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共享的夏日煙花大會。（圖片來源：zum / stock.adobe.com）
提起日本的夏天，總會想到七彩絢麗的花火。
天色漸漸暗下來，河邊的人越來越多。有人穿著浴衣，有人提著從屋臺買來的食物，孩子在人群中跑來跑去。等到第一聲轟鳴響起，人們不約而同地抬起頭。隨後，一朵明亮的花在夜空中盛開。對於今天的人來說，花火大會早已是日本夏天的一部分。
從東京的隅田川，到日本各地的河邊、海邊和城市空地，每到夏天，人們都會等待這樣的夜晚。不同地方的花火大會各有自己的由來和祭禮，規模也各不相同，卻共同構成了日本夏季最熟悉的一道風景。
追溯這些花火大會的歷史，最早留下完整記錄、也最具代表性的源頭之一，是江戶隅田川邊的兩國川開。而兩國的花火，最初在一場災難之後出現。
1732年的災難
1732年，日本進入享保十七年。這一年，西日本遭遇嚴重蟲害，稻作歉收，糧食短缺很快演變成大規模饑荒。許多地方收成銳減，大量百姓陷入饑餓，最終死了很多百姓。幕府派官員調查災情，並從東國調運救濟米。
今天的人常常覺得，只要災難不發生在自己身邊，就與自己無關。可1732年日本的經歷告訴我們，一場災難很少只屬於最初受災的地方。
西日本的歉收使糧食越來越緊張，米價隨之上漲。幕府調運救濟米前往西日本，也進一步影響了江戶的米糧供應。
天災降臨之後，人心也開始受到考驗。有人等待救濟，有人傾盡所有換取糧食，也有人在糧食緊缺之時從中牟利。到了1733年，江戶米價持續上漲，日本橋米商高間傳兵衛遭到民眾襲擊，發生了江戶早期著名的打毀事件。在江戶時代，城市平民因米價暴漲而襲擊、搗毀米商及富豪宅邸的暴動被稱為「打毀」（日文：打ちこわし/打毀）。
一場發生在西日本的災荒，就這樣從田間的歉收到糧食危機，又從糧食危機蔓延到了江戶。
饑荒之外疫病也開始流行
在當時人的觀念中，天災、疫病與人的命運並不是彼此割裂的事情。災厄接連而來，人們除了等待糧食和藥物，也會向神佛祈求，舉行祭祀，供養死者，希望災難能夠過去。
幕府同樣需要面對這樣的局面。享保年間的幕府政治，已經不只是處理糧食和治安，也要回應災厄帶來的恐懼與不安。於是，在饑荒和疫病之後，德川吉宗主持水神祭，祈求惡疫退散，並為災難中的死者舉行供養。後來流傳下來的隅田川花火傳統，正是從這樣的背景中開始。
這其中有對神明的祈求，也有對亡者的慰靈。
對於身處災難中的人來說，祭祀是一種與神明相通的方式，也是整個社會共同面對災厄的儀式。人們聚在一起，祭水神，供養亡者，祈求疫病退散。原本充滿恐懼的夏天，也因此出現了一個可以讓眾人重新聚集的場合。而花火，就在這樣的場合中升上了隅田川的夜空。
隅田川邊的川開
當時的隅田川，是江戶城中一處重要的水路，也是人們夏日納涼、遊賞的地方。到了夏季，河岸的料理屋、茶屋漸漸熱鬧起來，河面上也聚集起一艘艘納涼船。「川開」原本就是夏季河流開放、開始納涼的時節。到了這一天，兩國橋一帶格外熱鬧。1733年農曆5月28日，兩國橋附近舉行川開活動。水神祭、供養和祈願等儀式與河岸上的花火共同出現。
花火從這裡進入了川開。最初的意義並不只是讓人觀賞。水神祭承載著對神明的祈求，供養承載著對亡者的哀悼，而川開又是江戶人在夏季聚集、納涼的日子。祭祀、慰靈和人群的聚集，就這樣出現在同一個夜晚。對幕府而言，這樣的活動也有另一層意義。
災荒和疫病已經造成了死亡，糧價上漲又引發了騷亂。百姓需要糧食，也需要一個能夠共同面對災厄的秩序。祭祀神明、供養亡者，再讓江戶人聚集到隅田川邊，這既是祈求災難過去，也是在災難之後重新安定人心的一種方式。花火恰恰成為了其中最容易被人記住的部分。
夜幕降臨，河岸和船上的人群聚集起來。有人為了祭禮而來，有人為納涼而來，也有人只是為了看花火。隨著火光在夜空中升起，原本沈重的災疫記憶，暫時被眼前的熱鬧遮住。從這以後，花火逐漸成為川開最受期待的景象之一。
料理屋和茶屋藉著川開的熱鬧迎來客人，河面停滿納涼船，兩國的夏夜漸漸形成了獨特的風景。隨著花火技術不斷發展，花火的規模和樣式也越來越豐富。後來，兩國的花火成為江戶夏天的一種象徵。
江戶開始等待花火
每年川開的時候，隅田川兩岸都會聚集大量人群。納涼船、屋形船和河岸上的店舖共同組成了夏夜的盛景。花火也從川開中的一項活動，逐漸發展成江戶人專門等待的一場夏日盛會。花火師們開始不斷追求更複雜的形狀和更大的規模。到了文化、文政年間，江戶花火已經形成了鍵屋與玉屋兩家的競爭。1808年，鍵屋的番頭清七獨立出來，另立玉屋。此後，兩家花火師在隅田川競相施展技藝。
花火升空時，河岸上的人群會喊出「玉屋」「鍵屋」的喝采聲。後來人們熟悉的「玉屋」與「鍵屋」，便這樣成為江戶花火文化中最著名的名字。浮世繪裡的兩國花火,留下了當時的景象.
