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連載:《人遠天涯近》(十二)(圖)

2017-9-12 00:10 作者: 宋唯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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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人遠天涯近》(十二)(攝影:李雲飛/看中國)

接續小說連載:《人遠天涯近》(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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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的前一日,牽籐特地來給東家奶奶告假,為荷荷請一天假,去過小年。冬至節的當天,大清早她就來了,領了荷荷下山,在馬路邊的月台上,等公共汽車。這是荷荷第一次在深圳上街呢,車流如川,街邊鱗次櫛比的樓和廈,樓和樓在空中是相互摞起來的,還有那麼多的人,街頭走著,公車裡塞著,連橫跨大街的過街天橋上,也走滿了人。荷荷隨著牽籐下車,上過街天橋,又走過一道石牌坊,飛檐下的黃琉璃瓦嵌長對聯的石碑,是從前的宗祠,如今已經失卻作用,看著卻是新鮮的。她們從牌坊下進村。

村落裡的樓矮些,卻更密了,前胸貼後背的樣子。荷荷頭一次來,只見滿目都是水果攤,鮮艷的衣服檔口,摩托車遍地,見縫就鑽,比人走路還靈活。空氣裡充滿了聲音——摩托車突突突的冒著煙,汽車喇叭嘀嘀嘀亂按,每走一步都要按一下喇叭,雖然並沒有任何用處;音像店的大喇叭唱著纏纏綿綿的情歌,循環播放,無休無止,還有無數的人聲,和小販講價的,爭嘴的,街坊心平氣和談天的,頭頂上有人在對面喊話,是親嘴樓上的陽臺,兩個主婦在慇勤地遞著一鍋湯,舉手之勞的樣子,下面看著的人卻是膽寒,也不知當事人手一滑,湯鍋落下來,會有什麼後果。還有人在打電話,不知是什麼功能,這麼吵的地方,居然也能一來一往一直能講下去。還有氣味——水果檔的榴槤、香蕉、芒果、山竹、甘蔗汁,在陽光下蒸著糖份,熟透了的果香,香過了頭,小餐館的油煙管道排放出來的油煙的氣味,街頭的關東煮的氣味,蒸籠,煲湯蒸盅的氣味。還有顏色,果子的顏色,榕樹,影樹,紫荊樹開花的樣色,鮮艷的衣服飄舞在風裡,一層一層的陽臺,一徑摞上去,還有樓的顏色,陽臺玻璃折射著縫隙間的陽光,貼面磁磚的顏色,甚至欄杆上鐵鏽的顏色,全都歷歷在目。

風吹著人的臉,風中還帶來糖炒栗子的甜香,荷荷興奮地緊隨著牽籐身後,這麼熱鬧啊,又親切又擁擠的熱鬧,觸目可及的都是看得明白的東西,沒一樣讓她怕生的,這符合她記憶裡的趕集。她隨著牽籐穿過曲折的小巷,進一扇樓門,上樓梯,轉過幾層彎,推開一扇大門,滿屋子的人,切切入耳的,全是鄉音。

這公寓房子原本是嶺南慣有的闊達,寬大的客廳,敞敞的大陽臺,地板是淺色方塊大瓷磚,然而,給這群老鄉住成了醃菜罈子。到處都是架子床:臥室,客廳,一律靠牆放著一列架子床,上一層,下一層的,疊著被子,放著順手的衣衫。客堂上佈了幾張打開的折疊式桌凳,桌上堆了裝著瓜子、糖果的塑料袋,幾個中年男人坐在桌邊抽煙,笑容祥和地拉著家常,手裡捧著裝了熱茶的塑料杯,杯口的煙霧裊裊。陽台上還開了牌桌,一桌扑克,一桌麻將。

看見牽籐領著荷荷進門,居然有人認出了她的臉,親切地叫出她爹娘的名字,說,這家的女兒這麼大了呀,哎呀這眉眼,像她爹爹。周正,好看哩。荷荷發著怔,還沒認出人來,眼眶裡迅即地蒙上一層淚。

廚房裡的大鍋上,蒸籠裡分格裡蒸著梅乾菜扣肉,鮮魚,南瓜,冒出濃郁的白色的蒸汽,洗碗池裡泡著青菜、辣椒,電飯煲裡,煲著龍骨湯,還有刀咚咚地剁著砧板上的蔥姜蒜,濃郁的,芬芳的香,來自切破了的果仁。

