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菜（圖片來源：Pixel-Shot/stock.adobe.com)
其實，類似甲醛白菜的新聞隔幾年就會冒出來一次，每一次都引發公眾恐慌，每一次都在監管通報和輿論譴責中漸漸平息，然後過一段時間，同樣的事情換個地方再來一遍。
也不知道，2027年的楊梅還會不會泡藥水。
輿論也是習慣性地憤怒、擔憂，然後習慣性地遺忘。
先不提一般的食品安全要靠監管、法律這些老生常談，其實類似甲醛白菜這樣的食品安全問題，從來都不是技術上解決不了，而是整個鏈條上的參與者，從生產端到消費端，都默認了一種心態——國內消費者吃的東西，不需要那麼好。
這種心態，在出口蔬菜與國內蔬菜的對比中體現得淋漓盡致。
中國是蔬菜出口大國，每年有大量的蔬菜或者農產品銷往日本、韓國、歐盟、美國等市場。
這些出口蔬菜要面對的農殘標準、檢測流程、追溯體系，遠比國內嚴格得多。日本的「肯定列表制度」對數百種農藥設定了極其嚴苛的殘留限量，歐盟的食品安全標準同樣以苛刻著稱。
然而，中國的出口蔬菜企業能夠穩定地達到這些標準，能夠順利通過層層檢測，能夠在國際市場上建立信譽。這說明什麼？說明中國的農業技術、檢測能力、管理體系，完全有能力生產出安全合規的蔬菜。技術不是瓶頸，標準不是障礙，能力不是問題。
以我個人的經歷來說，我在國內買到過明顯的硫磺熏製枸杞，不僅顏色鮮紅，而且有一股刺鼻的氣味。但我在歐洲的中超裡買國內運去的枸杞，全都是顏色灰暗、但很健康。
其實有很多出口到歐洲的小吃，也是「過濾版本」，出口歐洲的配料表會乾淨很多。
那麼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就蔬菜來說，問題出在，當同樣的土地、農民和技術面對國內市場時，整個生產和消費的邏輯變了。
出口蔬菜走的是標準化種植、規範用藥、批次檢測、冷鏈運輸的路線，每一個環節都有明確的責任主體和質量要求。
而供應國內市場的蔬菜，尤其是那些流入低端批發市場的蔬菜，走的則是另一條路：一味追求產量最大化、成本最小化、損耗最低化，至於安全指標，則被默許為「差不多就行」。
甚至，還要包裹一層「合規了老百姓就吃不起」的道德外衣。
我在甲醛白菜新聞的評論區就看到最高讚的評論，有種植戶出來「現身說法」：如果按照合規的冷藏保鮮，價格太貴了，咱們國內普通人吃不起的。
事實上呢？我在今日頭條發表的文章，經過計算髮現冷藏運輸的話每斤白菜價格只上浮2毛錢到3毛錢——真的吃不起嗎？
關鍵是，難道因為「吃得起」就要吃有毒蔬菜？這是什麼理？
而且也有網友建議，高速取消冷藏車的收費，其實會讓成本會低很多。看看，為了「吃得起」其實還是有很多辦法的吧。到底是誰不願意讓利？
這種「只保證最低價」的心態，滲透在從田間到餐桌的每一個環節。
在種植端，農戶面對的是極其微薄的利潤空間。一棵白菜從地裡到批發市場，農戶能賺到的錢可能只有幾分錢。
在這種利潤水平下，任何增加成本的行為都意味著收入的進一步壓縮。
規範用藥需要購買更貴的低毒農藥，需要遵守更長的安全間隔期，需要投入更多的人力管理——這些成本在出口蔬菜的利潤結構中可以被消化，但在國內低端蔬菜的利潤結構中，幾乎無法承受。
於是，超量用藥、違規用藥、縮短安全間隔期，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行業慣例」。
在流通端，問題同樣嚴重。
甲醛白菜之所以出現，直接原因是保鮮需求。白菜在長途運輸和儲存過程中容易腐爛，而甲醛具有防腐保鮮的效果，成本又極低。
對於批發商來說，用甲醛處理過的白菜損耗更低、賣相更好、利潤更高。歸咎於個別商販的道德敗壞太淺層了，真實原因是整個低端流通鏈條的結構性問題——當市場只願意為「便宜」買單時，任何增加成本的安全措施都會被視為不必要的負擔。
