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身份證，在國內寸步難行。(圖/微信）
本人早年自費留學，根據當時的出入境政策，出國前上海戶口被註銷了。這次（2016年1月）回國辦事，發覺沒有身份證，國內寸步難行，而試圖在上海恢復戶口辦身份證的過程則備受屈辱和煎熬。
1.戶籍科——先證明你是誰！
我出國前在上海某大學教書，塔城路555號的派出所是我的第一站。進去後拿號，迎頭碰到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戶籍管理員，她叫王憶之（她後來叫我記下真名的）。下面是我和她的對話。首先聲明，我和她素不相識、無冤無仇，可自打一開始，她就劈頭蓋臉地像審問犯人一樣。
她：幹什麼？
我：我想恢復以前註銷的戶口，並轉到我妻子的上海住址。
她：身份證？
我：沒有。戶口註銷了。
她：那我怎麼知道你是誰？
我是誰？——是啊，我又沒事先跟她們的領導跑關係。
我：護照行嗎？
她：拿來看看。
我遞給她，她看了看毫不掩飾地譏笑著說：中國護照喲！若是外國護照嘛，還管用……
我：真的？！
她還是那麼直白地譏笑，得意地看著我，心想：你這個白痴！……那種尖酸刻薄素質低下的樣子久久讓人難以忘懷。最後當然是不能辦理了。
2.僑辦——這裡是給外籍華僑辦的
旁邊一個男青年插嘴說，你還是去出入境看看怎麼恢復戶口吧。
於是我急急忙忙地跑到該區永盛路的出入境。進門拿號，叫到我時，我被叫去和從後臺出來的中年男交談，他詢問了我的情況，結論是，「你這種情況要去上海華僑辦。」這讓我有點驚訝，我土生土長的傳統中國人出國幾年怎麼就變成華僑了。我滿以為祖國正張開雙臂迎接海外華僑回家呢，但看了上海華僑辦的繁瑣的辦理流程，需要眾多文件，一路走下來6個月還不一定能辦成，高大上的上海華僑辦外面其實豎了一堵更高的圍牆，我膽怯退縮了。
又拿了號，還是對同樣的中年男說：「先生，我的問題很簡單，就是想恢復當初錯誤註銷的戶口。」這人不動聲色、很冷冷地說：「我們無能為力。實話告訴你，華僑辦也不是說能辦理就辦理的。」這是什麼地方難辦就把人往什麼地方推的節奏。
3.派出所——國外結婚不算，國內再結一次婚吧
將近一天時間就這樣過去了，我不甘心空手而回。於是，我又跑到某大學保衛處，管戶籍的老師態度很好，快人快語，說她沒有我的任何信息，叫我去塔城路把戶籍資料要一份過來，並留下了她的電話號碼。我再次回派出所拿號，這次是那個男青年，聽我要列印戶籍信息，他先給某老師打電話，電話確認後，他列印了一份，然後蓋了一個「遷出」章。我第一次知道我的18位身份證號碼，上面也並沒寫明註銷，只是在遷出一欄是「出國定居」。交回大學後，該老師複印了一份，蓋了個保衛處的章，把複印件給我了。上面寫的是「遷出」，我岳父母托關係問了他們戶籍所在的派出所，他們說應該能辦理戶籍遷移。
第二天，我們跑到派出所，發覺派出所搬家很久了，沒在網上更新地址，又折騰了很久才找到新的地址。我妻子的身份證過期了，正式身份證要等一個月，問能不能加急辦理，他們說不能；能不能找人代領，他們說不能，取證時要驗指紋。旁邊的一群老人幫腔說：「這小姑娘真不懂事喲，要驗指紋，這怎麼好代領的啦！」我妻子很著急，因為在國內的時間有限。可他們一點也不著急，說：「下次回來領好了，我們這兒還有2011年沒領的身份證呢……」
為辦事情和幫我遷戶口，我妻子辦了臨時身份證，三天後可取件。由於我們在國外結婚，需要證明，我們告訴她結婚證原件和翻譯件都帶了，辦戶口遷移的大媽說她們只認可中國大使館的公證。由於事先和她們派出所的領導聯繫過了，她給我們出了一個主意，在國內再結婚一次。為了辦結婚登記，派出所的大媽告訴我，我也需要辦臨時身份證。
拍身份證照片的地方離該派出所很遠，我們急忙去拍了身份證照片。回派出所後，申請身份證挂失，她卻找不到我的戶籍在中國什麼地方，在中國我根本沒戶口，辦不了。要辦理，就得先恢復戶口……
4.再次回到戶籍科——中國護照也不能證明你是中國人
第三天，我硬著頭皮去問上海華僑辦。我打了很多次電話，終於有一次通了，被告知回國定居要簽自願放棄國外居留權的聲明……
戶籍身份證還是不能迴避的問題，我去辦事時，別人不認可加保衛處紅頭公章的複印件，要原件。事情總得辦，我又去了塔城路的派出所第二次。
那天是週六，期望有好運氣，不巧的還是王憶之值班，只有一個窗口開放，我只好硬著頭皮上去了。下面是我跟她的第二次對話：
我：請幫我再把這個戶籍信息列印一份。
