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自由潮 (下)(組圖)

2014-06-04 00:00 作者: 北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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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戒嚴消息

十九日下午,日頭留下滿廣場的乾燥和高溫,獨自個偏西而去。一位糾察隊學生領著一位高個子公民氣喘吁吁找到廣播站。

「這誰負責?」糾察隊學生問。
有人習慣性地指指我。
我不負責。但左右看看,也只有我了。
「什麼事?」我問。
「請您出來一下。」

我出去,和糾察及公民一道站在燥熱之中,躲避開廣播棚裡的其他人。

糾察對我說;「這人沒有通行證。但非要求進來,說有緊急事。我就領著他來了。」
我轉頭看公民。那汗涔涔的面孔寫滿了嚴峻和焦慮。
「我要找高自聯的頭。我有重要情況和他們談,現在。」
「他們正開會。我能替你轉達嗎?」
「事情十分重要,我必須親自見他們。請你……」,公民看了一眼糾察,「請你相信我。」公民眉頭緊鎖,用眼睛將我抓牢。

這就是說,這位沒有身份證明的陌生人,闖進來要親自面見學生頭。打斷學生領袖們的會議尚在其次,要是「秋後算賬,一網打盡」,用這辦法先來偵察一下倒也方便。

「我根據什麼相信你呢,」我問,我也不由得皺緊了眉頭。
「我,如果說了我的身份,請替我保密。」公民說完看了一眼糾察。
糾察鄭重地對我說:「我可把這人交給你了」。說完,先走了。

公民立即告訴了我其真實身份,出示了證明他身份的東西,繼續說:「你領我去,就在一邊等著我,如果我的話不對,學生領袖不相信,我由你怎麼處置。」公民的腳在地上不停地動,似乎一秒鐘也安靜不下來。我更相信這人臉上寫出的東西。那焦灼,那忍耐,非到嚴重地步,寫不出來。

立即領公民去了。

彎下腰,我指了指公共汽車那一邊車輪旁蹲著的一圈腳,我說:「你去吧。」

我沒等他回來,廣播站離不開人。而且,連日來,人人都說自己帶來的消息重要。


圖11:司機們開來了公共汽車為廣場學生遮風擋雨。攝於1989年5月22日,選自《獻給自由》。

十分鐘以後,高自聯學生領袖及其他一些開會的人回來了。氣氛頓時有些異樣。

鄭義從稿件堆裡找出我來,說:我們要立刻離開。政府已經調集軍隊了,今晚要實行北京全城戒嚴。趙紫陽已經下臺了。一會要宣布停止絕食,並召開新聞發布會。

我問他,為什麼我們要在這種時候離去?

他說,我們留下來不僅會使事情複雜化,給政府抓住把柄,也會給學生帶來心理負擔。我們撤,於我們方便,於他們也方便。

我問:學生會服從命令,停止絕食嗎?

他說,只有搶在戒嚴前停止絕食,才有可能避免今晚的戒嚴變成現實。只有停止絕食,政府戒嚴才沒有藉口。只有避免戒嚴,學運才能向前發展。事關民主運動全局,相信學生們會以全局為重。

13,知識份子聯絡站

離開暴風眼般的漩渦中心廣播站,我們匆匆來到廣場東北角的勞動人民文化宮門前。

這裡幾天以來一直是「知識份子聯絡站」所在地。寫有這字樣的這塊橫幅像粘合劑一樣聚攏起首都新聞界、文學界、學術界的知識份子們。無論白晝,認識的或不認識的,熟悉的或陌生的人們,以此地為中心,散兵游勇般來來去去。白天赤日炎炎,帶水來;夜晚涼風習習,帶大衣來。夜深了,大衣連鋪成片,東倒西歪打個盹。挺不住了,回家蒙頭睡一大覺又轉來。戒嚴以前,人們在這裡陪學生熬,觀察事態發展,分析時局變化。戒嚴以後,人們仍在這裡陪著學生,等待大兵進城。