牽籐一進屋就被幾隻手熱情地拉住,要她坐下來講話,要她接手打一局,更有廚房裡的,和她商量菜單,何時開席,酒和飲料夠不夠。你若是看見牽籐此時的落落大方、顧盼生輝的派頭,真的好難想到她平日的樣子,那個笑容卑微的家政工阿姨。她風塵僕僕,身體散發著汗水的酸,她走在曝烈的熱帶陽光下,高樓峽谷間的一片陽光,投射出她伶仃而忙碌的影子……

陽台上早匯聚了一群時髦少女,穿了珠片繡花牛仔褲,毛衣,裹著她們骨骼結實、豐碩的身體,是青春的,活泛的,處於勞作和生長之中的身體。此時看見荷荷,便一齊向她打量過來,那目光都不是打量,也不是端詳,只是淡淡地瞥一眼,帶著各自輕描淡寫的好奇,面容也一齊是矜持的,正色的淡淡然。

荷荷呢,手裡抓了一把瓜子握著,被牽籐在背上一推,便匯入那群女孩們之中。一個個都笑瞇瞇地,那氣氛,溫柔而矜持的,大家都不是村子裡沒心沒肺的丫頭了,都是見世面的人了呢,要有分寸,不能亂開口,就繼續笑著,那氣氛也不尷尬。不一會兒,嗑瓜子嗑出了顆壞仁,呸地一聲,連連地吐,就個個都笑了起來。另一個也應景地,呸地一聲,吐出一口壞瓜子,好像是呼應,就更加好笑了。

笑過了,就好說話了。彼此搭訕起來,你在哪兒做事?

哦,工廠,可辛苦了,你呢?

我?我沒你好,我是做保姆,看孩子的。

怎麼不好?保姆工資高的,就看遇的東家好不好。

還有在玩具工廠做事的,專事做布娃娃,發到手上的布娃娃已經是個完整的小人,藍眼睛紅嘴巴,還有黃頭髮編成的兩條辮子,是異國的鄉下姑娘,這女孩的工作則是給布娃娃套上衣服,小布裙,小圍裙,還提一個牛奶罐。一天做上千個娃娃,去往下一個操作臺被檢驗質量。

還有在服裝廠串珠子,那種水鑽珠花和人工寶石,釘到衣服上,看著像玩意活兒,可是,一天串一萬顆試一試?眼睛幾乎瞎掉!

較為神秘的,是在珠寶廠裡做首飾的,鉑金項鏈、翡翠鑲金的玉器、龍鳳純金手鐲,一個二兩重,都是昂貴的物件,你若是問起來在珠寶車間的見聞,不外是輕描淡寫的兩三個字:細細磨,細細鑿!怎麼個磨法——人釘在一套小桌椅前,眼睛湊在金器上,在金面的方寸之間,一點點地鑿出花紋,鑿出線條,鑿出鏤空來。金條金元寶,就堆在案頭筐子裡呢。可惜,只准你做,不關你事。你做一年都買不起一件。

說說笑笑間,飯桌擺好了,菜餚端上桌,首先招呼男人們坐,酒杯斟滿。靠窗下的一張桌子,則是女孩兒們一齊圍坐。菜是大缽大碗,油葷充裕。男人們喝白酒,小青年則打開一聽一聽的啤酒。飲料也很豐盛,橘子汁,雪碧,可樂,椰汁,王老吉涼茶。伺候客人的,端菜遞茶的,便是牽籐這些中年婦人們,她們敦厚的身形,寬寬郎郎地在酒桌間穿梭。

男人們一邊吃喝,一邊愉快地打趣她們,哎呀看看你,怎麼越老越寬啦?重得像老屋門口的磨盤,寬得像一扇門板!

糯米蒸牛肉還塞不住你的那張嘴!我寬我的,我重我的,不稀罕你看。

這個蒸肉做得好呢,記得當年我們出工挖大河,你在大堤上燒夥,煮出來的湯,哎呀和洗腳水一個顏色一個氣味!當年你可是沒如今這麼能幹!我記得的。

荷荷們文雅地夾著蒸肉,小心地將海魚的魚刺吐在紙碟子裡,捧著紙杯子喝著飲料,她們紅著臉,互相遞著眼神笑,津津有味地聽著這些婦人和漢子們,老不正經的調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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