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9年4月22日,在北京天安門廣場,中國學生在靜坐示威結束後向中共前領導人、自由派改革家胡耀邦致敬。(CATHERINE HENRIETTE/AFP via Getty Images)
【看中國2026年6月1日訊】(看中國記者肖然採訪報導)2026年6月1日,臨近六四37週年還有兩天,當年的89學運和六四屠殺事件的親歷者清華學子李恆青在接受《看中國》專訪時,復盤了當年參加運動和學生、市民被屠殺的場景的細節。「歷史是由一個一個的細節組成的。沒有細節,就沒有真實的歷史。」 他表示,作為六四屠殺的倖存者,從那以後,每年的6月4日,他都絕食24小時,以銘志永遠不會忘記這段慘痛的歷史。
與運動的意外相遇
1989年4月15日,胡耀邦逝世。那時候我是清華大學化學系大四的學生,也是化學系的學生會主席,離畢業還有一年。
那段時間,我幾乎沒有時間關注外面的世界。實驗室裡有一個很大的無機實驗要做,要燒馬伕爐,好幾個同學輪流值班,一連兩個禮拜。再加上我的女朋友——就是我現在的太太——那時候正好得了肝炎住在北大,我還要騎自行車去給她送吃的、幫她做點東西。所以根本無暇顧及清華發生了什麼。
但我知道有事情在發生。清華十食堂外邊有一面牆,就像北大的三角地。那面牆上貼滿了越來越多的大字報,學生、老師、知識份子們從最初對胡耀邦的懷念,到感慨他被處理得不公,再到提出訴求:新聞輿論自由,懲處官倒。但那時候大家非常理性,非常沉穩——這是清華的作風,清華的學風始終如此。
一句"罷課" 就這樣說出口了
四月二十二日,胡耀邦出殯。那天我離開化學館,騎著自行車回宿舍,準備洗個澡吃點東西。路過十食堂,大字報已經鋪滿了整面牆。回到宿舍,學生會辦公室裡堆滿了人,學生們一見我回來,就使勁叫喊:
「我們要罷課!我們要罷課!」
我愣了一下,說:怎麼好端端的,都不上課了?我剛從實驗室回來,這怎麼回事?
他們告訴我,學生在人民大會堂前聚集,要求進去參加追悼會,不讓進。三個學生代表去遞請願書,沒人來接。三個人跪下去,跪下去了,依然沒有人來接。
我一聽,火了。我說,這怎麼叫人民的政府?學生是人民的子弟,子弟來表達自己的基本訴求,你連一個人都不派來,這太過分了。
就這樣,我說了一句話:「那就罷了,罷課。」
說完,我去洗澡了。
洗完澡回來,九食堂外頭的牆上已經貼出了佈告:清華大學化學系全體罷課,落款是清華大學化學系學生會。動作真快。我看了一眼,沒當回事,就回去了。
沒多久,電話打來了。是校黨委學生部的部長——陳希,就是後來習近平最信任的人事總管。我們兩個從高中起就是朋友,關係很近,所以他直接問我:
「恆青,你知不知道你們系貼出來罷課了?」
「知道。」
「你同意了?」
「同意了。」
「……你怎麼想的?」
我說:政府應該是人民的政府。學生是人民的子弟,子弟要表達自己的願望,結果還要跪下來,跪下來了還沒人來接待——這就不是一個人民的政府,當然應該抗議,當然應該罷課。
他一看跟我說不下去了,就挂了。
一萬人 一個十字路口 我來想辦法
第二天,罷課誓師。消息傳出去,十食堂前的十字路口聚集了將近一萬人。清華當時本科加研究生也就一萬兩千人,這一下來了將近一萬,就一個十字路口,根本沒有場地,亂得不像話。
那時候李玉琪他們已經是第一波站出來的,正在現場拉廣播喇叭,準備當會場。我一看,這怎麼行,一萬人擠在十字路口,踩踏事故怎麼辦?我跑過去跟他們說:在這兒開不了會,換地方。
他們說:人都來了,怎麼換?
