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禁書萬馬齊喑 知青悄然自發讀書成熱潮(圖)

2018-10-06 09:14 作者: 彭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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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期間,中共燒書禁書,全國一片肅殺,萬馬齊喑。
文革期間,中共燒書禁書,全國一片肅殺,萬馬齊喑。(網絡圖片)

提要:文革期間,中共燒書。書店陳列的除了毛語錄和毛詩詞,就是少數馬列書或魯迅作品,其他都是禁書。全國一片肅殺,萬馬齊喑。1968年全國知青悄然匯成了一場自發的讀書熱潮,書籍大概可以分成兩類。第一類是是古今中外的文學名著,第二類則是灰皮書,黑皮書。在短短幾年時間內,將近千萬青少年競爭先恐後閱讀一部分世界名著,而且簡直是如醉如痴……

波瀾壯闊的讀書大潮

在文革回憶錄的文字中,不少作者都不約而同地提到了在那個特殊的年代曾經有一場青少年自發的讀書熱潮。由於地域廣闊又漫無組織,至今還沒有人比較系統地予以總結和梳理。

那是一個非常特殊的歷史環境。1949年共產黨建政以後,立刻開始了對意識形態的監控。在不到一年的時間內,全部報刊都收歸國有,在兩三年內,比其他工商業更早地實行了出版業的公私合營國有化。由此禁絕了政治的異議,限制了宗教的傳佈。中共中央宣傳部查禁了所有非官方出版物,也禁絕了許多學術著作例如《胡適文存》、《獨秀文存》等著作和非主流文學;但是順隨蘇共的文藝政策,對於中外文學名著還是基本開放的。五十年代可以看到三國、水滸、紅樓夢,但看不到《金瓶梅》《蕩寇志》《粉妝樓》,可以買到莫泊桑、狄更斯、泰戈爾的譯本,但買不到《基督山恩仇記》……

到了1963年毛鄧反修高潮,蘇聯意識形態也成為禁區,於是中國的出版界和讀書監控進一步進入寒冰期。大約在毛澤東大講階級鬥爭的1963年開始,學生青少年因讀過一些黨團組織不提倡的書而受到批評處分,被鑑定為思想有問題的情況,各地都有發生。

1966年文革開始,除了頌毛(頌黨頌軍頌英模)歌曲之外,所有的電影戲劇等娛樂活動全線停止,所有的中外文藝作品,包括1949年以後的小說散文,幾乎全部都是「毒草」,或「存在嚴重的思想政治問題」。書店陳列的除了毛語錄和毛詩詞,就是少數馬列書或魯迅作品。其他都是禁書。在批鬥、抄家、打人、抓人、燒書、搗毀文物的「橫掃一切牛鬼蛇神」時期,全國一片肅殺,萬馬齊喑。

1968年各地城市知青大規模下鄉,全國知青悄然匯成了一場自發的讀書熱潮。沒有任何人發起,完全是自然的追求。不論是一部分留城工作的青年,還是下鄉插隊或農場工作的知青,都不約而同地把注意力轉向了書籍。這是中國歷史上比較罕見的青少年讀書暗潮。

因為人數眾多,在短短幾年時間內,將近千萬(文革下鄉總人數超過1700萬)的青少年競爭先恐後閱讀一部分世界名著,而且簡直是如醉如痴,這是怎樣壯觀的文化熱潮!但是它又是隱秘不敢公開的動作,大家心知肚明,私下交換,所以只能稱之為暗潮。農村田邊地頭,灶旁炕邊往往就有一本英國的《呼嘯山莊》或者法國的《九三年》。在青年工人的挎包裡或探親回城的知青行李內夾著一本安娜・路易斯・斯特朗的《斯大林時代》。……因為是非組織行為,所以沒有一個人可能讀遍所有流傳的好書;也因為沒有人指導,也缺乏參考書籍,所以閱讀的質量和收益也深淺不一。從接受美學的角度來看,每個讀者的文化程度和思想修養不同,所以讀後的效果也是千差萬別,乃至形同霄壤。

