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7月7日，日本歌舞伎演員市川海老藏（右）與其子勸玄（左）在東京歌舞伎座舉行的記者會上合照。(圖片來源： KAZUHIRO NOGI/AFP via Getty Images)
在日本歌舞伎舞台上，有一出非常著名的舞踴《連獅子》。
舞台上，一隻白鬃的父獅子帶著一隻紅鬃的幼獅子。兩隻獅子一同登場，又經歷分離與重逢，最後在著名的「毛振」中併肩起舞。白色與紅色的長鬃猛烈飛舞，獅子的力量也在這一刻徹底釋放出來。
許多觀眾第一次看《連獅子》，最容易記住的就是最後這一幕。長鬃飛舞的獅子極具視覺衝擊力，而這齣戲真正動人的地方，還在於這兩個獅子的來歷，以及懸崖邊那段父子之間的故事。
《連獅子》並非憑空創造出一對父子獅子。它的源頭，可以追溯到能樂《石橋》。
石橋上的獅子
《連獅子》的源頭，要追溯到能樂《石橋》。
《石橋》的故事發生在中國清涼山。僧人寂照法師來到山中，眼前是一座橫跨深谷的石橋。橋身狹窄而漫長，橋下是深不見底的山谷，橋面又長滿青苔，十分濕滑，並非人可以輕易渡過的橋。
寂照法師正準備過橋，一名樵夫童子出現，告訴他石橋的另一端就是文殊菩薩的淨土。這座橋如此險峻，連高僧也要經過艱難的修行才能渡過。樵夫讓他暫且留在橋邊，說在這裡等待，還會看到氣異的景象。說完便離去了。
寂照法師於是留在那裡等待。
不久，文殊菩薩的使者、獅子出現在石橋附近。牡丹盛開，獅子在花間嬉戲起舞，展現出雄壯神異的姿態。《石橋》中的獅子，就從這裡登場。
歌舞伎《連獅子》承接的正是這個古老的獅子形象，並重新安排了它們在舞台上的關係。
原本出現在神佛世界中的獅子來到人間，有了父親與孩子，也有了一段屬於父子之間的故事。
懸崖上的歷練
舞台上的父獅子帶著幼獅子來到懸崖邊。幼獅子還跟在父親身邊，父獅子卻突然將它推下山谷，讓它獨自去面對懸崖下面的危險。幼獅子墜入谷底，開始向上攀爬。它沿著陡峭的山壁一點點往上，終於爬到了懸崖邊。父獅子卻沒有讓它回來，又將它踢落深谷。幼獅子再次墜入谷底。
這次，山谷裡起了風雨。岩壁濕滑，幼獅子的爪子無法牢牢抓住岩石。它幾次嘗試向上，最終沒有繼續攀爬，而是暫時躲在樹木的陰影下休息。懸崖上的父獅子一直等著，卻遲遲沒有看到孩子回來。
它走到懸崖邊向下望去。谷底的水面上映出父獅子的身影，幼獅子也從水中看到了父親。它重新振作起來，再一次向懸崖攀登。這次，幼獅子終於爬了上來。
父子再次相遇。經歷過這番磨煉，幼獅子終於能夠站在父獅子身邊。隨後，父子重新戴上獅子頭飾，化為獅子精，來到牡丹之間。經過一番嬉戲與舞動，最後進入最為壯觀的「毛振」，白鬃與紅鬃同時飛舞。
舞台上的父子
《連獅子》有一層很特別的現實對應：這齣戲常由父子演員共同出演。舞台上的父獅子與幼獅子本來就是父子。如果現實中的演員同樣是一對父子，那麼戲裡的關係與舞臺之外的關係便自然重合起來。父親將自己多年學來的技藝交給兒子，兒子跟隨父親學習，從身段、節奏到舞台上的一招一式，都需要經過長時間的練習。
歌舞伎的襲名傳統，又讓這樣的傳承有了更加具體的形態。演員承繼上一代的名跡，也承接這個名跡背後的藝脈。上一代留下的技藝和經驗，需要由下一代重新學習，再經過自己的身體和自己的舞臺，把它繼續傳下去。
所以，《連獅子》裡的父子關係，與歌舞伎真實存在的家族傳承和師承傳統，恰好形成了一層呼應。戲裡的父獅子把幼獅子帶到懸崖邊，現實中的父親也可能帶著兒子進入歌舞伎的世界。只是走到最後，能夠站在舞台上的，仍然要是孩子自己的本領。
最後 回到獅子的世界
《連獅子》看似講的是親子關係、歷練與傳承，而故事的結尾，又讓前面的一切有了另一層意味。最後，父子重新化為獅子精。白鬃與紅鬃再次飛舞，牡丹重新出現在舞台上，故事又回到了《石橋》中那個神佛的世界。原來，舞台上的這一切，都是一場人間的歷練。
通往文殊菩薩淨土的石橋，本就是一條艱難的路。幼獅子來到人間，經歷深谷、風雨和一次次跌落，也經歷了父親嚴苛的磨煉。一路艱辛，它曾獨自在谷底掙扎，也曾在風雨中停下腳步。直到抬頭望去，才發現父親始終守在懸崖邊，等待著它重新爬回來。而父親早已經把攀登懸崖的本領教給了它。真正需要它自己完成的，是這一段路。
它必須用父親教給自己的本領，爬出深谷，重新站到父親身邊。等它終於爬上懸崖，帶回去的也已經不再只是父親傳授的本領，而是經過自己磨煉之後真正擁有的力量。故事的最後，幼獅子修得圓滿，重新化為獅子精，回到了石橋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