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火。（圖片來源：ilanol / stock.adobe.com）
如今，有一種觀念頗為流行，認為人貧困時容易把錢財看得太重，富有以後，才有餘力善待別人。
韓國獲獎電影《寄生上流》中，有一句廣為流傳的台詞：「有錢所以善良。」片中人物還說，自己若有那麼多錢，也會善良。隨著影片走紅，這種說法也被不少人當成了看透人性的道理。
然而，即使身處貧困，也應守住善心與道義，這才是許多傳統文化共同推崇的品德。日本傳統能樂中有一齣劇目名為《鉢木》，講述了一位落魄武士在風雪之夜留宿旅僧、盡心款待遠客的暖心故事。
寒舍中的三株樹
日本鎌倉時代中期，一名旅僧正往鎌倉趕去，途中遇上大雪。天色漸暗，前路難行，他找到一戶人家，請求借宿一夜。屋子的主人名叫佐野源左衛門常世，個家道敗落的武士。原有的領地被親族侵佔以後，他與妻子過著窮困的生活。
聽見旅僧的請求，常世犯了難。家中米糧無多，自己夫婦尚且勉強度日，又拿什麼款待遠客？幾番歉辭之後，旅僧只得離去。門外仍是漫天風雪。妻子想到客人今夜尚無著落，心中不忍，勸丈夫將他留下。常世追了出去，把已經辭去的客人又迎回屋中。
夫妻端出粟米飯，請旅僧用飯。入夜以後，寒意愈重，取暖的柴火卻不夠了。常世想到屋外還有三株樹，便打算砍下來，為客人添薪。旅僧聽了，急忙勸止。
那是梅、櫻、松三盆樹木。常世早年喜歡栽培樹木，曾經收藏不少，窮困以後陸續送人，唯獨這三株一直留在身邊。客人勸他，將來境遇好轉，這些樹仍可賞玩，怎能為一夜借宿便砍去？
常世自己也知道可惜。窗前的梅樹，嚴寒未盡便先開了花；櫻樹每到春日，若遲遲不見花開，他便為它牽掛；松樹的枝葉，也是多年親手修整，才長成如今的模樣。
往日栽種與照料的心血，一株株都記得。然而客人正在受凍，他最終仍決定取來作薪。枝上的雪被拂去，梅、櫻、松先後投入爐火。主人多年珍愛的東西，成了陌生旅人一夜的溫暖。
爐火旁 仍有未了的志向
旅僧問起主人的身世，常世起初不願多說，後來才報出姓名，道出家業零落的遭際。雖然領地被奪、生活困頓，他仍保存著一副舊甲、一柄鏽刀和一匹瘦馬。刀是薙刀，一種武士使用的長柄刀。甲冑已經破舊，兵器已經生鏽，常世一直沒有將它們捨去。
鎌倉是當時幕府所在，武士有應召效力的責任。常世告訴旅僧，若鎌倉有大事，他便披起舊甲，攜刀上馬，趕去聽命，即使戰死，也在所不惜。
家境敗落，使他遠離了往日的生活，身為武士的志向卻還在。那幾樣寒酸的裝備，正為有朝一日受到徵召而留。爐中燒著梅櫻松，常世說起自己尚未放下的責任。旅僧聽著，也記下了這些話。翌晨，客人告辭，繼續往鎌倉而去。
瘦馬趕來 舊諾未改
後來，鎌倉果然傳出了召集武士的命令。常世披上舊甲，帶著薙刀，騎那匹瘦馬動身。他在寒舍中說過的話，如今要親自去履行了。
各地武士紛紛趕來，衣甲鮮明，馬匹雄健。人群之中，常世的裝束顯得格外寒酸。他仍帶著僅存的武具，趕到了鎌倉。
發出召集令的，是北條時賴。他曾任鎌倉幕府第五代執權，掌握幕府重要政務，後來出家，稱最明寺入道。日本各地流傳著他隱瞞身份、化作旅僧巡行民間的故事，《鉢木》便取材於這類傳說。
此時，時賴吩咐屬下，在應召而來的武士中，找一個穿破甲、持鏽刀、帶著瘦馬的人。常世被領到面前，一看之下，才認出這位身居高位的人，竟是那夜坐在自家爐火旁的僧人。
時賴此次召集，也有意察看常世是否會如約前來。如今人已趕到，破甲、鏽刀、瘦馬俱在，那夜的言語也有了實證。時賴稱許他的忠節，答應恢復被親族侵佔的領地。說起雪夜的款待，他又賜下梅田、櫻井、松枝三處莊園，名字分別應著燒去的梅、櫻、松。
常世失去的家業得以恢復，爐火中的三株樹，也有了這番鄭重的酬答。
爐火點起時 他仍然貧窮
常世獲賜田莊，是在故事的最後。他砍下心愛的樹木時，家中仍然缺米少柴；披起舊甲趕赴鎌倉時，也未曾知道自己會得到什麼。那份善心與忠義，在他最困頓的時候，就已經顯露出來。
《孟子》說：「窮不失義，達不離道。」傳統教人修德，貧富各有應當持守的道義。富有者能夠施捨錢財，貧寒者也可以盡己所能，善待他人。常世拿出的是幾株珍愛的樹，舍下的卻是多年培育的心血。
「有錢所以善良」的說法流行起來，令人悲哀的，是人們漸漸將錢財看得無所不能，連良心與操守，也要向財富尋找解釋。彷彿貧困便足以使人忘義，善良還須等日子寬裕以後再說。
《鉢木》留下的這一爐火，卻燃在一戶窮人的家中。主人自己尚且生活困頓，仍記得風雪裡的旅人也需要一處容身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