讀書暗潮的原始動因

讀書暗潮的動因應該很多,第一,國家經濟停滯,城市無法安排中學畢業生就業,農村的社隊更加不需要勞力,所以知青參不參加勞動,基本無所謂。反正絕大部分知青的生活要靠城市父母供養。這樣就讓知青有相對的空閑時間。第二,全國的文化生活極度枯寂,農村尤甚。當時電視機遠沒有普及,城市收音機普及率也不高,電影只有《列寧在十月》和《列寧在1918》,《地雷戰》和《地道戰》。文革中後期才有新的電影《青松嶺》。農村地區的拉線廣播都是七十年代以後逐漸出現的。傳統的戲曲因為地方劇團被合營或取締,民間小戲必須接受文化館管控,此時因文革而禁絕,村鎮自發的民歌活動則更因為涉及「情郎妹子」等色情而被禁止。廟會、集市、社戲等民俗活動早已停擺。此時的中國農村文化生活到了歷史上最為枯寂沉悶的境地。

知識青年雖有高中初中的區別,畢竟大家都已識字,可以讀書。書中的世界,無遠弗屆,海闊天空,可慰寂寥,更長知識。閉關鎖國的滋味非常枯澀難忍,翻譯的作品總能提供一些世界知識。一個知青集體戶若有了一本什麼書,一直要把它翻爛為止。第三,還有一個重要的推助力量,那就是違禁心理。當時的文化政令極左,所有過去的文藝作品,拿毛江兩次文藝座談會理論來衡量,都是封資修的大毒草。都不准青少年接觸。文藝心理學告訴我們,越是查禁的違禁書刊越能吸引人去閱讀。當時的青少年也抱持這樣的心理態勢,離開了學校,離開了家,好歹咱也是個大人了。這也不准,那也不准。一旦有書在手,偏要看個究竟。第四,求知求解。經歷了文革的混亂再下鄉,城鄉差別非常巨大,現實的社會生活向知青提出了無數的疑問。收入、口糧、工分、集體、勞力……都得不到可靠的答案,看看書中的歷史人物是怎麼生活的,是怎麼探索的,或許能有一些啟發。第五,青春期的生理飢渴和愛的飢渴。經過了文革風浪的沖刷,下鄉的知青都開始進入青春期。五六十年代的教育不包含任何性教育的成份。一般的父母也都對此諱莫如深。知青們無法回答自己的生理提問,書本應是最易於找到的諮詢。文革時代充滿了鬥爭和打殺,無論城鄉都缺乏愛的關注。知青卻在書本中找到了一些愛的宣泄,於是便愛不釋手。

大致的分類

不是說文革抄家打砸搶,焚書毀書嗎?哪來的書可以看呢?掃蕩總有漏網之魚,而且還不是太少。抄家並不一定立刻就焚書。街巷中點火容易發生火災。多半是將一些字畫和所謂罪證書刊打包帶走,其餘書籍則封存不准移動。據說不久有人建議,不宜再燒,不如集中化為紙漿,再作原料。有的被抄出的書刊被集中到學校或紅衛兵總部。由於管理混亂,除了金銀首飾以外,「抄家物資」中最容易失竊的是西洋美術和攝影畫冊(含人體藝術,被稱為黃色書刊)。反而那些比較厚重的文學和學術書籍後來逐漸成為愛讀書的青少年們分享的獵物。中國社會科學院甲骨學殷商史學研究中心主任宋鎮豪教授當年就是在即將焚毀的書堆裡趁人不注意抽出了一本郭沫若著《甲骨文字研究》。數十年後,他成了當今研究甲骨文和殷商歷史的學術中堅。

大潮中知青閱讀的書籍大概可以分成兩類。第一類是主要的,就是古今中外的文學名著。除了三國、水滸、西遊、紅樓,《牡丹亭》、《西廂記》、《唐宋傳奇》、《三言二拍》等中國古典,還有俄、英、法等歐洲古典名著。美國作家德萊賽的《嘉利妹妹》、海明威的《老人與海》、《永別了武器》,西班牙塞萬提斯的《唐吉訶德》……蘇聯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和《青年近衛軍》不太稀奇,西方不熱門的《牛虻》是蘇聯捧紅的,在知青中也很普及。多年查禁絕版的《基督山恩仇記》也在這時小有流傳。除此之外,當時還傳抄過民間手抄本小說《少女的心》和《第二次握手》。在那個枯寂沉悶的年代,也發揮過一點文學啟蒙的作用。

