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為何被稱為鬼城？（圖片來源：Sergey Nivens/stock.adobe.com）
民間所說的陰曹地府、閻羅殿、奈何橋與十八層地獄，究竟是否真的存在於另一個不可見的世界？在中國西南長江沿岸，有一處千百年來始終與這個問題緊密相連的地方——重慶豐都，古名「酆都」。
這裡有「鬼城」之名，有名山、鬼門關、奈何橋、天子殿等幽冥文化景觀；更有許多代代相傳的異聞。其中最令人不寒而慄的一則，說的是明代一位姓華的御史，不信酆都洞穴可直通冥府，竟帶著兩名僕役舉燭入洞。誰知燭火熄滅後，眼前竟出現巍峨官署、袍服整肅的冥府官員，以及一張早已寫著自己姓名與死期的陰司卷宗⋯⋯
酆都為何被稱為鬼城？
今天的豐都縣位於重慶市境內、長江北岸；古時常寫作「酆都」。酆都與幽冥世界相連的傳說由來極早，而最核心的地理象徵，便是縣城附近的平都山，後來又稱名山。
據地方史料整理，東漢永元二年，即公元90年，當地置平都縣；隋代起改稱豐都。平都山在地方傳統中本被視為仙山、福地，舊志稱其為「平都福地，紫府真仙之居」。到後來，道教神仙傳說、民間信仰、佛教地獄觀念與地方附會逐漸交融，才使這座原本帶有仙境色彩的山，愈來愈被想像成陰陽兩界的交會之處。
關於「鬼城」之名，民間流傳最廣的一種說法，與兩位人物有關：陰長生與王方平。
傳說中，漢代方士陰長生、王方平曾在平都山修煉得道。後人將「陰」「王」二字相連，逐漸附會成「陰王」，也就是陰間之王；久而久之，原本的仙山傳說便與「陰曹地府」的想像結合，豐都遂被認為是閻羅天子、十殿閻君與各路鬼神的駐地。這一說法在地方文獻與後來的民間敘事中影響很深。
道教的酆都、北陰大帝與鬼官系統，佛教的地獄、輪迴與閻羅王觀念，以及儒家勸善懲惡的倫理秩序，都在這裡留下了痕跡。
如今人們所熟知的奈何橋、鬼門關、黃泉路、望鄉臺、天子殿、十八層地獄等景觀，正是這套幽冥世界在人間的具體呈現。豐都鬼城所在的名山，至今仍是長江沿線極具代表性的民俗文化景觀。
洞口的刑具 陰司也有衙門規矩
酆都地方傳說中，最神秘的所在，不只是山上的廟宇和塑像，還有縣外一個深不可測的洞穴。
傳說稱，洞中是「閻羅天子辦公署」，即閻羅王處理冥府事務、審理亡魂功過的場所。人間有官府衙門，陰間也有官署、案卷、差役、刑具與規章；活人離世後到了這裡，同樣要依據生前善惡接受查驗與裁斷。
尤其令人驚異的是，洞中所需的各類獄具——如枷鎖、鐐銬、刑杖與其他懲戒器具——據說並不由鬼神憑空變化，而是由陽間匠人打造。
舊傳說法稱，洞中使用過久、損壞不能再用的刑具，會被棄置在洞外，當地官府得知後，會依規矩重新置辦新的器具，放在洞口。一夜過去，新器具便會不見，彷彿已被陰司取走。這些置辦刑具的費用與名目，據說都有成例可循，並非隨意支出。
御史舉燭入洞
相傳明朝時，有一位姓華的御史巡行至酆都。
御史在明代是監察官，職責包括巡按地方、彈劾不法、察訪民情。這類人物往往以剛正敢言、不畏權勢著稱，傳說中的華公面對地方人所講的冥府洞穴、閻羅衙門與神秘刑具，他聽完之後，心中頗不以為然。一個深山洞穴，怎可能真是閻羅天子的辦公之所？一批放在洞口的刑具，又怎可能一夜之間被冥府取走？華御史決定親自查驗。他命兩名僕役隨行，自己手持蠟燭，走進那個深不可測的洞穴。
當地人聽說後，紛紛勸阻。因為在地方傳說中，這山洞，乃陰陽交界之處。人若無故闖入，便可能驚動冥司；一旦被陰官留住，未必還能回到人世。
可是華御史不肯退卻。他帶著隨從踏入洞中，愈走愈深。起初還能憑燭光辨認腳下道路，然而走了一段後，手中的蠟燭忽然自行熄滅。
洞中頓時一片黑暗。
就在三人驚疑之際，眼前景象卻驟然改變。
燭火熄滅後 眼前竟是冥府大殿
華御史與僕役定睛一看，腳下所踏的竟不再像崎嶇洞徑，而是寬闊的石階。石階前方，赫然出現十多間宏敞高大的殿宇。殿內端坐著多名官員。他們身穿袍服，手執笏板，神情莊重，儼然正準備辦理一場大案。笏板是古代朝臣與官員朝會時所持的手板，象徵正式的官府禮儀。這個細節很重要：華御史所進入的，不是一處鬼魅亂舞的荒涼所在，而是一個秩序森嚴、禮法具備的官署。
