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注意到，直接證明「降低飲食中的脂肪就能減少心臟病風險」的因果證據仍有限。（圖片來源：Jayk/stock.adobe.com）
雞蛋膽固醇太高不能多吃、全脂牛奶要少喝、紅肉最好少碰，這些我們聽了幾十年的飲食觀念，究竟是怎麼開始的？更值得追問的是，當年讓「膽固醇與飽和脂肪是心臟頭號敵人」成為主流共識的科學證據，真的像我們想像中那麼確定嗎？
一切得從1955年，一位美國總統突然病倒說起。
被譽為「醫界福爾摩斯」的曾嶔元醫師在其新書《精準飲食》中指出，1955年9月23日，秋日的陽光灑在科羅拉多州的櫻桃山高爾夫球場，美國第34任總統德懷特．艾森豪（Dwight David Eisenhower）正在打高爾夫。他打得很順手，前14洞的成績讓隨行人員頻頻點頭。
然而，當他走到第15洞時，臉色卻有些不對勁。他的揮桿變得急躁，腳步也有些混亂。沒有人注意到，這位曾經指揮過歐洲戰場的鐵腕將軍，正陷入一場無聲的戰役。
當晚，狀況加劇。他輾轉反側，額頭冒出冷汗。凌晨2點半，劇烈的胸痛讓他無法忽視，第一夫人瑪米驚慌失措地叫來白宮醫師霍華德．史奈德。史奈德是一名外科專家，曾多次為這位總統處理過小毛病。然而，這一次，他卻認為艾森豪的疼痛來自胃腸不適，而不是心臟。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直到第二天中午，艾森豪才終於接受心電圖檢查，結果不容樂觀，心臟病發作。很快，他被送往菲茨西蒙斯陸軍醫院。午後的記者會上，白宮宣布：「總統僅患有輕微的冠狀動脈栓塞。」但短短幾小時後，官方措辭又改成「中度」。這一天，不只震動美國政壇，也改變了美國往後數十年的飲食歷史。
六國研究其實來自22國，脂肪從此成了頭號敵人
艾森豪的病情震驚全美，他的心臟病不僅牽動國家政局，也將一個科學問題推向風口浪尖：是什麼讓心臟病成為美國人的頭號殺手？
正當醫學界爭論不休時，來自明尼蘇達大學的生理學家安塞爾．基斯站了出來。他帶著一份圖表，在西奈山醫院的研討會上發表了一個驚人的理論。
「看看這六個國家！」基斯博士指著圖表。他的研究顯示，攝取較高脂肪的國家，心臟病死亡率也較高。
「這不是巧合，」他堅定地說，「這是一條線性的關係。」
科學界為之一振。這個理論聽起來合理，而且簡單易懂，媒體迅速捕捉這項發現，相關報導鋪天蓋地湧現。
但問題是，這個結論並非全貌。
1957年，柏克萊大學的耶路沙米博士（Yerushalmy）與紐約州衛生部的希勒博醫師（Hilleboe）仔細分析相關資料，發現一個值得注意的問題：基斯呈現的「六國研究」，其實只使用了當時可取得22個國家資料中的6國。當22個國家的數據都被納入後，原本看來相當漂亮的「線性關係」明顯變弱，飲食脂肪與心臟病死亡率之間的關係，也沒有六國圖表呈現得那麼單純。
原本一條看似清楚的直線，一旦把更多資料放進來，答案就開始變得複雜。
但基斯沒有因此停下腳步，反而啟動更大規模的「七國研究」，選擇日本、芬蘭、荷蘭、南斯拉夫、義大利、希臘、美國等七個國家，進一步強化自己的理論，主張飽和脂肪會提高膽固醇，而膽固醇會導致心臟病。
1957年，爾灣．佩吉（Irvine Page）醫師的研究團隊向美國心臟學會提交報告，支持這一假說。飽和脂肪成了罪犯，膽固醇成了頭號敵人。
1961年，美國心臟學會正式發布飲食指導方針，建議國民減少飽和脂肪與膽固醇攝取，並推廣多元不飽和脂肪。「避免蛋類、減少全脂牛奶、遠離紅肉……」這些建議，逐漸成為主流共識。
