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2月9日,香港《蘋果日報》辦公室關閉(圖片來源:Yan ZHAO/AFP via Getty Images)
【看中國2026年2月14日訊】加拿大公民協進會將在2月20日與列治文公共圖書館合辦一場名為「閱讀自由在加拿大」的講座,講座邀請遠在臺灣的陳健民教授、英屬哥倫比亞大學歴史系博士生周豎峰先生,以及《消失的檔案》導演及監製羅恩惠女士,共同探討自由閱讀的話題。
陳健民教授與周豎峰先生最近參與了一部新書的出版,該書名為《巨浪後——國安法時代的香港與香港人》,由吳介民與梁啟智合編,陳週二位分別撰寫其中兩章。他們會與公眾分享此書的立意和主要探討的問題。羅恩惠導演擔任嘉賓主持及講者,也會分享自己的閱讀經驗。
講座中也會介紹陳健民教授主推的一系列刊於《思想》雜誌的文章,由臺灣聯絡出版社結集成書,書名為《香港:離散與連接》。
在今日香港,已不可能舉辦這樣的講座,反而在溫哥華,為香港人提供了一個自由的空間。我對這個講座也很有興趣,但因個人原因無法親身參與,但我在香港參與出版三十餘年,對那些年香港的出版情況有些瞭解,也不妨與大家分享一二。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臺灣還未解禁,香港是兩岸三地唯一一個可以出版禁書的地方,後來自己參與到這個行業,這才驚覺當年香港的自由真是千金不換。
香港出版政治「禁書」,主要指有關中國的政治經濟歴史文化,與中共的意識形態相悖的書籍,概括地說有兩種出版物,一種是正史,一種是野史,前者為嚴肅的具學術文化價值的書,後者是旨在影射現實、諷喻政治的書。
正史大多有來歴,作者為政治歴史親歴者,以嚴肅認真的態度,蒐集資料、揭示內幕、深入分析,呈現某些歴史事件與歴史人物的本來面目。
野史也不完全是胡編亂造,可能根據一些歴史傳聞的吉光片羽,再上一些主觀的臆想,加上一些現有的公開資料作一番組織,選擇一個聳人聽聞的角度,作一番真真假假的鋪排。
出版正史較多的有天地圖書、明報、牛津、開放、新世紀等;出版野史的有巨流傳媒、夏菲爾等,還有一些我已忘記的出版社。巨流傳媒便是後來被中共綁架的李波和桂敏海經營的出版社,據我所知,其實他們二人各自經營出版社,只是共有發行公司,李波出版過一本《上海幫的黃昏》,當年曾風行一時。
天地圖書應該是最早出版正史書的出版社,我接觸的第一部禁書書稿,便是由毛澤東暮年身邊看護孟錦雲口述,由報告文學作家郭金榮撰稿,首次記載老毛的日常生活,寫他的迷信和痛哭;稍後我們出版張正隆的《雪白血紅》,暴露共軍在遼瀋戰役中,餓死長春幾十萬平民的慘劇;再後來有一本長篇小說《上海寶貝》影響也很大,作者描寫改革初期大陸社會民情的巨大變化,對海外讀者瞭解大陸現實很有幫助。
另一本有價值的書是長篇報告文學《墓碑》,作者是新華社高級記者楊繼繩,作者以權威的資料,詳述大飢荒年代的慘狀,斷言餓死四千萬。此外,龍應臺的《大江大海》、馮唐的《不二》,都是不可能在大陸出版的。我們最後出版的「禁書」,應該是汪精衛的《雙照樓詩詞稿》,相信在今日,這本書也沒有見天日的機會。
牛津出版過內地作家章貽和的一系列回憶錄,其中《往事並不如煙》影響很大。明報出過《叫父親太沈重》,是一個自稱為周恩來私生女的內地女作者寫的,當時也轟動,但很難確定是真實或虛構。以上兩家都是嚴肅的出版社,出版的禁書不少,只是我大多忘了。
更值得重視的出版社是新世紀出版社,主事人是趙紫陽政治秘書鮑彤的兒子鮑樸,他在香港專門出版一些中共高層回憶錄,相當有價值,包括《改革歴程:趙紫陽文選》、《李鵬六四日記》、《毛澤東私人醫生回憶錄》、《晚年周恩來》等,在海內外影響都很大。
以上都是憑記憶得來的印象,難免挂一漏萬,但也可窺當年香港出版之一斑。
一件有趣的事值得一記。本世紀初,有個女記者(姑隱其名)拿一部書稿給我,寫她與魏京生兩兄弟的感情糾葛,希望天地圖書出版。這種自暴隱私的書,根本不可能求證其真假,雖然彼此是熟人,但還是拒絕了。
後來這本書經一個無人知曉的出版社出版了,作者說她憑此書拿了二十五萬版稅,我對此一笑置之,以我的經驗,要嘛是她誇張,要嘛她拿的錢就是來路不明瞭。當年在香港要做出版很容易,只要註冊一間公司,去政府填一張表,基本上就成了。阿貓阿狗都可以做出版,只要你有錢,還要有這份閑心。
那是香港最美好的年代,滿街都是政治時事雜誌,真真假假的消息滿天飛,書店裡專門辟一個專區,擺滿魚龍混雜的政治歴史類圖書。時常看到,不少大陸來客在那些書堆前留連忘返,滿載而歸,偷運到大陸,可以作禮物送給高官,也可以在朋輩杯酒言歡時吹牛。
這樣的好景到本世紀初期就慢慢變質了,我們出版政治敏感的書,開始受到種種干擾,有時要忍痛推掉很多好書,有時勉強出版了,還要替老闆捏一把汗。到最後,大家都意興闌珊了,幸好,那時我也到退休年齡了。
當我學習和從事出版時,正是香港文化環境最自由的年代,我們隨心所欲,只認質量,不理後果,出版了不少好書,足以對我的職業生涯有所交代。是香港給了我所有的一切,使我一生沒有虛渡,今日回憶這些往事,使我對舊香港永遠懷抱感恩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