更奇怪的是，在眾官之間，東首還空著一個座位。那空位似乎不是臨時缺人，而像是早已為某位即將到來的人預留。殿中官員見到華御史，並沒有喝問他何以擅闖，反倒全體走下台階迎接，笑著對他說：
「到了啊？別來無恙吧？」
華御史聽得一頭霧水。
他不知道這些人是誰，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受到如此禮遇，便問道：「此是何處？」
眾官回答：「這是陰曹冥府。」
華御史聞言大驚。
這一句話，等於揭開了眼前一切的真相：他踏入的不是山洞深處的某個隱秘石室，而是陰司的衙門。
東首空位留給誰？
話說華御史一聽自己誤入冥府，立刻想告退離開。
但其中一位官員卻指著東首那張空座，說了一句令他更加恐懼的話：
「這是您的座位，哪有讓您回去的道理呀？」
原來，那個空座正是替華御史預備的。
華公這才明白，冥府官員並不是把他當作偶然到訪的客人，而是早已把他當成應到此任職、或應歸冥司的人。這種「冥府預留官位」的說法，在中國民間故事中並不罕見：生前剛正、清廉、有功德或具特殊命數之人，死後可能仍會在陰司任職，成為判官、城隍、冥官，繼續主持公道。
但對仍在陽世、尚有老母幼子牽掛的華御史來說，這絕不是榮耀，而是最可怕的宣告。
他急忙謝罪，請求放自己回去。
冥府官員取出一份卷宗給他看。卷宗上已經寫著一行批註：「某月某日，某某以肉身回歸冥府。」
「以肉身回歸冥府」幾個字尤其驚人。通常人們所理解的冥府，是亡魂離世後才前往的地方；華御史卻是活著、帶著肉身直接闖入。他以為自己只是進洞察看，冥府卷宗中卻彷彿早已記下他的到來。
華公看到自己的姓名與日期，頓時驚駭戰慄。他想到家中尚有年邁母親與幼小子女，悲從中來，忍不住痛哭流涕。相關近代轉述都保留了這一段情節：華公見到寫有姓名與時辰的冥府文書後，因牽掛老母與幼子而驚恐哀泣。
玉帝大赦
正當華御史自覺無望、只能等待冥府處置之際，大殿之中忽然出現一位金甲神人。
此人身披金甲，手捧黃帛書而來。黃帛在古代常與詔令、天命、皇家文書相連；神人捧著黃帛書進入冥府，意味著來自更高層級的命令已經抵達。
殿內眾官立刻跪拜接旨。
詔書的內容是：玉皇大帝大赦幽冥地府。
原來，冥府雖有閻羅與群官，卻並非最高權力所在；冥府之上還有天庭，而天庭的玉皇大帝可以頒降詔令，改變冥府對某些人或亡魂的處置。
冥府官員讀完詔書後，轉而向華御史道賀：「剛接到玉帝詔書，此刻大赦幽冥地府。君有機會回陽間啦！」
原本不能放人，忽然因天庭赦令得以返陽。華御史死裡逃生，冥府官員便指示他離開此地的路徑。
誦經才看得見回陽路？
華御史依照指示離開大殿，剛走出幾步，四周又恢復成一片黑暗。
那種黑不是普通洞穴裡的黑，而是濃得像墨一樣的幽冥之暗。他看不見路，也無法分辨方向，心中愈發焦急。明明已獲准回到陽世，卻未必找得到回去的出口。
就在此時，一位神將忽然出現。
傳說形容他赤面長髯，週身放射數尺光芒。華御史立刻跪下拜求，請他指點生路。
神將只說了一句：
「念誦佛經，便能找到出路。」說完，便轉身離去。
華御史於是合掌誦經。不可思議的是，當他能夠順利背誦經文時，黑暗中便出現一線光明，照亮前方道路；一旦背誦到遺忘、停頓或錯漏之處，眼前的光明立刻消失，周遭又陷入漆黑。
於是，他一面驚惶前行，一面努力回憶經文。
關於金甲神人傳旨、赤面長髯神將顯現、華公誦經見光並返回陽世的情節，可見於近代刊載的酆都異聞轉述；文字細節在不同版本間略有差異，但故事主線基本一致。
兩名僕役為何沒有回來？
華御史最後循著經文之光，終於重返陽間。
然而，當初與他一同入洞的兩名僕役，結局卻沒有這麼幸運。傳說只說他們未能一同返回，卻沒有詳細交代二人究竟看見了什麼、經歷了什麼，或最後歸於何處。
也正是這一處留白，使故事格外令人不安。
華御史雖然擅闖冥府，卻獲得大赦；他又得到神將指引，能以誦經照路。隨從二人卻沒有獲得同樣的機緣，因為各人命數、福德、因緣不同。
參考：
1.《子不語》，清．袁枚著。卷一〈酆都知縣〉
2.《元始說度酆都經》道教經典
3.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文化局資料，〈酆都——中國古代冥府形態初探系列之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