她：上次不是查過了嗎！你沒有中國戶口。沒有中國戶口就不是中國人！
我：我怎麼不是中國人了？我還拿中國護照啊。
我再次遞上了那本讓她鄙視的護照。
她：是中國人都應有戶口的。我不知道你這本護照怎麼來的，我問你，你這本護照到X年X月過期了怎麼辦？
我：再換新的。
她：我給你講，你怎麼就聽不明白！……沒有戶口的護照是非法的。
她的聲調很高，恨不能把我從地球上抹掉，我真不知她為何對我如此敵意！看著大廳裡進進出出的維穩部隊和她那黑壓壓的制服，我擔心她把我護照沒收了，於是趕緊要回了護照。
我：我只想請您幫我列印一份註銷時的信息，作為證明，我辦事真的需要原件。
她：不行！就是不行！我們不能列印這樣的證明……
我看了看她的姓名和工號，她看到了，大聲嚷嚷：「來來來，讓你看清楚，我不怕……」於是乎我就把她的名字記下，並補在前文了。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我出了塔城路555號派出所，萬分沮喪，這是我多年以來未有的難受。我在國外常常需要牽頭爭奪十中取一的項目，被拒早已司空見慣，但從沒有受到過像這種飽含著人格羞辱的打擊。我一個人像落水狗一樣地彷徨在這個我曾求學、工作、戰鬥多年的地方，又回想起了當初為出國辦護照找「領導」簽字的痛苦經歷……
我走之後的10多年，這些街道的每一寸土地都翻新了，幾任國務院總理都一再要求切實解決百姓辦事難的問題，但上海的管理服務機構的工作態度絲毫沒變，若真變了，那是機構變得更臃腫了、態度更遠離普通民眾了。所謂管理服務，實際上就是設卡整人的另一種說法。辦事人員最厭惡難受的是為民辦點事，最心安理得的是把所有人都擋在門外白拿俸祿，最開心受用的是小老百姓巴結跪舔他們。
一個職位小小的戶籍管理員就可像土皇帝一樣把自己轄區的居民不當人一樣呵斥來吆喝去。我體會到幾年前跳樓的塗博士的心情了，因為我此時真的想跳樓：在國內外朋友圈裡，在岳父母、妻子、家人眼裡我一直算個人物，結果回國被這點小事搞得如此狼狽，我如何面對他們！熟悉的街道和熟悉的賀歲音樂忽然間變得那麼遙遠、那麼陌生、那麼夢魘。我欲哭無淚，這是什麼地方？——這是一個極端冷血的、短時間能能把人逼瘋、逼跳樓的地方！
辦證難，心中無比的痛！（圖/微信)
親愛的祖國，請不要這麼決絕！
本人從小接受傳統教育，在中國的20-30年就好像生活了幾千年，綠卡經年不曾想過要放棄這本紫紅色的護照，儘管有種種不便，這彷彿是我和一個有五千年歷史的國度、和我族譜上成百上千的祖宗的紐帶。出國的這些年，每每聽到中國發展進步、經濟快速增長的消息，我都由衷地高興；在國外以各種方式為國家建設和國內親朋出力；計畫短期內回國投資開公司。像我這樣的人應該不是少數，據最近的一份調查，國外的中國人普遍比國內的國人更愛國……但想到我們夫妻都是中國人、都拿中國護照，而自己子女的中國國籍卻被《國籍法》第五條拿走了，真的很心寒。早年中國為控制人口，採取種種措施：晚婚晚育、避孕墮胎，把國人像蒼蠅一樣能趕走就趕走……現在還能如此嗎？
其實很多人拿綠卡並不是衝著入籍外國而去的，只是為了在國外工作生活方便的無奈之選。就好比子女為了生活去外地打工，父母難道就認為他們要背叛嗎？難道會拒絕他們以及他們的子女回家嗎？親愛的祖國，請您不要這麼決絕！
我這幾天反覆聽到一個名詞：「華僑」，我也有幸被以「華僑」身份放在這冰冷的撞球桌上打來打去，球手是諸多黑白無常和牛頭馬面，桌邊還圍著一大群麻木和無奈的看客。
再見！我的祖國……
國內大多數地方只認身份證：申請手機號碼、開銀行賬戶、甚至在一些城市住酒店……
儘管有條文說華僑的護照在國內等同於身份證件，但現在幾乎任何人都能拿一本護照，誰有能力、誰有工夫去區分華僑與非華僑？2003年以前出國超過一年要求註銷戶口（沒按規定註銷的朋友，你們走運了），2003以後又不要求註銷，前後兩撥人豈不是沒放在同一個天平上了？
說得更深一點，身份證涉及到一個人的政治權力（儘管絕大部分國人都「沒空」去享受，但想必華僑也不罪該剝脫政治權力），華僑沒有身份證怎麼能體現「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憲法第85條）？
回國多日就這麼瞎折騰，當我再次坐上飛往美國的班機，心中默默祈禱：再見，我的祖國……
2016-02-18華人在紐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