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頂珠峰是無數冒險家的畢生夢想，是世界登山界的至高榮譽，但近年來，隨著商業嚮導組織的蓬勃發展，每年都有大量登山愛好者蜂擁而至，珠峰不堪重負。
2012年5月19日，人群擁堵在珠峰希拉里台階上。有些登山者在峰頂下方這段12米長的岩壁上等待長達兩個小時，體溫不斷流失。即便如此，當天仍有234人到達峰頂。另有四人死亡。
登山者大軍沿著洛子峰坡面艱難跋涉，向四號營地方向前進，那裡是沖頂前的最後一站。過去二十年中，由於管理鬆弛、商業嚮導組織蓬勃發展，專業人士和菜鳥們都得以更便捷地來到珠峰。
昆布冰瀑的一道裂隙上方，登山隊員希拉里·奧尼爾從鋁制梯子縛在一起搭成的橋樑上走過。這座冰瀑由鬆散參差的大冰塊構成，像是一座不斷變換形狀的迷宮，被認為是珠峰上最吉凶難料的關卡之一。
從東南山脊上的高地營出發，向上攀登了一個小時之後，我與夏爾巴人巴奴盧遇到第一具屍體。死去的登山者側躺著，彷彿正在雪中小憩，大衣上的帽子蓋住了他的半張臉，一片片鵝絨從保暖褲上的破洞中飛出。十分鐘後，我們又遭遇另一具屍體，她的軀幹包裹在一面加拿大國旗中，一隻廢棄的氧氣瓶壓住翻飛的旗面。
我與巴奴盧沿著固定在斜坡上的繩索，頭尾相接地向上爬，前前後後全是陌生人。昨天在三號營地的時候，與我們同行的還只有一個小型團隊，而今天早上醒來時，我們驚訝地看見登山者源源不斷地從帳篷前經過。
此刻，在海拔8230米的高度，被夾在人群中的我們被迫與大家同速前進，不論體力與技術水平是否跟得上。午夜前吞噬一切的黑暗中，我抬頭望著上方的一串燈光逐漸消失在幽暗天際，那是登山者們的頭燈光線。我上方有逾百名登山者在緩慢移動。在一個多岩石的區域，至少有二十人掛在同一根破舊的繩索上，繩索由一個嵌在冰裡的嚴重變形的繩樁固定。繩樁一旦脫出，在二十多名登山者的體重拉扯下，繩索或登山扣會立即斷開，這些人將全部滾落下山摔死。
巴奴盧是我們小組中夏爾巴人裡的帶頭人，我與他一起將登山扣從繩索上解開，走到開放冰面上，開始單獨行動——對於有經驗的登山者來說，這是更安全的選擇。二十分鐘後，又是一具屍體。此人仍繫在繩索上，他坐在雪中，凍得如石塊般堅硬，臉色黢黑，雙目圓睜。
幾個小時後，我們到達希拉里台階前。希拉里台階是一段12米長的岩壁，也是登頂前的最後一道屏障。在這裡，我們又見到一具屍體。死者滿是胡茬的臉龐色如灰土，嘴巴張著，似乎在因死亡的痛苦而呻吟。
後來我瞭解到這四名登山者的名字：來自中國的哈文藝，享年55歲；加拿大籍尼泊爾人什麗婭-沙阿-克羅法恩，享年33歲；韓國人宋萬斌，享年44歲；以及德國人埃伯哈德-沙夫，享年61歲。當我從峰頂下來，再次經過他們冰冷的屍體時，我想到這些人的家人和朋友得知他們遇難的消息時該是多麼悲痛。
我也曾經有朋友葬身山中，這些人的具體死因一直沒有查明，然而，近期珠峰上的許多死亡事件被歸咎為缺乏經驗。有些登山者沒有在高海拔地區接受足夠的訓練，因此無法對自己的體力進行預判，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該放棄登頂，轉身下山。「這裡的人當中只有一半具有足夠的經驗來攀登這座山。」巴奴盧告訴我，「沒有經驗的那一半最容易喪命。」很多時候，殺死登山者的並不是山中的嚴酷環境，而是他們自己的魯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