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春華桌上放著的一本紅色小冊子，被一些自媒體解讀為他帶著黨章參加會議。（圖片來源：Feng Li/Getty Images）
中共二十屆五中全會10月29日閉幕了。這次會議透露出來的信息相當多，而且有幾個現象非常值得關注。
首先，之前被傳得沸沸揚揚的胡春華，終於在央視新聞畫面中露面了，我們要分析這意味著什麼。
其次，這次全會確認33人被開除黨籍，其中包括張又俠、劉振立等高級將領，也包括曾經擔任中央軍委辦公廳主任和中央軍委主席辦公廳主任的鍾紹軍和方永祥。
第三，中央軍委副主席張升民被增選為中央政治局委員，但是中央軍委沒有增補其他成員，仍然維持在兩人。
第四，這次出席全會的中央委員和候補中央委員總共只有279人，比去年四中全會少了36人。
第五，有些原本應該按照得票排名遞補的候補中央委員，再次被跳過去了。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就是胡春華桌上放著的一本紅色小冊子，被一些自媒體解讀為他帶著黨章參加會議，是為了向習近平表達政治抗議。如果真的是這樣，我覺得胡春華離被拿下就不遠了。
10月22日，北京舉行紀念中國工農紅軍長征勝利90週年大會，胡春華沒有出現在外界預期的位置上，立刻引發了各種猜測。有人說胡春華出事了，正在接受調查，甚至全家失聯；還有一個更加驚人的猜測，說他與溫家寶等人聯手，正在策劃一場針對習近平的政變，之所以沒有參加大會是在軍方的保護下憋大招，準備在五中全會期間動手。這個說法我覺得相當不可能，政變一定策劃於密室，只有小範圍的人知道，而且不能提前太多約時間。
東漢末年的黃巾之亂就是一個典型例子。張角早就把口號喊出去了：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甲子年就是公元184年，等於提前告訴天下人，這一年要改朝換代。可是張角還和洛陽城裡的內應約好了三月初五，裡應外合，一起起事。結果還沒到日子，他自己的弟子唐周就向朝廷告密了。漢靈帝立刻抓捕馬元義，車裂於洛陽，又殺了一千多名太平道信眾。張角一看，事情敗露了，只能緊急通知各地提前起兵。
所以秘密政治行動最危險的地方之一，就是參與者越多，消息洩露的可能性就越大。越是提前約定時間，就有可能在你沒有準備好的時候遇到反擊。
所以到10月22日，基本上胡春華沒來開會就是兩個可能。1、健康原因；2、正在遭到調查。後來有匿名消息稱，胡春華是因為身體原因沒有參加長征紀念大會。我當時說胡春華最好的結局就是以健康原因平安退休。之後杜文爆料說，胡春華沒有出席中央全會。
由於按照中共慣例，五中全會除了開幕時有簡短的一行文字報導外，只有閉幕的時候才會有視頻和照片流出，因此這種內部消息，我們無從驗證。但感覺胡春華不能出席五中全會，是凶多吉少，即使是健康問題，那麼也應該是嚴重的健康問題。現在情況揭曉，10月29日央視播出的五中全會畫面中，胡春華確實出現了，而且不是一閃而過。對於胡春華現身，杜文又提出了另一種說法。他堅持認為，胡春華已經因為防汛、扶貧等方面的問題被立案調查，只是由於案件尚未作出最終結論，所以仍然允許他參加中央全會。
之後，杜文又給出了一個更加有力的旁證：「胡春華缺席五中全會開幕全體會議的視頻證據：截至今天，二十屆中央委員會正式委員中，姓胡的委員共有6人：胡中明、胡玉亭、胡昌升、胡和平、胡春華、胡衡華。五中全會開幕式全體會議按委員姓氏安排座位。6名胡姓委員中，胡中明是2023年12月接替董軍出任海軍司令員的海軍上將，他需要坐解放軍委員專區；另一位委員胡衡華，2026年3月20日被宣布接受審查調查，但今天公布的五中全會公報沒有將他列入開除黨籍或撤銷黨內職務的名單。在這種情況下，胡姓委員區應該有四人：胡玉亭、胡昌升、胡和平、胡春華。視頻顯示，只有3人，獨胡春華缺席。暨此我推測，胡春華是被故意安排出來亮相的。他實際不在計畫出席之列！」