我說:到東門外、主樓前頭,那裡有一大片空地。你們把線拉了,先過去,剩下的人我來帶。
他們半信半疑,但還是去了。
我回頭,跟學生會的朋友借了一個小喇叭——就是開運動會用的那種——拿著喇叭,在人群裡喊:「各系學生會主席,都到我這兒來!」
清華有三十六個系,絕大多數學生會主席都認識我,也都是我朋友,結果都來了。我說:第一,回去把旗子拿來;第二,一個系一個系地帶隊,往南門走。
遊行路線怎麼走?我說沒有,一會兒告訴你。
我把最信任的自動化系學生會主席王衛東叫來,讓他先帶隊出發。自己騎著自行車,邊走邊畫路線,然後騎車送過去。就這樣,清華的隊伍打著旗子,一個系一個系地拉起來,溜了一圈,最後落到主樓前的空地上,隊伍排齊,坐下來——這就是罷課誓師大會。
話筒交給李玉琪他們,我回系裡了。我那時候,還沒有打算正式參加這場運動。
「學賊」與廁所裡的密謀
當天晚上,組委會開會。我本來只是去觀察,沒想到進門一看,三十多個代表,意見紛紛,吵成一鍋粥,根本沒有執行機構,幹不了任何事。翟學魂來叫我,我說這不行,要幹事就得選常委,有執行機構才能行動。大家一聽同意,結果一選,把我給選成了常委。
我連組委都不是,就這樣成了常委。五個常委:李玉琪、我、楊文明、張明,還有一個記不清了。翟學魂抱怨說,他積極參與,兩次選常委都選不上;我消極旁觀,反而每次都被選中。
四月二十五日是一個重要的關口
學校聯絡了教委和國務院,提出對話——條件是:學生會代表五人、研究生會代表五人、自治組委會代表五人,共十五人。
消息一來,他們問我:對還是不對?
我猶豫了,說:我去上個廁所。
李玉琪和翟學魂跟著我上廁所,在廁所裡堵著我問:你到底怎麼想的?
我說:應該對。你們現在不想推翻共產黨,對吧?那我們就是要改變現狀,改善國家。那就應該讓訴求上達天聽,也要聽聽他們怎麼說。這是一個溝通的機會。
他們倆一聽,同意了。三個人在廁所裡,瑟瑟發抖地談完,回到會場。
我把這個想法說出來,立刻炸了鍋。反對聲一片——說清華單獨對話,是破壞整個北京學生運動,這個罪名承擔不起。
這時候,鋒鎖站出來,指著我說:「李恆青是學賊。」 原話。就這四個字。
理由是:我從高中就入黨,是共產黨員,當過清華附中校團委書記,現在還是學生會主席、團委副書記——你說他不是打入我們內部的是什麼?
我當時很激動,但我知道——如果我強行推動對話,「學賊」就坐實了;如果我退讓,開班代表大會,這件事大概也很難推成。
沒有辦法。我說:那就開,開班代表大會。
清華有三百六十多個班。我們封鎖了西街教室,一個五百多個座位的階梯教室。大喇叭一響,各班代表自報,糾察隊驗明身份。來了三百多四百個人。
我站在那個階梯教室裡,掃視了一下——清華的班代表裡好多是清華附中出來的,認識我的人太多了。我估摸著,百分之七十能被我說服。
結果,我正講著,一個學生站起來,喊了一句:「李恆青是學賊。」 會場立刻亂了。
周鋒鎖急哭了,他覺得這是出賣,跑進來要打我。糾察隊把我們倆分開。
大會就這樣流產了。
散會往回走的時候,校園的廣播正在讀《四二六社論》。風聲鶴唳,殺氣騰騰。一封一封辭職信送到我手裡,組委會委員們紛紛辭職,最後剩下七八個人。
我就坐在那兒,欲哭無淚。
過了一會兒,周鋒鎖進來了,握著我的手說:「恆青,看來你的判斷是對的。我錯了。」
那一夜,我們堅持開了新聞發布會,向記者解釋流產的原因。發布會結束,我已經四天沒睡覺,純粹暈過去了,被車送到朋友家,睡了整整四十八小時。
四月二十七日那場大遊行,我完全錯過了。
廣場上的生命線
絕食開始後,我上了廣場。組委會重新整合,又一次把我選為常委,還給了我一個職稱:清華行動總指揮,同時挂了一條寫著"總糾察"的布條。
那時候廣場上人山人海,最高峰時清華的學生有五六千人,教授、系主任、系黨委書記也都來了,給大家送飯,勸絕食學生停止絕食。
清華學生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拉起生命線。
廣場上有上百萬人,絕食學生隨時休克,救護車根本開不進去。我們想辦法,拉起一條通道,讓救護車能夠進出,保住那些倒下去的同學的性命。
我掛著「總糾察」的條子,沿著生命線來回巡視。倒不是因為人家認識我,而是這條子給了我一個通行特權,到哪兒都能進。
有一次我走過去,生命線上的學生朝我喊:
「哎,總糾察!能不能整點煙來?太睏了,堅持不住了!」
我把雨衣脫下來,捧著,跑到圍觀的市民那裡,說:大哥大姐叔叔阿姨,能不能把兜裡的煙貢獻一點?
