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代人，從小跟黨走。誰代表黨？領導。領導給我們帶來了什麼？
下鄉，下崗，失去土地，失去家園，失去清新的空氣、失去乾淨的地下水，失去安全的食品，這些傷害都是誰帶給我們的？先是強制推行「只生一個好，政府來養老」，後來改口「政府幫養老」，現在則惡狠狠地說「養老不能靠政府」，你再老也要養政府。「菜價貴，肉價貴，只有放屁不交稅」，這些禍國殃民的傷害，誰帶給我們的？
我受到的所有傷害幾乎都是來自領導，領導才有本事傷害我。如果是流氓地痞，我惹不起，躲得開，領導你躲得開嗎？殺父之仇、奪妻之恨，可以拚死一戰，領導要敲飯碗，你能不俯首折腰？俗話說得好，人不求人一般高，人到無求品自高。人在單位不求領導，活得下去嗎？過去，山高皇帝遠，上山當土匪，官兵一時半會來不了。今天，無論你多遠，領導憑藉高科技就能抓住你的行蹤，扼住你的咽喉。不信，試試？買把菜刀政府就知道，買個感冒藥要身份證。政府提防你幹壞事是為你好，但是政府干了壞事不許人說。霸道！權力耍流氓。
有時我與領導同坐，那靠近領導的半邊身子是麻木的，久而久之一定會成植物人。跟領導在一起，能有自己的思想、感情及喜怒哀樂嗎？過去我以為自己有思想，有才氣，有傲骨，以為領導比我更有能力，更有水平，我把領導當伯樂，自己努力工作，幹出了成績就會得到領導賞識與提拔。事實證明，這是徹頭徹尾是迷魂藥。我被「求賢若渴」「唯才是舉」之類的神話故事欺騙了。那些寫在紙上、貼在牆上、掛在領導嘴上莊嚴神聖的把戲，都是用來殺人的，自己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夢醒了，過時了，求領導求也沒用了。即便是在此時，沒必要得罪領導，最好還是不要得罪領導，要退休了。60歲，做官不做官一個樣；70歲，男人女人一個樣；80歲，死人活人一個樣。公平了，「中國特色」的先進位度，最後靠死亡來公平。
其實，我與領導沒有大的衝突。小衝突是有一點點的。譬如領導喜歡查教案，我最反感這一點。我在書上圈點勾劃，眉批夾注，幾十年的功底，一針見血，入木三分，精華化入血液中，滲透到骨子裡，招之即來，而且不帶走一片雲彩。我不敢自吹出神入化，化腐朽為神奇，但是從我心上流淌出來，對得起良心。若干年後，學生會說我沒講假話，不是幫凶。我不按照要求寫教案，就被領導視為目中無人。這不得了，反了天。領導是那路神仙？掌握著員工安身立命、養家活口、出人頭地的一切資源。單是一個職稱，就能整死一群人。那不是一個簡單的指標，那是名分，是尊嚴，是加薪，是能力，你想它是什麼它就是什麼，總之，你只能有而不能無，無它不成其為人，老婆讓你跪搓衣板還算有良心，孩子不承認你是他爹。為職稱，多少人一哭二鬧三上吊，我想與領導同歸於盡的心都有。
因此，年輕人不巴結領導，就立不住腳。不把領導當爹，則戴不上烏紗帽。為了當上領導，有什麼寶貝不能奉獻呢？有什麼氣節不能拋棄呢？名氣大得過諾貝爾文學獎的莫言先生，也得說「中國沒有新聞檢查」的屁話。一個領導維護、維護領導的制度你敢冒犯嗎？
中國古代有「指鹿為馬」的故事，現代有「畝產13萬斤糧食」的神話，眼下有國家發布的基尼係數「鄭淵潔連童話都不敢這麼寫」。去年我去臺灣旅行，看電視看報紙看總統馬英九每天受到譏評。而在大陸，政府想收稅就收稅，想漲價就漲價，想拆遷就拆遷，能量之大，無所顧忌，令世界各國望塵莫及。你想抗議嗎？你想集會嗎？立刻出動龐大無比的維穩力量，譬如在城管的身後有武裝到牙齒的警察甚至是正規軍。即使把上個世紀四十年代的中國共產黨載於新華日報上那些語錄貼在網上，也有可能被「勞教」。
吃香喝辣有茅台，生老病死皆風光。億萬富翁的子女、有千萬身價的小老闆，紛紛報考公務員，為的是有朝一日做領導。
不要領導行不行？不行，肯定不行。中國的問題不是要不要領導的問題，而是能不能把領導關進籠子裡，這才是根本問題。這很艱難，也很容易；這很複雜，也很簡單。只需要一點：公民的權利比領導的權力大，「中國夢」就可能實現了。「中國夢」如果僅僅是領導們的夢，老百姓就別想做人了，領導還會給我們帶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