李陀們正在那裡。聽說即將戒嚴的消息,當即決定撤下「知識份子聯絡站」那橫幅。

不知哪位買了西瓜、汽水、盒飯。大家邊吃邊喝。

我沒心情,有一種被出賣的感覺。躲開人群,逕自推開文化宮虛掩的大門,在大樹下坐了一會兒,不覺落下淚來:先是要民主;退而求其次,要廉政;再退而求其次,要仁政。仁政也還是過於理想化了。不是這樣的嗎?最初要求為胡耀邦平反,為八七年的「資產階級自由化」平反,要求開放報禁、新聞自由,要求中央與學生平等對話,老人幫不肯退讓,學生們便淡化了自己的民主要求,要求加強廉政建設,清除腐敗現象,要求給這次的學運平反,要求承認它是愛國民主運動而不是什麼「動亂」,到了現在,要繼續退,要立即停止絕食,以求不戒嚴,保住天安門這塊和平靜坐的場地。當時尚不知,還要退,退到無路可走。民運人士正式提出的最後一個要求是——當然早已來不及寫在橫幅上了——不要開搶打學生,讓他們安全地撤離廣場。

實際上,民主訴求一直在政府的高壓下步步退卻。即便如此,還是血濺長安道。只是為了我們站了起來,爭取我們作人的權力,許多人倒在槍口下。

擦乾了淚,像模像樣地從文化官出來,看見人們從容地談和吃,突然反省到自己是否由於三、四天沒合眼,而變得神經脆弱,容易激動?周圍的一切都朦蒙隴朧,恍恍惚惚,彷彿一個遙遠而又清晰的夢。有人讓我吃西瓜。瓜很熱,很熱很熱。我突然忍不住對人們說:「我覺得我們都被欺騙了!」

人們驟然沉默。繼而有誰狠砸了一下桌子,又有人憤怒地罵了一句。心想,是了,不是我錯亂了,確是被出賣被欺騙了!前日李鵬不是還說學生們「善良的願望、良好的想像、愛國的熱情……」嗎?昨天他不是還探望絕食學生,問「你多大了」嗎?轉臉去,便調集軍隊,重兵壓城了!莫非還要再出現一個「三·一八慘案」嗎?莫非還要製造一個「血寫的事實墨寫的謊言」嗎?

我問鄭義。

他回答他們不敢。停一停,他望著人山人海的廣場,又說,他們怎麼敢?

我想也是。

14,戒嚴失敗,緊張升級

回住所,將數日的睏倦與疲勞一古腦兒睡了去。次日起身便出門。門沒出,先聽見門廳的電視裡播放國務院戒嚴令和北京市政府通告。

——學生們停止絕食並對新聞界發布此消息的緊急措施根本未奏效!

然而招待所附近立交橋上聚集的人群,比平日更加議論紛紛:軍隊沒進來,在通往北京的各主要路口,讓咱老百姓給堵住了!往市中心去,人海汪洋,廣場依舊,到處不見戎裝軍人。

——當局調兵遺將,頒布戒嚴的措施也未奏效。

形成了一種僵持、對峙的局面。軍隊對百姓,武裝開進受阻那一方的反應,無從知曉,赤手空拳這一方則議論紛紛,炸了鍋似地。大清早,全城到處傳說一個消息:軍人荷槍實彈,全副武裝!架著機關鎗!還有坦克!東直門方向(?)開來了一輛從未見過的怪物:軍綠色,全封閉,形狀有點像火車運輸油料的悶罐,但顯然不是。


