一近在咫尺的世外桃源。
正值乍暖還寒時節，當下就去尋找旅遊公司的電話號碼，迅速定下了行程。「手拉手」旅遊公司是日本最經濟實惠的旅遊公司，沒有鋪天蓋地的廣告轟炸，只憑顧客們價廉物美、服務週到的口碑，就吸引來大部分單獨旅行的遊客。
大巴士一共坐上三四十人，一大早就從東京出發了。我們的「導乘員」絲毫不遜色於其他大型旅行社的導遊，一臉柔和的表情、悅耳動聽的聲音，使大家興致高漲，不斷地漾起快樂笑聲和鼓起掌來。
天氣說變就變，出門時晴空還點綴著幾朵安靜的白雲，不料五、六個小時之後巴士駛進富山縣，天上烏雲密佈，雪花開始漫天飛舞。路上兩輛因路滑相撞的旅遊巴士讓我們不由緊張起來。我欣賞著窗外的景色，半信半疑地聽導遊安慰說神靈定會保佑大家旅途平安。這時巴士在急峻的山道上七轉八彎，山嶺空谷呈現出一片片雪原林海，告示這裡的時節還停留在冬季。心想下次再去，也只能等冰天雪地融化之後。
漸漸地，陰沉沉的天空裂開了一個口，然後急速地擴大，車到白川鄉前面，眼前便奇蹟般地出現了一座吊橋。當我們搖搖晃晃地走過它，進入白川鄉合掌村時，我真的感覺這就是東晉陶淵明筆下的世外桃源。
用手抓一把空氣還有濕漉漉的感覺，整個村落被白雪包裹，分外嬌嬈。銀裝素裹的樹林和斜坡環抱著成片水田，清新幽靜的雪中小川讓人覺得這裡絕對是「獨釣寒江雪」的好地方。古老的「合掌造」草屋散落其間，上頭籠罩一層神秘的霧靄，使人分不清眼前的畫面究竟是真還是假。
導遊手冊上寫道這裡是海拔一千五百公尺的深山地區，人口約有一千九百多人，由於冬季嚴寒，大雪常積至一人多高，封鎖進出道路。所以自古以來人們就居住在外觀象是兩手合掌的茅草屋裡。我看到大戶人家在四百年前建起的高屋，格局非常完整，主體是用當地木材，屋頂鋪以茅草，利用木榫和結繩來鞏固，未使用一釘一鉚。它的特點是夏涼冬暖，十分實用。
人類由草莽初開之世以至今，縱然有廣廈千萬間，也不願丟棄祖先賴以生存的茅草屋。對於現代人來說，保護民間古老的集落，是試圖尋找逝去的傳統和風土民情，遊人至此當可「不必細繹而自得其妙焉」。
走進至今保護得最為完整的和田家，裡面陳列著古代的耕作農具和生活用品。細看這個「合掌造」，不由得讚嘆它既舒適又寬敞明亮。屋頂上的閣樓是先人養蠶、織布的場所，再現了十八世紀江戶中期養蠶繁榮時期的情景。每逢冬閑時節村民們常聚合在大廳中間的火爐周圍，商討誰家需要翻造或整修。到了動工時刻，全村男女老少熱火朝天、一齊赤膊上陣。這種無私的互助精神，日本人稱之為「結」。「結」的傳統延續了多年，是白川鄉「好景常在」的重要支柱。
火爐的另一作用也很特別，木炭燃燒時產生黑煙，均勻地分布在「合掌造」房屋的內部，給柱樑和茅草熏上一層保護色，自然延長了使用壽命。同時還能保持蠶棚需要的室溫。我終於明白在白川鄉上方飄悠的那一層霧靄，原來就是從「合掌造」屋頂蒸發出去的一團團暖氣。
沿著田間小路走向明善寺前的鐘樓門，家家戶戶都在門前張掛名牌。有些村民不遺餘力地辦起了家庭旅館，以十足的土色土香和淳樸民風，留住遊客的腳步。寒風把四周山林吹得沙沙作響，田間的水車也跟著動了起來。心境一如蕩漾的冬水，已經漫溢著盛不下的感動和渲染。
古人求此夢境，以詩曰：「心無物慾乾坤靜，坐有琴書便是仙」。怪不得世人再三讚賞這個地方，想安靜地著書立說，非此境地不可。
一路行來天色慢慢變化，雪越下越大。不一會兒，沒帶傘的旅客就像落湯雞，「抱頭鼠竄」於田野，狼狽地逃回旅遊車上。我不顧雪水打濕照相機鏡頭，急忙搶救幾個重要場景。
不過，遺憾的是只拍到了雪中的白川，不知其它季節白川鄉又是怎樣一番風景。所幸白川鄉觀光部門特意為遊客彌補遺憾，向遊客發售完整的四季圖片。我的眼睛接觸到那些畫面，頓悟為何說有的地方一生只去一次就足夠了，有的地方卻值得去好幾次。白川鄉在四季變化中獨放其彩，各有異趣。這是一塊淨土，滋潤現代人的心靈天窗，至此我又恨不得插上翅膀，再次飛往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