而在消費端，這種「便宜至上」的邏輯同樣根深蒂固。
國內消費者在買菜時，價格敏感度極高。同樣的白菜，一斤貴兩毛錢，很多人就會選擇更便宜的那一家。
消費者並非不關心安全，但在日常生活中，安全是一個抽象的、長遠的、難以感知的概念，而價格是一個具體的、即時的、可以觸摸的現實。
當整個社會都在追求「性價比」時，食品安全就成了一種奢侈品——人們願意為出口標準的蔬菜付出更高的價格嗎？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我有一個朋友，曾經嘗試做健康的高品質蔬菜，就是會貴幾毛錢，但他創業很快失敗了，因為沒有人願意買這樣的菜。
這就形成了一個閉環：消費者不願意多付錢，流通商就沒有動力做安全處理，種植戶就沒有條件規範生產，最終導致國內蔬菜長期處於「便宜但不夠安全」的狀態。
而這個閉環之所以能夠持續運轉，是因為鏈條上的每一個參與者都在心裏默認了一個前提——國內消費者「配不上」更好的東西。
這種「不配解決」的心態，比甲醛本身更可怕。
可怕在於，它是一種系統性的自我矮化。
出口蔬菜證明了我們有能力做好，但國內蔬菜的現狀說明我們不願意做好。這種「不願意」，不是某一個環節的惡意，而是一種瀰漫在整個產業中的集體無意識：反正國內消費者也不懂，只要便宜就行，萬一出了事再處理。
這種心態讓食品安全從一個技術問題變成了一個態度問題，從一個能力問題變成了一個意願問題。
這種心態居然正在被合理化。辯護者會說「國內消費水平就是這樣」「便宜菜有便宜菜的市場」「不能拿出口標準要求所有人」。
實際上，這是在為一種結構性的不公平辯護。
為什麼出口蔬菜的消費者就配得上安全，而國內蔬菜的消費者就不配？為什麼同樣是中國人，吃到的東西卻有兩套標準？
這種雙重標準背後的邏輯，不是市場規律，而是一種根深蒂固的歧視——對國內消費者健康權益的漠視。
要打破這個閉環，不能只靠監管部門的抽檢和處罰。甲醛白菜被查處了，還會有硫酸蔥、吊白塊豆腐、工業鹽醃菜層出不窮，因為只要「便宜劣質」的底層邏輯不變，只要「不配解決」的心態不變，新的問題就會不斷冒出來。
真正的解決之道，在於重塑整個鏈條的價值認知。
首先，消費者需要意識到，食品安全不是免費的。
每一分錢的安全成本，最終都會體現在價格上。如果我們希望吃到安全的蔬菜，就需要願意為它付出合理的價格。
這不是要求每個人都買有機蔬菜，而是要求市場形成一個基本的價格底線，讓規範生產的農戶能夠活下去，讓合規流通的商家能夠賺到錢。
其次，產業需要建立分層供給的體系。
出口標準不應該只服務於外國人，國內消費者同樣有權享受到同等水平的安全保障。這需要政策層面的推動、行業標準的提升、龍頭企業和終端銷售者帶頭示範，最終讓「安全」成為所有蔬菜的基本門檻，而不是高端產品的附加屬性。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整個社會需要摒棄那種「國內消費者不配」的隱性歧視。
這種歧視，與大多數人覺得「便宜就行」的心態有關，也跟「出了事再說」的僥倖心理相關。
只有當每一個參與者——從農戶到消費者，從商販到監管者——都真正相信「每個人都配得上安全的食物」時，甲醛白菜這樣的問題才會從根本上消失。
食品安全從來不是一個單純的技術問題，它是一個關於生活尊嚴的問題。
「中國人不需要那麼多尊嚴」，成了社會普遍的一種心態，這種心態是很多行業劣質化的根源。
當我們能夠像對待出口蔬菜一樣對待國內蔬菜，能夠像尊重外國消費者的健康一樣尊重本國消費者的健康時，那些白菜中的甲醛、水果中的毒藥，才會真正失去存在的土壤。
在那之前，我們首先需要改變的，是那種深植於監管部門內心、供應商、乃至消費者自己的、認為「配不上好食品」的傲慢與偏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