圖12:5月21日,民眾在豐臺地區阻止了約兩百輛向北京推進的軍車。攝於1989年5月21日。選自《獻給自由》

「是什麼?」
「不知道。」
「那像什麼?」
「就是這玩藝兒。」回答的人從兜裡掏出一張剛沖洗出來的照片。果然是綠色的長圓型的一個龐然大物。
「是不是毒氣裝置?」
「難說!」
「嚇!他們真敢干呀!打日本時候也沒這麼著哇!」
「哼!共產黨就沒當真打過日本!您以為!」
「打咱老百姓倒是不用怕,咱們手裡又沒傢伙兒,一打一個準兒。」
「您當他們真敢打呀?左不過催淚瓦斯橡皮彈,嚇唬嚇唬唄!」
「嚇唬?嚇唬用得了那麼多兵?大卡車一輛接一輛,排得看不見尾?」
「媽的!他們敢來,咱也玩兒了!」
「您拿什麼玩兒?拿命?!」
「膽小的回家睡覺去!咱不能眼瞅著學生受欺侮。丫挺的良心讓狗吃了!武警公安還不夠!還調正規軍!」

15,《告全市人民書》:「保衛天安門!」

安全起見,絕食的學生們再次轉移到大客車上了。

絕食團指揮部也轉移到一輛中型客車上了。

李陀一把沒攔住,鄭義上了中型客車。軍隊隨時可能進城,他一上去,我不放心,也跟了上去,硬是把他勸下來了。

我再次來到廣播站,連續幫忙,這地方已經不能沒有我。不一會兒鄭義卻將我從廣播站叫走,說是指揮車要上長安街號召群眾堵軍車、保衛天安門廣場,要我去廣播。於是我和鄭義,以及外高聯一名女學生、一名管播音器材的男生一起,成了這輛中型客車上的主角。糾察隊員一次次上車攆人,一直攆到除司保安的糾察隊員和司機及我們,再無「多餘」者。

上街宣傳群眾,是鄭義的主意,學生領袖李祿便將這車暫交鄭義指揮。

這叫「赤膊上陣」。

當街上成千上萬的人們簇擁著這輛挂有「絕食團指揮部廣播車」標誌的中型轎車,在大街上緩慢行進時,誰也不會想到,在遮了布帘的車上有一個四十多歲的作家在指揮。他不僅決定行車路線,而且以飛快的速度撰寫廣播稿,言辭簡短,極富號召力。這是鄭義不同於其他知識份子的地方,他簡直沒有什麼書生氣,組織和操作能力卻極強。在大軍壓城的危機時刻宣傳民眾,以保衛天安門廣場和學生性命安危,這對於他來說,是自然而然的事,並不需要多大的思想調整和心理準備。他原本就不僅是書房的「產物」。

車從天安門前上路,沿西長安街向西到西單,再向南到宣武門,再向東經前門到前門東大街,再經崇文門、東單繞回廣場。

一出廣場,便引來了大批騎自行車尾隨而行的民眾。廣播稿每念一句,便會引起熱烈的反響;每結束一次,便會響起爆竹般的掌聲。

打開車窗探頭張望,就會聽見下邊群眾的回答:

「放心吧,同學!有我們呢!」
「我們這就去——」
「決不讓他們欺侮你們」。

像車下伸出手去,就會被許多手握住;

張開嘴提要求——我說:「誰有鋼筆?車上沒有寫字筆了。」立即有幾支手舉著筆從不同的窗口遞上來。

「有了,謝謝您!」
「拿去吧,備用!」

有人敲車門。開了門,端上來的是一大紙箱飲料:「天兒熱,你們渴,放著喝。」

我從來沒見過根本不認識的人之間這樣情同手足、心連心,這樣相互信任、支持、愛。

我總是禁不住熱淚盈眶。

廣播車不能停。一停,便人山人海聚上來。

廣播也不能停。一停,下邊就喊:「同學,再念一遍。」

一遍、一遍、又一遍。「李鵬必敗!」掌聲如雷。「人民必勝!」歡呼聲震天。

車到前門東大街北京市公安局門口,鄭義說:「停在這兒,播!」

播的是鄭義草就的《告全市人民書》:「……違反憲法,私令戒嚴,數十萬軍隊包圍北京,使用現代化武器對付手無寸鐵的民眾,這是一場反黨、反改革、反人民的反革命軍事政變。……在這個危機時刻,一切工人、農民、市民、知識份子必須團結起來,保衛民主運動的成果,保衛天安門廣場,保衛人民首都北京……。」