結果,大家都從口袋裡掏出煙來,給我抱了一大包。我讓同學拿去沿線發煙。
那一刻,我非常感動、非常感動。
最後一夜
六月三日,我已經精疲力竭,回到清華校醫院輸液。護士把我安置在床上,葡萄糖一打,馬上睡著了。
下午,廣場那邊來人了,截了一輛車,拔掉我手上的針,把我拉上車就走。路上才告訴我:木樨地那邊已經打催淚瓦斯,今晚可能要有大行動。
我趕到廣場,清華只剩一個帳篷和一面旗。我進帳篷躺下,說:養精蓄銳,晚上不知道要折騰到幾點。
周鋒鎖也躺在我旁邊。睡不著。
外頭來了同學,說給你一個鋼盔,一個防毒面具,繳獲來的。我說:「把所有繳獲的東西全部收起來,誰都不能戴。」 我們的原則是不抵抗,如果戴著這些,那就是打擊目標,要被重點對付。他們一聽,都把東西堆在一邊。
漸漸地,槍聲越來越近。天上開始出現曳光彈——後來才知道,衝鋒槍彈匣裡十顆子彈會壓一顆曳光彈,打出來拖著一道光。那些光在天上織成了網,密密麻麻。坦克和裝甲車衝進來,圍著廣場轉。
燈滅了,又亮了。市民們點燃油桶照明,人民大會堂門口、歷史博物館門口、金水橋後邊,全站滿瞭解放軍。他們坐地鐵進來的,一直藏在裡面。
受傷的、打死的,一個一個被送進來。我看見一個同學,胸口被炸開一個大洞。他的同學跪下來求醫生:一定要救他,一定要把他送到大醫院去。醫生看了看說:進不去了,裡面都是人疊人,後備箱蓋上也放滿了人。再說,他……已經救不了了。要救那些還能活著的人。
那個同學就在那兒哭,嚎啕大哭。
後來,侯德健砸槍,我就在邊上,也幫著一塊兒砸。我們堅持:非暴力不抵抗。
最後表決:撤,還是不撤?
此刻廣場上還有一萬到兩萬人,多數人同意撤。我們的任務,變成了:把這些人活著帶出去。
清華打起校旗,我帶著隊伍第一個走。剛要出去,解放軍開始打紀念碑,碑上的燈打掉了,碎石子飛濺,我身上都能感覺到。
出去了以後,我又回來了。因為還有很多學生和市民不肯撤。我們拉起人牆,手拉手,把所有人往外圈,一點點往外退。我拿著喇叭,面對著人牆往後退,後邊就是坦克。
最後那一關,解放軍衝過來,槍聲大作。我背對著大門,不知所措。突然,幾個人迎面衝過來,抓著我的胳膊和腿,把我架起來,再落地,已經到了大柵欄的斜街上。
是北京的市民用自己的身體把我們架出去的。
尾聲
那一夜之後,六月四日晚上,我踏上逃亡(東北)的路。後來,我主動回到清華。1989年8月被捕,關進昌平看守所,轉到秦城監獄。1990年7月,獲釋。
2000年,我離開中國,來到美國。
三十多年過去了,我不太願意講這些事。每次揭一次,就傷心一次。但有時候你知道,咱們這一代人,就像每年六四都會自發絕食一樣——沒人要求你,你也沒人想去做什麼,只是對原來的同學、那些市民,一種尊重。畢竟,我們一塊兒同出生入死過。
歷史是由一個一個的細節組成的。沒有細節,就沒有真實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