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年6月15日,中國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喀什,維吾爾族穆斯林聚集在週日市集。(Getty Images)
援疆的兄弟姐妹們,
你們辛苦了!
此時此刻,也許你剛剛結束一輪冗長的政治學習,正在感嘆今晚又得加班加點,才能完成上級佈置的任務;也許你正在一邊填寫「宗教場所使用率統計表」,一邊思考這樣的形式主義有什麼意義;也許你才收到遠方親人發來的一段家庭視頻,正陷入對父母、愛人與子女的思念;也許你正在盤算原單位有多少
編製與崗位,來時允諾的升遷能否實現……
如果你也有這樣的思索,咱們不妨來聊一聊,我們共同關心的這片被稱為「新疆」的土地。我知道,你們都是各個部門最優秀的人才,是關心學生的老師,是救死扶傷的醫生護士,是知識豐富的工程師,是兢兢業業的公務員。無論是單位派遣還是自願報名,我相信你們都曾受到「支援邊疆建設」、「促進民族團結」這樣的口號的感召,懷著初心與使命,希望用自己的專業知識,幫助當地人民過上好日子,為民族團結出一份力的。
然而,當你們踏上這片土地之後——是否感到有些落差與不解?
當你行走在城市的大街上,是否會驚訝,為什麼有這麼多的警務崗亭,武警特警巡邏?為什麼那些嚴格的「安全檢查」,只針對原本就屬於這片土地的「少數民族」呢?
當你在週末獨處宿舍,想要做一頓家鄉菜聊解鄉愁的時候,你是否感到厭煩,每次去商場超市都要經過閘機安檢,每次買點白糖都要等待超市員工打開上鎖的櫃門,還要出示身份證,實名登記呢?
當你出差在外,感受著天山南北壯美的風光時,你是否覺得奇怪,為什麼一路上有那麼多檢查站?為什麼漢人可以輕鬆通過,而維吾爾、哈薩克等少數民族卻要經過層層盤查呢?
你是否注意到,內地寺廟香火鼎盛,道觀玄音悠揚,而新疆的清真寺裡卻只有遊客的喧囂,看不見悉心教導的阿訇,虔敬朝拜的信眾?為什麼那些漂亮的圓頂都被拆除,一些清真寺已被飯店酒吧、或者文化展覽館所取代?
你是否發現,在內地都開始保護方言,廣東上海一些地方的學校還開設了方言課的時候,新疆的民族語言課程卻越來越少,維吾爾、哈薩克族的老師無論漢語多麼流利都不能走上講台教書育人,少數民族的孩子在課間、甚至家裡都必須要說普通話呢?
你是否感到疑惑,「結對認親」本應是一項扶貧攻堅的好政策,可為什麼配對的家庭總是對你帶著幾分戒備與冷漠?為什麼上級領導對配對家庭的真實需求不屑一顧,卻總是讓你一遍遍地重複那些連你自己也不相信的宣傳材料,甚至讓你記錄他們的一舉一動?
你是否更疑惑,教培中心如果真是幫助少數民族學習國家通用語言與工作技能的教育機構,為什麼卻被高牆電網環繞,四周是軍人站崗,好似監獄一般?為什麼一些老人只是幾十年前學習了《古蘭經》,一些夫妻只是在微信聊天裡提到了「清真」兩個字,一些人只是去國外旅行、留學了一段時間,卻要被送入那裡接受「去極端化教育」呢?為什麼本應是接受教育的人,卻要在內部工廠裡被迫勞動十幾個小時呢?這是讓各民族「像石榴籽一樣緊緊抱在一起」的方法呢,還是漢族對「少數民族」的懲戒呢?
我相信,你們站在政策落地的第一線,看到聽到的一定比我多。也許你會說,這都是維穩與反恐的需要。可是請你靜下心來想一想,你所接觸的維吾爾、哈薩克族的百姓,哪個不是與你的親友一樣淳樸善良?那些少數民族同事,哪個不是和你一樣愛崗敬業?如果可以,我請求再做一件事:在安全的情況下翻一次牆,搜索「新疆警察檔案」。你會看到一位噙著淚水的中年婦女,一位不知所措的小女孩,一位風燭殘年的老大爺,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奶奶……這些人是受「極端思想」毒害的「恐怖份子」,還是與我們一樣的子女、父母、長輩?