那座公安局的大樓,靜靜地,戳在廣播車周圍幾千張面孔前。後來我受審時聽說,這些日子裡,北京公安局政保處的人們整天整夜不回家,駐守辦公室,天天吃速食麵,從樓上的窗戶裡往下看。想必他們一定記得戒嚴的那一天,有這麼一個廣播車,示威似地停在他們大門口,不僅宣傳群眾,也宣傳他們吧?他們作何感想?他們肯定不知道,就在這輛車裡,有一個後來令他們追捕了三年而未追捕到的通緝犯;他們也肯定沒想到,車上那個嗓音低沉的女播音員,將被他們以另一項罪行收容九個月,卻自始至終未暴露這段播音的「反革命宣傳煽動」的經歷。

車上那個管器材的男同學煞是忙。他要忙著給我和另一個女生遞飲料,又要忙著鼓搗不聽使喚的錄音機,還要把總往下掉的窗簾往上挂——學生們不願讓鄭義這個「長著鬍子的人」暴露。

我的嗓音由於幾天幾夜不睡覺並連續播言已經啞得差不多了。我很吃力,他便越發地急。將那錄音機折騰了幾遍也沒折騰好。好容易折騰好了,可以錄下來以放磁帶代播音了,車已經開回廣場了。

他抬頭向窗外望望,眨眨眼,便歉意萬分地又出了一頭汗。

「明天還可以用呢,」我啞著嗓子,用很親切的女低音安慰他。

他便擦了汗,低頭抱赧地笑笑,又出一頭。

16,赤手空拳,嚴陣以待

頒布戒嚴令之初,每天黃昏都傳說同一個消息:今晚大兵要進來了。

他們是鋼鐵,我們是血肉,要進,什麼時候都能進來。

不過最可能的時間是夜間,後半夜。戒嚴令下達前天,我撤除廣播站,在知識份子聯絡中心,聽見張承志(著名作家,早期小說有《騎手為什麼歌唱母親》、《北方的河》、《黑駿馬》等)坐在金水橋欄杆上,描述當年「四·五」事件官方清場時他的親身經驗:後半夜時分,廣場華燈突然熄滅,一片黑暗中,人們慌亂起來。藉著慌亂,高音喇叭突然宣布要即刻清場,命令人們限時離開。接下來,就來了武警和公安。

帝國皇城北京人有政治經驗。這一次,他們幾乎一夜之間心腸變軟,膽子變大,勇氣十足!所以,白天,偌大廣場擁滿人群,找不到小憩之地,入夜則更加擁擠。不少人專撿天黑了之後,甚至前半夜過去之後來,人們想以血肉之軀抵擋鋼鐵和子彈。


圖13:工人隊伍開往廣場,聲援學生抵制戒嚴。攝於1989年5月21日。選自《獻給自由》

歷史博物館前的台階上,整整齊齊坐了北京老百姓,一直坐到深夜,坐到黎明。他們每人發了毛巾、口罩。這是他們唯一的防禦工具。此外,他們在一位指揮者的指揮下唱《國際歌》、《國歌》(義勇軍進行曲)、《團結就是力量》。這是表達他們意志的心聲。有同學告訴大家,一旦博物館裡出來軍隊,應該如何如何對付。這時我才恍然大悟:這裡的老百姓原來是準備好堵博物館中埋伏的軍人的,他們是自願前來保衛廣場和學生的義務人員。