這個說法是有道理的，我特別查看了央視的報導畫面，發現確實除了軍方的中央委員有一個專區之外，其他中央委員都是按照姓氏筆畫安排座位。這樣胡春華沒有出現在開幕式上也可以基本確認了。但這仍然可以延續健康原因的解讀，就是五中全會開到第二天或者第三天的時候，胡春華身體情況才允許他參會。確實我們看到胡春華面色不好，神態落寞。
但隨之而來就是一個更加震碎三觀的畫面。就在胡春華露面之後，又出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故事。《爆點週刊》發表文章，說他們在央視視頻中發現，胡春華的桌上放著一本紅色小冊子，懷疑是2022年版的《中國共產黨章程》，也就是黨章。文章進一步推測，胡春華可能是故意帶著黨章參加五中全會，以這種不發一言的方式，提醒習近平和中央委員會必須遵守黨章。隨後杜文也發布了圖片，試圖通過像素放大、對比度調整等方法，說明這本紅色小冊子的外觀、厚度和長寬比例，與2022年版黨章相似。他還特別強調，這本紅色冊子是胡春華獨有的，所以認為胡春華是有意為之。
大家可能會覺得這個故事很有戲劇性。一個曾經被看作接班人的高級幹部，在習近平主持的中央全會上，默默把一本黨章放在桌上，以此提醒最高領導人，你的權力也是黨章賦予的，你也必須受到黨章約束。假如這個故事是真的，那當然具有相當強烈的政治象徵意義，基本上意味著胡春華和習近平攤牌了。
為什麼呢？根據中共黨章，黨的最高領導機關是黨的全國代表大會和它所產生的中央委員會，中央政治局及其常委會由中央委員會全體會議選舉產生。黨章還規定，黨內實行民主集中制，重大問題要按照集體領導、民主集中、個別醞釀、會議決定的原則處理，任何領導人都不能把個人凌駕於組織之上。黨章第十條還明確反對任何形式的個人崇拜。也就是說，至少按照中共自己制定的組織規範，總書記的權力並不是無限的，他同樣受到黨章規定的組織程序約束。問題在於，這些寫在紙面上的規定，在實際政治運作中究竟有多大的約束力？
如果真的是黨章，則意味著胡春華相當危險。因為黨章或者憲法，在中共權力鬥爭中，永遠都是弱勢一方的工具。實力大的一方從來就不需要從黨章憲法中獲得資源，直接幹掉對手就完了。所以你不會看到毛澤東手舉憲法要幹掉劉少奇或者林彪，也沒看到鄧小平手舉黨章或者憲法要廢掉胡耀邦和趙紫陽並實施戒嚴。所以強勢一方是不會把憲法當回事的。網上流傳著毛澤東在1954年憲法討論會上的講話。毛說：「我們不少同志，就是迷信憲法，以為憲法就是治國安邦的靈丹妙藥，企圖把黨置於憲法的約束之下。我從來不相信法律，更不相信憲法，我就是要破除這種憲法迷信。」「國民黨有憲法，也挺當回事，還不是被我們感到了臺灣？我們黨沒有憲法，無法無天，結果不是勝利了嗎？…..」「我們偉大光榮正確的黨也是歷來不主張制定憲法的，可是，建國後，考慮到洋人國家大都制定了憲法，以及中國知識分子還沒有完全成為黨的馴服工具的情況，為了改造和教育人民群眾，鞏固黨的領導，還是要制定憲法的嘛！」「制定憲法，本質上就是否定黨的領導，在政治上是極具有害的！」「當然啦！憲法制定是制定了！執行不執行，執行到什麼程度，還是要以黨的指示為準。只有傻瓜和反黨分子才會脫離黨的領導，執行憲法。」這些話的出處有些爭議，也有人說是毛澤東1961年在秦皇島講的這番話，但大體意思是不錯的，中共對待憲法和法律就是這樣的。
所以當胡春華舉起黨章的時候，他實際上已經輸了。我們接下來想要確認的是，這到底是不是黨章。我的一位大V朋友說：在視頻裡，很多秒點出現了與會者桌子上的紅色厚本本，具體位置是9份11秒，10分36秒，11分14秒，11分29秒，20分44秒。我的問題是：不管是黨章還是普通的筆記本，為什麼只出現在這幾個人的桌子上？這件事我們且留給時間來回答。我的感覺是如果是黨章，胡春華出事的可能性極大。否則，健康原因是一個解釋的通的理由。坦率地說，胡春華這次露面，最重要的意義還是證明他沒有秘密組織政變。大家想一想，如果胡春華真的已經成為習近平眼中的直接政治威脅，正在聯合軍隊高級將領策劃推翻現有領導層，那麼為什麼幾天之後，他還能夠公開出席由中央政治局主持的五中全會？還敢出現在京西賓館這個被中央警衛局嚴密控制的地方，因為他一定會被抓。張又俠和劉振立都可以被中央警衛局抓捕，更不用說胡春華了。