第二類則是灰皮書,色皮書。這是中國出版界持續四十年的一系列奇葩出版物。從五十年代的「漢譯世界學術名著叢書」開始,所有的單行本都沒有個性化的裝幀,或灰白,或灰藍,或灰黃,只註明作者和署名;文革後出現了哲學、經濟、史地……橘、綠、黃、藍、赭等不同的封底色,乃至黑皮書(張國燾、王明和中共叛徒著作)。漢譯叢書原是介紹馬克思以前的學術文獻的,後來也擴大了範圍。最早的灰皮書《斯大林時代》揭露了斯大林統治下的飢荒和黨內清洗等驚人的歷史。不由得令人想起中國的三年飢荒和文革現實。中共中央宣傳部的「初心」是想用出版蘇聯的文學和政治讀物中文版以推動批判蘇共修正主義的鬥爭。卻不料這些具有人性化描寫和人道主義精神的優秀作品深刻地影響了中國青年。

從抄家書刊中可能獲得一些絕版的《金瓶梅》、《基督山恩仇記》之類的繁體書籍,其中的古典知識和奮鬥精神各有千秋;但是從一些幹部家庭流傳出來的灰皮書則更富有思想性和現實意義。具有強烈現實主義傳統的俄蘇文學作品,《怎麼辦》、《羅亭》、《死魂靈》、《安娜卡列尼娜》和《被侮辱和被損害的》……具有強烈的個性解放感召力,蘇聯作家的現實主義比中國作家更加大膽而直白,敢於揭露斯大林個人崇拜的後果,敢於描寫現實中的幹部特權,謳歌了人性和人道主義的偉大(南斯拉夫吉拉斯的理論專著《新階級》,思想很尖銳,但發行量極少)。歐美經典文獻的基本主旨總是離不開以人為本的普世價值。從愛倫堡的《人、歲月、生活》,到柯切托夫的《州委書記》和《你到底要什麼》,從盧梭的《懺悔錄》、洛克的《政府論》,到科恩的《常識》和漢彌爾頓等人的《聯邦黨人文集》,其中的人道精神和權利意識都提醒讀者,我們是人,有人的尊嚴,更有人的權利。

這些令人覺醒的思想振奮過許多知青的精神,為文革結束之後的思想解禁和改革開放做好了熱身鋪墊。知青中湧現出了多名作家,恢復高考之後不少知青考上了大學或研究生,或者成為改革開放的先進人物。驀然回首,都能從當年閱讀禁書的熱潮裡找到發奮努力和振奮思想的萌芽和火花。文革結束之後,中國社會逐步接受人權概念,接受普世價值,提倡以人為本,也應跟當年知青一代的思想啟蒙存在著一種隱秘的因果關係。一個民族長時間地遭受嚴酷的禁錮誠屬不幸;然而當中竟有一段時間發生了數百萬知識青年同步認真讀書的暗潮,不能不說也是不幸中的大幸!

不過,千萬不要產生誤解,以為那時候有什麼「讀書無禁區」的自由。關於十月革命的書仍然是約翰里德的《震撼世界的十天》。關於蘇聯歷史的書仍然是《聯共黨史簡明教程》。這本史書是斯大林體制的百科全書,是篡改歷史和個人崇拜的大雜燴,馬列教條主義哲學的標準版。

由於中共的反修鬥爭,才讓中國人讀到了如赫魯曉夫的《二十大秘密報告》和《一個人的遭遇》等小說。

對於中國歷史,就沒有這麼「幸運」了。錢穆的《國史大綱》和余英時的《歷史與思想》都不可能進入國人的視野。讀書的範圍基本上仍然籠罩在五十年代禁書監控的氛圍之內,所不同者,就是文革的混亂突破了一點黨內所謂「內部閱讀」的範圍,讓一大批知識青年接觸到了較多的內部讀物,灰皮書和色皮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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