地鐵出口處黑壓壓坐成一大片的,則是組織起來的學生。人們擔心在地面被堵截的軍人會從地下突然湧出來。戒嚴令頒布之後,地鐵對公眾運輸停止,出入口的鐵門已經上了鎖。鄭義想出一個主意:將鎖眼用火柴棍堵死,這樣裡面的軍人上來之前,在開鎖時會費去更多的時間。他翻過人群,先去觀察鎖,卻發現鎖眼早已被堵住了。

人們是那樣警覺,以至於任何一個人的任何一句悄聲警告,都會導致呼啦啦站起一大片,最後全部站起,面朝地下通道,人牆般砌在地鐵門口、窗口。我、鄭義、老木,我們三人那一夜在廣場巡遊時,剛走到地鐵口,就發生了這般緊張萬分的一幕。學生們呼啦啦站起來,屏氣等了許久,黑洞洞的通道裡卻沒有動靜。

「怎麼回事?你?你看見啦?」
「誰?我?」

兩個同學在悄聲對話:「你剛才不是說,‘來了’!」

「我?……嗯呀!可能是我!我剛才夢見地鐵停啦!裡面全是綠的,嘿嘿!對不起!」

17,便衣軍人混進城

戒嚴令頒布近百小時了,仍是一紙空文。軍車在所有通往北京市的路口都被老百姓堵住了。有的一天天、一米米地往前蹭;有的原地不動;有的則後退十幾米、幾十米、幾百米;有的乾脆調頭開走了。

人們在市區的大街小巷卻有了新發現:一些便衣軍人,正散隊向天安門廣場進發。這些人比職業或業餘特務有著更為呆板的表情。

天安門廣場東側樹下就有過那麼一個。他千辛萬苦地到位了,也許正等他的戰友們。人們圍住了他,告訴他所謂「反革命動亂」的真相。

可是最後的結果,不是人們使他瞭解了真相,而是他使人們哭笑不得——

「咳!那大兵蹲在樹下,一圈人圍著他想讓他醒過夢兒來。他楞是聽不懂普通話!您說,他幹嘛來啦?」

「幹嘛?不懂才來的!懂了,全明白了,沒準兒不來了呢,指揮不靈了呢。」

「還好些呢!路都不認識。傻乎乎地還問吶:天安門在哪裡?您這怎麼說的!」

「胡同裡也有!不敢走大路,走小路,串胡同,拐來拐去,自己也繞糊塗了。就問,這是哪裡?離廣場多遠?穿著軍褲,口音不對,一眼就讓我給認出來了。我說,你問這幹嘛?他就支支唔唔。我就領丫上家喝茶,休息。給他講這是怎麼怎麼個事兒!讓他回去。他說,我明白了。可是我還得上指定地點集合,不然返回去怎麼交待?他說,你放心,我不開槍,實在不行,我往天上放。也好,讓他們進城見識見識,受受教育,明白點兒事理兒,別傻冒似的指哪兒打哪兒,這是北京,不是越南,怎麼著?在老山打著打著,槍口一轉,打回自己個兒家來啦?」

「操!新兵蛋子!老子們在越南戰場上的時候還不打越南女兵呢!這回他們倒想得開了,連快餓死的學生都要打!」

「當兵的嘛,他服從命令不是?」

「丫挺的!讓他打他媽他也打?也服從?」

「咳!說那個!大字兒不識幾個,又不讓看報紙,也不讓聽廣播,什麼都不讓您知道,他以為他媽變成人家媽了呢!再給您來個戰前動員,說你是保衛首都!保衛安定團結大好形勢!說他媽的祖國需要你!首都人民盼望你!黨考驗你!立功受獎的時刻到啦!您說您不打?是您您也打了!」


圖14:戒嚴令宣布次日,當局派直升機飛臨廣場。攝於1989年5月21日。選自《獻給自由》

什麼新鮮事都有。作家朋友徐星(成名作《無主題變奏》,1995年被法國《觀察家》評選為全世界240位傑出小說家之一)當過傘兵,他告訴我,他在人群中發現了一個穿傘兵服的可疑人。一問,此人果然是趁夜色被空投下來的。任務是偵察瞭解廣場情況。這人最後被說服了,來到學生中,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和來的方法與目的。