畫中的隅田川兩岸燈火密集，河面停滿觀賞花火的船隻，遠處的夜空中綻放著花火。對江戶人而言，川開已經不僅是一個祭祀的日子，也成了夏天必不可少的一場盛事。祭祀還在繼續，花火卻越來越熱鬧。
原本承載著祈願、慰靈與驅除災厄意味的川開，慢慢成為人們每年夏天都會等待的日子。神明、亡者、活著的人，以及江戶城的夏夜，都在這一天被聯繫到了一起。
花火走向更廣闊的日本
兩國川開的傳統延續了很長時間。此後，日本各地也逐漸形成了屬於自己的花火大會。日本各地的花火大會具體由來並不完全相同，有的與神社祭禮相連，有的與地方慶典相連，有的源自當地的花火競賽，也有一些是在近現代逐漸形成的地方傳統。
因此，今天日本各地的花火大會各自有自己的歷史，卻常常同樣出現在夏季的祭禮、慶典和人群聚集之中。日本是一個自然災害頻繁的國家。地震、海嘯、颱風、洪水和火山災害，長期存在於日本人的生活之中。災難之後，人們會祭祀、供養、祈願，也會舉行慶典，讓活著的人重新聚到一起。這樣的傳統延續下來，花火也始終與夏天的人群相伴。
所以，當今天的人們在日本各地等待花火升空時，看到的已經遠遠超過一場煙火表演。有人是在看一場盛大的夏日活動，有人在祭典中向神明祈願，也有人在夜空的光亮裡懷念已經離去的人。
幾百年前的隅田川也是如此。那時的人們經歷了饑荒、疫病和騷亂。面對無法控制的災厄，他們向神明祈求，也為死者供養；然後在夏夜裡聚集到河邊，看著花火升上天空。人們來到河邊，祭水神，供養亡者，祈求災厄退去，也祈求活著的人能夠平安。花火升起的時候，火光穿過夜色，直上天空，人的祈願也隨著這一道光，向神明所在之處而去。
人向神明祈願，神明也護佑人間。河水承載著神明的靈威，天空承接著人的祈聲。花火在兩者之間升起，只是一瞬，卻讓身處災厄中的人感到自己並非孤獨地面對這一切。所以，那一夜的人們抬頭看花火，看的也不只是火光。宣揚祈願，也是等待神明的護佑。後來，祭祀的日子漸漸成為夏日的盛會，花火也從祈願與慰靈的一部分，成為人們年年等待的夏夜風景。
現今 日本的花火大會
如今，日本的花火大會早已不再只是日本人夏日裡的傳統活動，而成為吸引全球遊客的重要文化盛事。每當盛夏來臨，從東京隅田川花火大會、長岡花火大會，到大阪天神祭奉納花火，無數璀璨煙花在夜空中綻放，吸引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專程前來觀賞。
對許多人而言，花火大會不僅是一場視覺盛宴，更是一種難忘的文化體驗。人們穿上浴衣，漫步在河岸或街道兩旁，品嚐章魚燒、炒麵、蘋果糖等傳統小吃，在熱鬧的祭典氛圍中等待煙花升空。當第一朵花火劃破夜空，五彩繽紛的光芒映照在人們的臉上，伴隨著震撼人心的轟鳴聲，整個夏夜都被點亮。
許多外國遊客並不知道，花火最初與日本追悼亡靈、祈求平安的傳統習俗有關，也未必瞭解其背後數百年的歷史淵源。但這並不妨礙他們被那一瞬間的美麗所感動。花火在夜空中轉瞬即逝，正因短暫，才顯得格外珍貴。當煙花散去，人群漸漸離場，留在人們心中的，往往不只是絢爛的光影，更是一份關於夏天、關於美好與希望的珍貴記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