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瑜:《藥魔重創馬家軍》摘選(圖)

2016-02-07 06:59 作者: 趙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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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中國2016年02月06日訊】提到中國田徑體育,馬俊仁和他所帶領的馬家軍是不能不提的名字。作家趙瑜也曾經推出過一部名為《馬家軍調查》的報告文學,其中的第14章名叫《藥魔重創馬家軍》。17年間,這本書的發行版本始終沒有該章節,但是現在,這一章節3萬字多字的內容得以曝光,多位運動員和隊醫爆料,稱馬俊仁強迫選手們服用興奮劑,並親自上陣為運動員打針。下面摘自《馬家軍調查》一書中《藥魔重創馬家軍》部分:

我也很難,這部報告文學, 不談興奮劑問題,就不夠真實, 也無法解釋馬家軍成敗始末。

由於馬家軍隊員受到興奮劑毒害尤為深切,所以, 她們在揭露和反對興奮劑問題上相當堅決,毫不退卻。一方面, 她們決不到處亂說,以免被國內外某些組織和個人所利用,警惕性很高,另一方面,她們又堅決支持自己所信賴的作家,深切期望最終達到全民族吸取教訓的崇高目的。是她們在我採訪過程中不斷地給予我信念和力量,我深深地感激她們。生活中的事實教育著我, 不容我做出虛妄的避讓。她們對馬俊仁多有成見, 這一點我能夠理解, 尚且難以同誅同討。而從其它方面看,我們這些成年的知識份子,卻遠遠不如她們純潔透明, 真誠自信。尤其使我深受感動的,是她們飽含心血, 聯名給我寫了一封信, 給我以極大支持。現在, 我願意把這封浸蘸血淚的書信,敬獻給親愛的讀者們。原信如下:

尊敬的趙老師:

您好!久聞您大名,非常相信您是一個正直的、富有同情心的作家。你來我組搞調察(查)研究,提起了過去。那真是一段血和淚的歷史,我們願意為您提供一切寳貴資料,把事實的真像(相)留給歷史,把我們的冤屈告訴無數正直、善良的讀者。好為我們伸冤平反。

我們向您傾訴的,馬教練多年來對我們的打罵虐代(待),都是真實的。多年來引誘、逼迫我們大劑量的服用違禁藥品,也是最真實的。在揭露這些的時候,我們的心情非常沉痛複雜,還擔心祖國的名譽受到損害。同時對我們流血流汗所獲金牌的「含金量」也很擔憂。但是這些罪行又必須揭露,因為我們不想讓同類事情發生在下一代人的身上。這些非人的折磨,已經使我們到了崩潰的邊緣。

同時,我們也考慮到了您在披露事實真像(相)的過程中,也許會遇到阻撓和迫害。(以下為懷疑指責馬俊仁的話,此略。)……但是我們不會讓您孤軍奮戰,在困難時,我們會挺身而出,全力支持您。這是為了祖國的體育事業健康發展,是為了人間的那一份道義和良知。

我們代表所有身受迫害的隊友們,向您表示最真誠的感謝!

可憐可憐我們吧!我們還是一群孩子呀,我們是人,不是一個機器,更不是什麼牲畜,我們需要過人的生活,我們有做人的權利,我們需要自由!

此致

叩首

簽名:王軍霞、劉東、張林麗、劉麗、張麗榮、呂億、馬寧寧、呂歐、王小霞、王媛。

一九九五年三月二十八日瀋陽

這封信由王軍霞等幾個人討論,由王軍霞親自執筆寫就。她恰恰是隊伍中獲得金牌最多、榮譽最多的人。她毫不顧忌自己的得失,一切為了理想, 為了後人,這需要多麼深沉的思考,需要多麼巨大的勇氣,需要多麼純粹的品格。

這封信, 促使我在田徑隊大樓的宿舍裡激烈地思考著。我反覆捧讀它,一遍又一遍,我徹夜不眠,我手裡捧著的分明是一顆顆中華兒女鮮活的心。我經歷了一場靈魂的拷問。漸漸地,我冷靜下來,漸漸地,就有了現在這本書。