除了不擇手段地往城裡混人,也不擇手段地往城裡運武器。人們一度在開往廣場方向的車輛中,發現了裝在麻袋裡的槍支、彈藥。這些車,有些是大轎車,有些是帶蓬卡車,有些,據車上司機謊稱,是往城裡送蔬菜的。

18,新聞快訊

天天喊「狼來了」,狼卻遲遲沒有來。等狼的那些天裡,我在絕食團廣播站的義務工作被一項更重要的工作所取代,這便是在中國社科院政治學所「印製反革命宣傳品」——參與編輯一份由首都新聞界、文化界、知識界聯合主辦的小報:《新聞快訊》。這份報紙的背景極其簡單:一些對學潮略作正面報導的報紙,因趙紫陽的下臺而被迫停止繼續報導,人們感到需要這樣的一份報紙,以便將學運的情況、時局的發展、知識份子的心聲真實地報導出來。這份報紙實際上是官方壓制「新聞自由」的產物,是「新聞要講真話」這一原則的實踐:官方不敢講真話,我們自己講。所以,當包遵信先生在社科院政治學所會議上,建議辦一份這樣的報紙時,立即得到了所有在場者的一致擁護。報紙第二天就出了第一期。以後每天一期,我們設立了「簡訊」、「報導」、「海外動態」、「外電摘登」、「新聞綜述」、「時事評論」、「時局分析」等攔目。

我非常慶幸在波瀾壯闊的民主運動中,找到了一個適合於自己的角落。因此,當鄭義希望我陪他去廣場轉一轉時,當趙瑜說「你幹這干哈?沒意思」時,我始終全力以赴地在這裡堅守著,並不斷地克服大遊行,看堵軍車等等誘惑(詳情請見祭文「未完成的涅槃·痛憶包遵信」)。

19,北京槍聲

鄭義的身體越來越差。帶來的藥已吃光了、錢也花沒了,人民文學那個招待所快住不成了,再拖下去,恐怕連回太原的車費也不足了。另一方面,廣場連日旗多人少,曠日持久的靜坐消耗了大部分人的體力,總也沒來的「狼」使諸多人的鬥志消耗在日復一日的緊張中。

我斷定,老人幫要使這場史無前例的民主潮不了了之。其辦法就是黔驢技窮之後的「拖」:我就是不理你們,看你能怎麼著?

另一個情況令我憂心忡忡:不只一個朋友打電話或親自勸說鄭義及早隱避,「黑名單上有你!別傻了!」拖垮了民運再秋後算賬?

我勸鄭義先回家。他不。除非我同他一道走。

我走得很突然。走時,是五月二十六日。

回太原幾天以後,屠城的消息從北京傳來。每位在電話中述說血腥實況的朋友都泣不成聲。老鬼馬波則為我們描述了他親歷的屠城慘況:坦克從人身上碾過去,四個人,成了四張皮。……急紅眼的老百姓堵住一輛大轎車,用鋼筋棍去捅車窗下的軍人。一位拚命擺脫老鬼阻攔的青年人,朝老鬼怒吼:別攔我!為什麼光攔我?!我的朋友就是他們殺死的!剛剛!剛剛死在我懷裡呀!

「……餵,聽見了沒?現在槍聲還在響,你聽……。」老鬼驚魂未定,泣不成聲。

話筒裡傳來了北京的槍聲。


圖15:1989年6月4日,坦克強行開進北京市區,屠殺手無寸鐵、要求民主的民眾。遇難者屍體與自行車黏在一起。攝於989年6月4日。網路圖片。

那是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上午十時許。

紅色恐怖已經開始了。

(全文完)

来源:縱覽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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