我不否認,這片土地上確實發生過很多衝突與悲劇。但是,這些衝突從何而來,仇恨因何而生?如果我們換一種方式,將高壓維穩變為真正將民族區域自治落到實處,是不是就會少一些矛盾與隔膜?
也許你會說,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作為一個基層幹部,能做什麼,又能改變什麼呢?但其實,你能做的,遠比你想像的要多。要知道,中央、高層是政策的制定者,而你是政策的具體執行者。在你的崗位上,有些可執行可不執行的政策,你可以不執行;有些不得不執行的政策,你可以消極地執行。
多年以後,我希望維吾爾人、哈薩克人和漢人中間,能傳誦著這樣的故事:
一位到維吾爾人家裡去結對認親的幹部,進門後默默地把宣傳材料放在一邊,用剛學會的維吾爾語笨拙地和配對家庭打著招呼,捲起袖子幫主人掃地、洗碗。在飯後,她悄悄地告訴主人:「您家裡那位……我打聽到了,可能在……」
一位社區幹部,在清查宗教物品時,看到一本泛黃的《古蘭經》,他悄悄地放回原處;看到社區居民偷偷地封齋,他笑著說「最近大家流行養生,這樣也挺好」;看到他們暗地裡慶祝開齋節,他輕輕地說「開齋吉慶」;看到他們舉行穆斯林傳統的尼卡哈婚禮,他在上報系統裡敲下一行字:未發現異常,然後關上電腦……
一位援疆教師,在課堂上默許學生用他們的民族語言小聲聊天、唱歌;她定期和父母在再教育營的學生談心,在他們哭泣時輕輕地拍拍他們的肩膀,說一句「你要堅強,要健健康康地等著你爸媽回來」……
一位警察,在對路人隨機檢查時,發現一名青年曾經瀏覽境外網站。但他只是側過身,暗地裡刪除了瀏覽記錄,並把手機還給了那位青年,低聲囑咐說:「注意你瀏覽的網頁內容」……
一位負責管理公民出入境的公務員,在審核護照申請材料時,望著姓名欄上那個維吾爾語名字,思考良久,最終緩緩移動滑鼠,點擊「通過」,讓原本被重點審查的對象能拿到護照,去到國外開始新的生活。
一位記者,利用自己職務的便利,悄悄拍下了別人看不到也不敢拍的場景:正被拆除的清真寺、社區裡無所不在的攝像頭、再教育營裡荷槍實彈的軍人、寄宿學校裡哭泣的孩子、孤獨等待子女歸來的老人……多年以後,他將這些照片公諸於眾,成為人們瞭解這段歷史的第一手資料。
一位再教育營裡的管教,在深夜巡邏時聽到有人在輕聲禱告,他只是把步子踏得更重了些,好讓重重的的腳步聲蓋過低低吟誦的經文;在分配工作時,他特意找出年長的和有基礎疾病的關押者,讓他們去做輕體力勞動;在填寫關押者思想評估報告時,他給所有人都寫上了「情緒穩定」、「配合度高」的評語,使他們能早一天走出高牆,與親人團聚……
我親愛的同胞,維穩與同化並不能帶來民族團結,中共的統治也不會千秋萬代。請你仔細想想:當專制政權覆滅,民主轉型開始之時,我們要給歷史、給子孫後代留下什麼?是仇恨與裂痕,還是反思與和解?這一切,全繫於你們的一念之間。我不強求你們做一個高喊口號的反體制英雄,只需要你們在本職工作中帶上一點人情味,讓被壓迫至深的民族獲得一點喘息。千萬不要小瞧這一點人情味。我們漢人與維吾爾人、哈薩克人的矛盾已經延續百年,你們的一絲善舉也許就是未來民族和解的最後一線希望!
我期盼,有一天,這個聲音能從阿勒泰山的深谷裡響起來,從天山的草甸上響起來,從喀什古城中響起來,從哈密的戈壁荒原上響起來,戴著朵帕的男女老少,用自己的母語唱著:我們自由了!我們自由了!
- 該文獲2025年中國行動《致各界人士系列公開信徵文》一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