在瀋陽,在大連水上基地,姑娘們拼著老本訓練,非常痛楚,但一致拒絕服用任何涉嫌藥物。她們寧可不要成績不再出名,也不願再受藥魔摧殘。斷斷續續之間,她們對我的回憶訴說,淒婉悲涼,同時有一種長期憋屈一朝釋放的感覺,彷彿她們從地獄裡走了一圈,重新回到了人間。請注意她們悲切恐怖的訴說:

「想想馬導帶隊那陣兒,真是太悲慘了,一個正常人哪能用那麼多藥?一把一把的。我們的內臟都得過病,主要是肝上受藥物影響太大。白天訓練累得要死,晚上睡著後,還讓肝疼把人疼的醒過來,剛睡著又疼醒了。馬導為了讓我們的內臟少給他添麻煩,為了保證持續訓練,就讓我們集體去做闌尾切除手術,不管有沒有毛病,每人都要挨一刀!正常人誰受這個罪?」

我問:「你們都必須切掉闌尾嗎?」

答:「都切了!誰能躲過去?時間是九四年六月,準備往大連搬家的時候。隊裡人人擔心,說不定哪天哪個內臟就要出大毛病,就要心臟爆炸,就要肝壞死!馬導的辦法就是哄著瞞著,能哄一天算一天,只要你還能訓練還能跑,就成。他決不允許我們上醫院檢查身體,誰提出來誰倒霉。」

我說:「你們是人,為什麼不讓檢查身體?」

答:「那還用問吶?對外界來說,醫生檢查身體,容易發現隊裡大量用藥,馬指導最怕泄密!對我們來說,一旦你知道自己的內臟出毛病,就會抗拒用藥,輕的鬧情緒,重的就不再練啦,所以對內對外都要保守秘密。」

問:「能談的具體一點嗎?」

答:「有一次,呂億的肝疼的厲害,整晚上都睡不著,馬導不管,還說是呂億自己吃零嘴吃的。接著呂歐、劉麗、王媛、馬寧寧,好幾個人鬧肝疼。我們都長大了,誰不明白咋回事兒啊? 實在疼的沒辦法了,大夥兒合計著,人的生命只有一次,還是應該去醫院檢查。馬導當然不會讓去,我們只有自己偷著去。那天上午,劉麗、馬寧寧、呂歐、呂億、王媛五個隊員,自己冒險上了醫院,主要是想化驗肝功能。大夥兒心裏頭怕的不行,得了病害怕,讓馬導發現了更害怕。結果,還是讓馬導給發現了,這下子可闖了大禍!」

問:「馬導怎麼發現的?」

答:「用他的話說,我們鬥心眼兒鬥不過他。你尋思吧,如果上午做化驗,早晨最好就不要訓練。這五個大個子沒練,場上少了五個大活人,很明顯,這還不引起他的警惕?上午五個人偷偷外出去醫院,下午就給他知道了。晚上,馬導下令開會,他大動肝火,連訓帶打,那天那通臭打呀,可把我們五個給打壞了!打劉麗,老隊員,打的最重,耳刮子、大板凳子,把劉麗打的烏眼青,沒法見人,好些天退不下去,家裡人看見問怎麼回事,劉麗只敢說是碰到桌子上碰的。當時劉麗徹底絕望了,我們都覺得活在這世上實在沒什麼意思。那一次,劉麗傷心地哭了一晚上,忍著疼,把行李東西都收拾好了,一天也不想再幹下去!馬導又反過來哄我們……。後來到了大連,我們都有輕生的想法,想跳大海……」姑娘們哽嚥著說不下去了,淚流滿面。

沉默片刻。我問:「既然不讓檢查身體,你們還照常吃藥嗎?」

答:「那次上醫院挨打,是七運會以後的事,大夥兒逐漸產生了抗拒心理。到了亞運會預選賽之後,特別是1994年7月搬到大連,多數人開始偷偷扔掉口服藥。我們隊裡針劑和口服同時使用,馬導親自打針,誰也別想躲過去,口服藥每天好幾次,他沒法看得住。當著他的面,我們一隻手把營養藥吃下去,另一隻手藏著違禁藥,他一走就扔,一把一把地扔!馬導平時總說,這些藥多貴多貴,我們照樣扔。扔的多了!」

我問:「打針,多長時間一次?」

答:「主要是備戰階段打的密。每個人具體情況也不一樣。訓練緊張時,差不多隔一天打一次,除了打EPO,還打好幾種別的針。像丙睪酮啊什麼的。到了比賽期間,主要打雙清睪酮速效9303。」

