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示意圖:三國時期諸葛亮觀天下大勢。(圖片來源:手繪插畫 Winnie Wang/看中國)
在中國古代的志怪筆記裡,常常藏著一些今天讀來極具「科幻感」的故事。其中人物的外貌、來歷、語言和離去方式,不禁令人和外星人產生聯想。
晉代干寶所著《搜神記》中,就留下一則極其特別的記錄。據《搜神記•卷八》記載:
「吳以草創之國,信不堅固,邊屯守將,皆質其妻子,名曰:「保質童子。」少年以類相與娛游者,日有十數。孫休永安三年二月,有一異兒,長四尺餘,年可六七歲,衣青衣,忽來從群兒戲。諸兒莫之識也,皆問曰:「爾誰家小兒,今日忽來?」答曰:「見爾群戲樂,故來耳!」詳而視之,眼有光芒,爚爚外射。諸兒畏之重問其故。兒乃答曰:「爾恐我乎?我非人也,乃熒惑星也,將有以告爾。三公歸於司馬。」
諸兒大驚,或走告大人,大人馳往觀之。兒曰:「舍爾去乎!」聳身而躍,即以化矣。仰而視之,若曳一匹練以登天。大人來者,猶及見焉。飄飄漸高,有頃而沒。時吳政峻急,莫敢宣也。後四年而蜀亡,六年而魏廢,二十一年而吳平:是歸於司馬也。」
這幾乎就是一段「火星來客降臨東吳、留下政治預言後升空離去」的古代目擊記錄。
青衣小童 忽現東吳

忽然來了一個誰也不認識的青衣小孩。(圖片來源:joloei/stock.adobe.com)
這件事發生在吳景帝孫休永安三年。值得注意的是,流傳版本中月份有「二月」「三月」的異文,但故事的基本情節一致:東吳邊地駐軍將領常把妻子兒女留作人質,稱為「保質童子」;這些孩子因為生活環境相近,經常成群結隊地一起玩耍。
有一天,十幾個孩子正在遊戲,忽然來了一個誰也不認識的小孩。
這個孩子約六七歲,身高四尺多。按漢晉尺制粗略換算,不能簡單等同於今天的一米多,但從故事設定看,他顯然是一個身形異常、來路不明的童子。他穿著青衣,主動加入孩子們的遊戲,卻沒有人認識他。
孩子們覺得奇怪,便問他:「你是誰家的小孩?今天怎麼突然跑到這裡來了?」
這個陌生童子回答得很自然:「見爾群戲樂,故來耳!」意思是:「看見你們玩得高興,所以我就來了。」
這句話若單獨看,像是普通孩童的隨口回答;但接下來發生的一幕,立刻使現場氣氛由玩鬧轉為驚恐。
雙眼射光 自稱來自熒惑星
眾人仔細看他,發現其眼睛「有光芒,爚爚外射」。「爚爚」是光彩閃耀、灼灼外放的意思。也就是說,這個青衣童子的眼睛並非只是明亮,而像有光從中向外射出。孩子們因此害怕,再三追問他的身份。
這時,他給出了全篇最令人震動的回答:「爾恐我乎?我非人也,乃熒惑星也,將有以告爾。三公歸於司馬。」
「熒惑」是中國古代對火星的稱呼。火星赤紅,在夜空中運行位置不定,古人認為它常與戰爭、災異、政權變動有關,因此稱之為「熒惑」,即令人迷惑、不安之星。
這名童子明確說:「我不是人,我是來自熒惑星。」多麼驚人的自我介紹:「我不是地球人,我來自火星。」
「三公歸於司馬」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名「熒惑星童子」並不是專程來和孩子們玩耍,而是來傳達一則政治預言:
「三公歸於司馬。」「三公」在這裡不是狹義的朝廷官名,而是指魏、蜀、吳三國的天下與政權,最終都將歸入司馬氏之手。
