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12日，北京人民大會堂舉行全國人民代表大會閉幕式（圖片來源：ANDRES MARTINEZ CASARES / POOL / AFP via Getty Images)
2026年10月29日晚，新華社發布中共二十屆五中全會公報。按慣例，公報第一句交代會期和地點，第二句交代人數，「出席這次全會的有，中央委員162人，候補中央委員117人」。這個數字平時很少有人細看，這一次，它是整份公報裡最誠實的一句話。
2022年秋天二十大閉幕時，這一屆中央委員會連同候補委員一共376人。四年後走進會場的是279人，97個座位空著。這些空座位裡，有人已被開除黨籍，有人正在接受審查，有人只是從公開報導裡悄悄消失，可能也有少數是因病或其他原因缺席，官方從來不逐一說明。
外界能算清的是正式除名的那一部分。據美國詹姆斯敦基金會統計，二十大以來歷次全會除名的中央委員和候補委員合計51人，其中33人是這次一併追認開除黨籍的，單次全會處理的規模是改革開放以來最大的。同一份公報在總結過去一年時寫道，各項工作「進一步凝聚起全黨全國各族人民團結奮進的強大力量」。寫這句話的人，大概不必去數會場裡的空椅子。
名單上的人
這份開除名單念下來，很像一份內閣加軍委的花名冊。馬興瑞做過新疆黨委書記，是二十大選出的政治局委員。劉建超執掌中聯部，一度被外界看作外長的熱門人選。金壯龍當過工信部長，易會滿當過證監會主席。軍隊那一份名單由中央軍委提交，排在最前面的是軍委副主席張又俠和聯合參謀部參謀長劉振立。
二十大選出的中央軍委一共七個人，主席習近平，副主席張又俠、何衛東，委員李尚福、劉振立、苗華、張升民。李尚福2024年被開除，何衛東和苗華2025年被開除，張又俠和劉振立在這次全會上被追認。四年下來，原班七人裡還在位的只剩習近平和張升民。張升民長期主管軍隊紀檢，這次全會把他增補進了政治局。七個人的軍委，最後留下的是主席和負責查人的那一位。
張又俠的份量，比職務表上寫的更重。他是開國上將張宗遜之子，父輩和習家有舊交，參加過對越作戰，2022年以72歲破例留任軍委副主席，一直被看作習近平在軍中最信得過的人。名單上還有一個名字更能說明問題。鐘紹軍在浙江、上海一路給習近平當秘書，後來隨他進京，沒有帶兵經歷，卻在軍委辦公廳主任的位置上坐了多年，這次也在33人之列。
過去十幾年的反腐，還能被解釋成清除政敵，到了這一步，這種解釋已經不夠用了。被清掉的人，大多是2022年剛剛經過忠誠審查、親手提拔起來的。忠誠原本是這個體制裡唯一的硬通貨，現在連它也不保值了。
堅決貫徹
全會通過的核心文件是一份關於持之以恆推進全面從嚴治黨的決定。11月6日，國防部新聞發言人陳曦表示，全軍要堅決貫徹這份決定。
全會通過這份決定的時候，二十大產生的七人軍委，已有五人被開除黨籍。同一份公報一面要求全黨堅決貫徹從嚴治黨，一面追認了對軍委副主席和聯合參謀部參謀長的處分。全軍現在要學習貫徹的，就是這樣一次會議的精神，發言人念稿的語氣照例平穩。被開除的33人，在各自崗位上都主持過無數次「學習貫徹」會議，現在輪到別人來學習貫徹他們的落馬。
沒有安全的位置
中共黨內的紀律審查和刑事司法是兩套程序，前一套不經過獨立的法院。對涉嫌職務違法犯罪的公職人員，監察機關可以採取留置，最長可達六個月，外界通常只能從事後的一紙通報裡得知結果。中央委員和候補委員受處分，按黨章本該由全會三分之二以上多數決定，黨章另外留了一道口子，特殊情況下可以先由政治局作出決定，等全會召開時再追認。這一次走這道口子的，光開除黨籍的就有33人。當事人沒有公開申辯的機會，公眾最後看到的罪名，往往只有「嚴重違紀違法」這一句套話，一個人安不安全，取決於他在上面眼裡還有沒有用，以及有沒有人需要他倒下。
從副國級到部長，這些人手裡的資源，普通人很難想像。警衛、秘書、專車、紅色家世，一樣都不缺，可這些都沒能讓他們在一次全會上保住自己的名字。普通黨員、基層公務員、國企中層手裡的東西比他們少得多，一旦有人需要找出替罪羊，他們的處境只會更差。
黨籍這樣東西
按官方說法，五中全會最主要的成果是通過了那份從嚴治黨的決定，可落到紙面上最具體的動作，是一次收回了33個黨籍。每個黨員入黨時都舉著右手念過誓詞，最後兩句是「隨時準備為黨和人民犧牲一切，永不叛黨」。這33人當年也念過。現在是黨先把他們開除了，誓詞裡沒有寫這種情況該怎麼辦。
在這個體制裡，黨籍從來不是一份單方面的承諾，而是一根攥在黨手裡的繩子。得勢的時候，它證明你可靠，失勢的時候，它是處置你的頭一道手續，高層落馬的通報裡，開除黨籍通常寫在移送司法之前。對體制裡的人來說，最大的風險不在某一次站錯隊，而在於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一個隨時可以翻臉的組織上。
從2004年起，海外出現了公開聲明退出中共黨、團、隊組織的做法。聲明可以用化名，不用出境，也不用向單位交代。很多人入隊入團的時候只有十來歲，舉手宣誓談不上自己的選擇，那時候繫上的繩子，成年以後可以自己解開。
明年秋天，二十一大召開，新一屆中央委員會又會坐滿會場，到時候公報的第一句話照樣會寫出席人數。讀者不妨記住279這個數字，到時候拿來和新的數字放在一起看。
那33個黨籍是被收走的，還沒被收走的人，至少還能自己做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