然而，當時幾乎沒有人注意到，直接證明「降低飲食中的脂肪就能減少心臟病風險」的因果證據，其實仍然有限。
1977年，美國聯邦參議院正式發布飲食目標：「減少脂肪攝取，增加碳水化合物比例。」至此，美國人民開始改變飲食結構，食品工業也迅速反應，低脂食品成為市場寵兒，各式標榜「健康」的產品充斥超市，而糖與精製碳水化合物則悄然取代脂肪。
但是，這真的讓我們更健康了嗎？數十年後，肥胖、糖尿病與代謝疾病卻成為美國嚴重的公共衛生問題。
這一切，是科學的勝利，還是提醒我們，當一項仍有爭議的科學假說被過早視為標準答案，可能對幾代人的飲食產生多大的影響？
伏爾泰說過：「懷疑令人不安，但過度確信則是可笑的。」也正因如此，如今回首這段歷史，我們是否應該重新審視，當初那場針對膽固醇與飽和脂肪的審判，是否真正找到了罪魁禍首？
膽固醇降13.8％，死亡率卻沒有下降
更值得注意的是，基斯正是明尼蘇達冠狀動脈實驗（Minnesota Coronary Experiment，MCE，1968至1973年）的首席研究員之一。
這是當時規模最大、設計最嚴謹的雙盲隨機對照試驗之一，專門用來測試他所倡導的「飽和脂肪替代假說」。
然而，後來重新分析完整數據時，卻出現令人意外的結果。
在MCE實驗中，干預組雖成功降低了13.8％的血清膽固醇，但死亡率並未下降。
更令人意外的是，數據顯示，血清膽固醇每下降30mg/dL，也就是每100毫升含量降低30毫克，死亡風險反而增加22％。屍檢結果甚至顯示，干預組的心肌梗塞發生率高於對照組。
也就是說，膽固醇確實降下來了，但原先期待看到的死亡率下降，卻沒有出現。
基斯的觀點之所以持續影響政策，其中一個值得討論的原因，就是部分不利於假說的研究結果未能在當時完整公開。MCE等重大試驗的完整數據延遲數十年才被發表，也讓後來的科學界重新思考，早期飲食指南在形成時，究竟掌握了多少完整證據。
此外，基斯也研究過氫化脂肪對血清脂質的影響。他指出，若干預措施中使用富含反式脂肪的乳瑪琳，會抵消亞油酸降低膽固醇的效果。然而，後續分析顯示，即便排除反式脂肪的干擾，單純以亞油酸油類取代飽和脂肪，仍未能帶來預期的心血管益處。
2026年公布的新一版美國飲食指南，對脂肪的態度也開始出現變化，全脂乳品等食物重新進入健康飲食的討論。這並不代表科學已經從「脂肪有害」完全翻轉成「脂肪無害」，而是顯示營養科學開始重新回到更細緻的問題：不同脂肪、不同食物與人體長期健康之間，究竟有什麼關係？
真正值得重新思考的，並不是要把脂肪從「壞人」改判為「好人」，而是我們是否曾經太快把一項仍在發展中的科學假說，當成唯一答案。
物理學家史蒂芬．霍金（Stephen Hawking）曾引用歷史學家丹尼爾．布爾斯廷（Daniel Boorstin）的名言：「知識的最大敵人不是無知，而是擁有知識的錯覺。」
這句話提醒我們，許多看似經典的理論，也可能隨著新證據出現而必須重新檢視。因此，我們需要回到科學的根本，仔細檢視每一個理論背後的證據。
我們的信念應該建立在科學根據之上，而不是寄望於某些人提出的標準答案。許多健康政策的確會影響我們的生活環境，但真正決定健康命運的，始終是我們每天做出的選擇。
正因如此，如果希望改變健康，就必須依循科學邏輯，而不是單純依賴他人的觀點。真正能夠帶來改變的力量，始終來自我們自己。
（本文節錄：時報出版《精準飲食：DNA醫師帶你看懂身體，找到真正適合自己的吃法》一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