說到張又俠和劉振立，我們再來看這次五中全會軍隊人事調整中最值得注意的部分。公報確認開除33人的黨籍，其中包括16名軍隊系統人員。張又俠、劉振立這些高級將領當然引人關注，但是我特別注意另外兩個人，就是鍾紹軍和方永祥。這兩個人都曾經擔任中央軍委辦公廳主任。中央軍委辦公廳不是普通的軍事作戰部門，而是軍委最高領導機構日常運轉的重要樞紐，負責大量會議、文件和協調工作。鍾紹軍更特殊，他長期在習近平身邊工作，從地方到中央，再進入軍隊系統，是具有鮮明個人工作關係背景的幹部。方永祥後來也擔任過軍委辦公廳主任。
對於鍾紹軍和方永祥的落馬，我還是堅持此前的一個判斷，就是不能簡單認為，習近平身邊的人被清洗，就等於習近平失去了權力。我以前舉過漢高祖劉邦的例子。劉邦建立漢朝以後，韓信、彭越、英布這些曾經幫助他打天下的功臣，先後被清除。明朝朱元璋建立政權之後，也大規模清洗開國功臣。我們不能因為一個最高統治者清除了過去的功臣和親信，就直接認定他已經失去最高權力。在某些歷史情境下，清洗舊部反而發生在最高統治者能夠重新調整權力結構的時候。僅憑誰曾經與習近平關係密切，或者誰被開除黨籍，就宣布習近平已經被架空，是不夠嚴謹的。
這也就引出了五中全會的另一個重要現象：張升民被增選為中央政治局委員，但是中央軍委沒有增補任何新的成員，這完全驗證了我之前的判斷。按照目前公開的正式成員名單，中央軍委仍然只有習近平和張升民兩個人。
張升民的年齡也非常值得注意。他出生於1958年8月，到2026年10月已經68週歲，按照中國傳統虛歲演算法，可以說是69歲。中共過去有所謂七上八下的年齡慣例，雖然這並不是黨章規定的硬性制度，但是長期以來對高層人事安排有一定參考意義。現在張升民已經68週歲，卻在距離二十一大不到一年的時候進入政治局，這至少說明年齡慣例沒有阻止他在本屆任期內獲得進一步提拔。那麼，到了2027年二十一大，他已經69週歲了，會不會繼續擔任政治局委員和中央軍委副主席？我認為他留任的可能性很大，因為習近平是要留任的，留兩個超齡退役的人，習近平的年齡就不會顯得那麼刺眼了。
接下來，我們再看這次中央委員和候補中央委員的出席情況。根據新華社公布的公報，參加五中全會的正式中央委員只有162人，候補中央委員117人，加起來279人。而2022年中共二十大選出的中央委員是205人，候補中央委員171人，總共376人。如果用最初的名額來計算，正式中央委員出席比例大約79%，候補中央委員只有68.4%，兩類委員合計約74.2%。去年四中全會，正式中央委員出席168人，候補中央委員147人，合計315人。也就是說，短短一年，出席人數減少了36人，其中正式中央委員少了6人，候補中央委員少了30人。根據媒體對歷史數據的統計，這已經是改革開放以來非常低的出席水平。
這裡還有一個比較技術性的問題，就是中央候補委員的遞補。根據中共黨章第二十二條，中央委員出缺時，由候補中央委員按照得票多少依次遞補。也就是說，候補委員並不是按照現在官職大小來排隊，而是按照當年黨代會選舉時的得票順序。這次五中全會遞補了10個人，包括盧東亮、包鋼、邢善萍、曲瑩璞、呂軍、朱天舒、朱國賢、劉珺、劉捷和劉強。但是，對照二十大候補中央委員的原始排名，可以發現一些排名靠前的人沒有遞補，其中包括付文化、叢亮、吉林、朱文祥和朱鶴新。這裡還有朱芝松，他此前已經因為貪腐案件受到刑事判決，情況與其他沒有公開受到處分的人不同。為什麼有些排名靠前的候補中央委員沒有獲得遞補，而排名靠後的人卻補上去了？官方公報沒有逐人解釋。有人據此推測，被跳過的人可能已經受到調查。但是，我們需要注意，這種情況以前也發生過，而且被跳過的也有平安落地的情況。這些問題就只能留給時間來回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