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連載:《人遠天涯近》(二十一)(圖)

2018-02-04 18:30 作者: 宋唯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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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人遠天涯近》(二十一)(圖片來源:Adobe stock)

接續:小說連載:《人遠天涯近》(二十)

也許是這樣盛大的痛苦,猶如星球解體的崩潰和瓦解,在空氣裡充滿了能量。文星到底看見了荷荷,站在燒烤攤前,看起來就是太本分不過的一個打工小妹,和燒烤攤匹配極了。她再望向他時,他調開眼神,低眉看著身邊說話的人,他感受得到不遠處有一個地方著火了,大火在燒,只有他一個人知道,那大火中是有人的,有個人正在被燒死。但他再抬眼往那頭燒烤攤看時,那小小的人已經不見了。

痛苦這樣的盛大,漆黑。茫茫的黑夜都是無明,她曾經目睹過太陽的隕落,絕望地漫天紅雲,光耀萬丈的隕落,之後是天地洪荒的死寂、無明。太痛苦了,痛苦得連哭泣都不能夠有,因為沒有剩餘的力氣來咧開嘴巴發出哭聲。她眼睛裡落了一層黑霾,黑得像整個人都遠了,多少個日夜,該午睡的時候她睡不著,夜裡該睡她也睡不著,通宵達旦地睜大眼睛,望著燈光,不敢閉眼睛——閉上眼睛就是伸到文星懷裡的那一雙腳,白的,肉肉糯糯的,溫柔地,耍著賴,確認自己,擁有著文星全部的,百分百的愛——荷荷也贊同她的確認。她一早就明白,文星是不會看上自己的。只是,真的看見他能看中的人,那看見不是認命,是雙重的打擊。

女主人那天晚上胃口很好地享用了一打烤生蠔,荷荷連她一併也恨上了。東家一家人誰都沒看出她哪裡不好,照常地使喚著荷荷做這做那,抱孩子下樓散步,跑跑腿買買東西。在鄉下,牛生病了也得在牛欄裡歇上些日子。荷荷多少天沒了睡眠,不吃不喝了,也還得照常擦地板,擦桌子,抱孩子,去超市買姜買藥,即便下一刻去死,死之前也要把賬目點清了交給主人,才好去死。做為一個住家保姆,是24小時候命的,沒有生病的資格。所以,一家人都看出荷荷瘦了,瘦得臉上只剩一雙眼睛了,但佔著她一慣的溫順和老實巴交,他們誰也沒有提讓她歇兩天的話。

好在還有雀雀,荷荷將眼見的那一幕,文星懷裡的那雙白腳,哭給雀雀聽,流下的眼淚打濕了雀雀小園裡所有的菜苗。這一回,雀雀居然沒有再罵她了。用不著磨嘴皮子勸了,荷荷已經被迎頭痛擊了不是嗎。她的力大無窮的痴情,鄉下姑娘的憨厚、務實的愛慕,以為人世間的事莫不是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哪怕她如此不匹配地愛文星,苦苦的一根籐,纏著繞著,在他的領地裡,天長日久,也該生根蔓枝,多少他也會曉得,會領情……然而,什麼都沒有,僅那一雙愛嬌的腳,就粉碎了荷荷這一年裡的痴心妄想。雖然照例撇著嘴蔑視著荷荷,聽她結結巴巴地講述那個女人,後來不知為了什麼,她居然閉上時不時罵罵咧咧地插嘴譏諷的嘴,眨巴著眼,陪荷荷掉下淚來。這珠玉一樣矜貴、無暇的女兒心啊,再是謙卑,再是指望不多,到底是自己的一片真心,裝在紅綾綢緞的包袱裡,捧出來——是天大的一樁事呀!不曾被人在意就被忽略地碰落到地上,踩在塵埃裡,能不覺著痛麼?能不傷心麼?徹骨的傷心,沒法子找補的傷心。雀雀陪著荷荷蹲在田間,各自面前的紅土都濕了一片,歸林的鳥群一群群地飛過,在漸漸濃郁的灰的暮色裡,黑壓壓地掠過頭頂。荷荷靜默了好久,說出一句話:「我想回家去!」

她被這城市傷死了。她想回家了,她對這城市,陡然生出力大無窮的反抗,這鄉下人的戇直勁頭,叫東家一家子,也領教了一回又一回,平時溫順得任由搓圓捏扁,要走時就必走無疑,說聲要走時,行李已經收拾好了,當即只得開門放人的。一個個都是這樣,牽籐,荷荷,還有這城市裡無數的不通道理的鄉下女人。

她出門的時候,小寶握著一柄鏟沙的塑料大鏟子,一起進電梯下樓去,他穿著一條藍色的牛仔布揹帶褲。認真地提著挖沙的小桶,看著荷荷提著布包,就關切地問:「荷荷到超市去?買東西去?」

荷荷張張嘴,沒說話,她眼睛裡含滿了淚,臉依然笑容可掬,她看著這張寶石般的小臉,也許再也見不到他了,即使有一天見到,他估計長大了也不認得她了,不會記得這麼一個小保姆了。出了樓門,荷荷要下山,小寶和奶奶要依然去遊樂場。在奶奶溫和、客氣的告別聲裡,她握了握小寶軟軟的熱乎乎的小手,滿眶的淚到底紛紛地落下。

坐到火車上了,荷荷趴在窗前,臉埋在雙臂間,哭得死去活來。火車在陽光裡,疾馳過萬幢高樓大廈之間,待荷荷終於抬起頭,火車已經過了韶關,窗外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她彷彿是被從麒麟峪的山坡上,燒烤檔,雀雀的菜地裡,直接穿越時空拋擲到此。她對自己坐在這茫茫然的夜火車上,充滿了不能置信的震驚。她還有一本書沒有還給文星,也沒來得及給雀雀告辭——她怕雀雀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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