故事後段是真實的歷史結果:「後四年而蜀亡,六年而魏廢,二十一年而吳平:是歸於司馬也。」
這幾句把傳說和後來的三國歸晉史實接合了起來。嚴格按紀年細算,故事中「後四年而蜀亡」的說法與永安三年、蜀亡於263年的實際時間並不完全嚴絲合縫,不過,蜀亡、魏禪晉、吳亡,最終天下歸於司馬炎建立的西晉,這一歷史主線沒有疑問。
從這個角度說,青衣童子所留下的一句話,其實是三國結局的濃縮版本:曹氏會失去魏國,劉氏不能復興漢室,孫氏守不住江東,最終完成統一的不是三國中的任何一家,而是後來崛起的司馬氏。
小童異樣的離開
比預言本身更有畫面感的,是這個「火星童子」的離場。大人聽說有怪異兒童出現,紛紛趕來查看。童子見成人將至,說了一句:「舍爾去乎!」大意是:「我該離開你們了!」
接著,他「聳身而躍,即以化矣」。「聳身而躍」可理解為身體一縱而起;「即以化矣」則是說他的形體隨即變化、消失,不再是一個普通孩童的模樣。
眾人抬頭看天,只見:「若曳一匹練以登天。」「練」是白色的熟絹。一匹白練拖在空中,像一條長長的白色絲帶、光帶或尾跡。這個青衣童子升空時,身後彷彿拖著一匹白絹,越升越高,飄飄然進入天空,過了一會兒便消失不見。
原文又強調,趕來的成年人並非只聽孩子轉述,其中一些人「猶及見焉」,也就是仍趕上看見了他升天的過程。
作為一則兩晉時代流傳下來的「火星來客」故事,它的敘事完整度相當高,這位青衣童子不僅自報身份,而且明確點出「熒惑星」,這正是它格外引人注意的原因。
為什麼偏偏是火星?
在中國古代天文學與政治象徵體系裡,熒惑星不是一顆普通的星。古人觀察到火星呈紅色,運行速度和位置變化顯著,常在天空中顯得忽隱忽現;它又與五行中的「火」、五方中的南方、五時中的夏季,以及兵戈、戰爭、災變等意象相連。因此,只要火星運行異常,往往會被視為天下局勢變化的徵兆。
三國末年的現實,本身也正是一個政權高度不穩定的時代:蜀漢國力衰竭,北伐無以為繼,曹魏內部長期受司馬氏控制,東吳雖佔江東,但朝政、軍事與宗室關係日益複雜,三國鼎立的格局已難以長久維持。
在這個背景下,「熒惑星」派童子降臨吳地,宣布「三公歸於司馬」。也就是說,這個故事裡的火星人,不只是一個神秘來客,更像是天意的傳令者。火星象徵兵戈與政局震盪;它來到東吳,所宣布的正是天下將結束分裂、歸於新主的消息。
有關《搜神記》
《搜神記》是東晉史家干寶蒐集、整理並撰寫的志怪著作,也是魏晉南北朝志怪小說的重要代表。今本通常分二十卷,內容包括神仙、鬼怪、異人、祥瑞、災異、靈驗、報應與民間傳聞等。它的故事多很短,往往以近似史料筆記的語氣敘述一件怪事,再以一句評論、應驗或結局收束。
有趣的是,干寶並非純粹以編故事為業的文人,而是有史官背景的。《搜神記》在寫法上常模仿史傳材料,比如交代時間、地點、人物身份、目擊者、事件經過,以及後來如何應驗。正因為這樣,書中的神異故事讀起來常有一種「檔案記錄」般的冷靜感。
《搜神記序》中,干寶曾表明寫作意圖,在後世常被概括為「發明神道之不誣」,即通過蒐集古今異聞、靈驗故事,說明鬼神與神道並非虛妄。研究者也指出,干寶的寫作並不只是獵奇,而與魏晉時期史學、玄學、天人感應觀念,以及知識界對於幽冥、天命和人世秩序的理解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