我問:「據你們瞭解,馬導用藥的劑量比別的隊是大還是小?」

答:「特別大。在我們記憶裡,原先一支EPO應該打三個人,到了馬導手裡,開始兩人打一支,一人半支,那時馬導還在隊員當中迴避迴避,倆人倆人叫到一塊兒,打完一對兒再叫一對兒。到了九三年,就是斯圖加特之前,在青海高原訓練,乾脆一人打一支。後來他就嫌麻煩,這還迴避個啥呀,一人一支,人又多,大夥兒集中到一個屋裡,一起打就行了。全隊用藥量很大很密,打針太頻繁了,今天這種藥,明天那種藥。幾乎每人每天要打一支。有時上了火車也打,馬導他真夠累的!」

我問:「除了馬導親自動手,還有別人替他打針嗎?」

答:「沒有別人,全是他親自打。他誰也不相信。」

我問:「每個隊員的具體情況,除了馬導別人也難以掌握? 」

答:「對啊。馬導經常拿著那張計畫表,他要看著表做參考,按表上的時間給我們打針。你剛才問為啥在火車上還打針,就是這個計畫表,起規定作用。比如表上指示今天應該打,今天咱隊正在火車上,在臥鋪上,他就不樂意耽誤,照常注射打針。」

我問:「打針通常是打臀部吧?」

答:「對呀。」

我問:「那麼要在火車上打針,人來人往的,脫褲子多不方便?」

答:「火車上的臥鋪是一格一格的,要是給一個人注射,別的隊員就自動圍住臥鋪口兒,放點哨,擋著點兒唄,不能讓人看見。對於我們來說,那陣兒打針太正常了,人都給打麻木了。啥也不願多想,何必想一回傷心一回。」

問:「打針的時間性是相當講究的?」

答:「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平時訓練要打針,還是按天計算,弄不錯日子就行。一到比賽期間,打9303,打9421,那就需要按小時計算了,錯半小時也不好使。馬導特別講究時刻。比如今天下午比賽,把檢錄的時間,把作準備活動的時間,都計算好,估計打發令槍的時間應該是5點鐘,而速效9303的藥性,要在注射後4小時發揮作用,那麼,就是中午1點鐘必須打針,或者稍稍提前十幾分鐘。記得比賽期間,每次吃中午飯,我們心裏都掐著時間,往往是飯後過一會兒,就開始打針,一點兒不能耽擱。」

我的心在顫抖,我的手在顫抖,就像我也被狠狠地打了一針。話說到這一步,理當更加深入。我向多名運動員以及知情人調查「躲藥檢躲到八一隊」這件事。也就是1994年9月下旬國際田聯第三次飛行藥檢馬家軍始末。這些當事人戰勝了怯懦,勇敢地講出了事件真相,現綜述如下:

那是1994年9月份,那次藥檢對我們的打擊最大。當時我們正在雲南高原備戰亞運會,大概是9月22號吧,國際田聯可能也在分析,備戰亞運會,馬家軍肯定會服用禁藥,因此突然派人飛來中國,情況沒整明白就上了瀋陽!

這太驚險了,因為前幾次飛行藥檢,咱們正好都是調整期,本身基本沒有用藥,所以並不太擔心,這次壞了,如果隊伍仍在瀋陽,那肯定完蛋了。咱們不僅正在使用EPO,也正在配合使用別的藥,驗尿也完全可能被查出來。

當時, 國際藥檢的人一出現,留守瀋陽的孫隊長等人倒抽一口涼氣,緊張了個夠嗆,幸虧這時候隊伍恰在雲南,說隊伍不在瀋陽,這就好辦多了。老外還是老外, 不太瞭解咱們國家訓練的規律,扑了個空,無形中給我們留下了一個喘息的機會。

其實, 這一天隊伍正在火車上,好像是9月21日上的火車吧,從高原下山,北上北京。瀋陽方面告訴老外說, 隊伍正在高原訓練,不敢講正在火車上,擔心老外掉頭直奔火車上查, 或者直接去北京堵住查,那就又壞了大事了。

老外說, 他們要去高原找隊伍,咱們趕緊說飛機票有困難,一下子去不了高原,就是到了高原也不好找,連電話也不通,路不好, 還得騎毛驢才能進山等等,最好的辦法是, 我們設法通知馬家軍立即動身到北京去,再接受你們的藥檢吧。中國這麼大,老外東南西北他弄不清。要從東北到大西南,哪那麼容易? 老外懵了,他沒辦法了,只好同意回北京等候。

這時, 瀋陽方面趕緊動作起來,生怕老馬像往常那樣, 一到北京就亮相,正好撞上藥檢官,還是能查出來呀! 應該火速通知老馬, 到北京千萬別露面,對運動員體內的藥物抓緊稀釋處理,隔幾天再見老外,這樣就查不出來了。可是, 老馬他們正在火車上,那時也沒有用上手機, 時間緊急怎麼通知呢?

人急了還真有辦法,瀋陽方面算計好列車運行時間,先選擇一個可靠的大站,最後認為鄭州站比較合適,也來得及。做了決定後,瀋陽方面緊急求援瀋陽鐵路局, 電話打給管事兒的,要求立即設法, 跟火車上的馬俊仁取得聯繫,說事關國家利益,切盼通力協作。瀋陽鐵路局的人一聽, 馬上就明白了,他們抓緊時間, 通過鐵路專線,先通知北京鐵道部,轉接鄭州鐵路局, 很快與關鍵人取得了聯繫,那是太緊張了! 鄭州局的人接到電告,剛剛趕上那趟列車通過本站,一個頭頭火速登車, 用最快的速度找到老馬,告知老外藥檢飛到了瀋陽等情況,並轉告他立即採取措施。

本來, 老馬在火車上也會正常用藥的,這下趕緊給隊員停藥,用稀釋利尿手段加緊排泄,同時服用干擾藥物。一到北京, 全隊下車, 悄悄的誰也沒敢見,跟間諜一樣,讓車接上, 人不知鬼不覺到了黃寺, 住進了八一隊一個小樓。

你看, 從瀋陽站到北京鐵道部再到鄭州站, 從地方到軍隊,經過一連串的動作, 總算為老馬爭取了時間! 四天以後,大概是28號吧,停藥四天了, 馬家軍才在北京正面接受老外藥檢,這當然沒事兒了,就這樣渡過了這道難關,救了馬家軍。這一次對馬家軍驚嚇不小,整個破壞了老馬的程序,所以沒過幾天打亞運會,打得那麼艱難,張林麗只差半步就輸了! 這就進一步引起了老馬的思想波動。

亞運會以後, 突然傳來消息, 說游泳隊出事了,老馬是在一次飯局上得知的。飯前, 老馬情緒飽滿興高采烈,吃到半截, 有人告了他這件事,他頓時愁眉緊鎖情緒低落,飯局很沈重。此後, 老馬很快提出來身體不好,要求離隊住院治療。不久後又提出, 先把男隊交回瀋陽, 他不想帶了。從一次飯局發展到整個時局的變化,老隊員人心惶惶。男隊員說走就走,有的不辭而別,人們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我思緒萬千又很疑慮,不敢相信這一切果真發生過。經過對多方面多人反覆調查,此事還是確證不偽,我唯余驚悸不已。

瀋陽雖是春暖花開,我卻覺得天寒地凍,這黑土地凍的好厚實啊。

後來, 我與馬俊仁先生多次交談,他並不正面否定這一切,他苦於尋找問題的癥結和解決的辦法。一提用藥艱難,他就時時發出沈重的嘆息。當弟子們終於造反之際,論打論罵論經濟糾紛,老馬尚能對弟子們做出若干辯解,唯獨大家提出今後堅決不再用藥, 因害怕發生游泳隊的悲劇而要求回家離隊,老馬就語言無力,思想工作實在做不下去。

他反覆念叨著一句話:「這個事你們說的有道理啊,有道理啊!」他同樣為此付出了慘痛代價。他的悲苦之心,比人們更加無奈。藥魔曾經給馬家軍帶來輝煌,卻最終給馬家軍造成了重創。

想一想,究竟是誰把老馬推到這一步的?是誰?是他獨家要這麼幹嗎?不,各級領導都有責任,我們海內外十幾億華人也有責任,是我們過分企盼體壇多得金牌,只允許輝煌而容不得失利,人們共同把馬家軍送上了一條無比艱難的道路, 你我他,咱們都有責任。

(文章僅代表作者個人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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