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青海省西部焦圖山村,一家人站在泥屋外(圖片來源:ELISABETH ZINGG/AFP via Getty Images )
十年前,老郭還沒找乾爹還正經說相聲的時候,有一句詞,「我真見不得窮人受苦,趕緊攆走」。今年有個電影《特立獨行》,裡面的王心靈縣長也有類似表達,當他看到馬路邊的老百姓求助時,跟司機語重心長地說,「我真見不得老百姓受苦,趕緊走!」
今天早上六點多看到一個視頻,講的是記者昨天凌晨四點探訪河南鄭州最大零工勞務市場,當時氣溫8℃,很多工人凌晨三點就到了,過幾天氣溫還會更低。除了這些啥也沒講,沒涉及到當前就業形勢多麼嚴峻,沒涉及到現在老百姓的日子多辛苦,沒讓政府給求助的人找個溫暖的地方,沒呼籲社會慈善家來送碗熱湯……,但是這個視頻就被下架了,應該也是有人見不得老百姓受苦吧。慌啥子嘛,慢慢來。
一切都在升級,特別是荒誕,之前我們常說的是,不解決問題,只解決提出問題的人,現在可好,不提出問題,也要被解決,因為你看著像個問題,升級了。電影裡那句「我真見不得老百姓受苦,趕緊走」,還真是美化了現實,現實是老郭相聲裡的那句,把「趕緊走」變成了「趕緊攆走」,化被動為主動。
鄭州劉灣村那個零工市場,凌晨的時間,零下的溫度,一群各種年齡都有的人在路邊等日結的活兒,這不是什麼「負面報導」,這就是很多人的日常,活兒既是工作,也是生活,活下去。記者去拍了,什麼也沒說,這比說什麼更讓人發慌,沉默本身的信息量更大,更深,特別是在盛世美顏的濾鏡之下。
他們針對的不是「苦」本身,你再苦也是你的事,也可以視而不見,而你的苦一旦被公眾看見且傳播了,那就是問題了。他們會發慌,因為會觸發幾個層面的慌:一是地方形象受損,二是可能引發輿論追問「為什麼他們只能這樣」,三是怕形成示範效應——別的地方也來拍。慌啥子嘛,別的地方根本不會來拍,因為別的地方也都這樣,一旦別的地方也都開拍了,大家都一樣了,貧苦、失業、不作為……,不是我獨有的問題了,自然就不慌了。
他們擔心的問題和我們擔心的問題不是同一個問題,他們不擔心被問責了,但我們的問題依然存在,視頻消失了,記者消失了,鏡頭消失了,但風還在那裡,雨還在那裡,霜還在那裡,那些人還在那裡。鄭州其實一直在「治理」這個馬路市場,從2019年就開始整治,後來還建了正規零工市場。可為什麼那麼多人還是願意凌晨蹲馬路?因為正規市場提供的崗位和他們的需求對不上——年紀大、要日結、干體力活,這些需求在「規範化」的過程中反而被篩掉了。真正讓人難受的不是有人苦,而是苦被當成需要被管理的東西,並以規範化的名義篩掉了,你的苦,不規範。
我不喜歡說窮這個字,因為老百姓並不窮,49年之後,506070809000後,前仆後繼建設這片土地,付出了體力、汗水、熱血、智慧、生命以及其他種種,把這片土地建設得如新聞聯播所說,如人民日報所說的那樣美好和富強,老百姓怎麼會窮呢?他們不應該窮,他們只是苦,這些年抓的貪官和經濟罪犯,動不動就是幾個億幾十億幾百億,而他們至今依然日結六十八十一百一百五……,還不是每天都能找到這樣的活兒,他們被偷了,被搶了,被騙了。
他們的苦,明明是因為有人偷了搶了犯罪了,而現在他們的苦卻成了一種罪,以前好歹還有個「反映問題—解決問題」的通道,哪怕慢、哪怕敷衍,至少承認問題是問題,哪怕是最後要把提問者消滅。現在變成另一種邏輯:問題本身成了不穩定因素,所以最經濟的做法不是解決問題,是讓問題安靜下來。更殘酷的是,這些人其實已經很「配合」了——不鬧、不訪、不發聲,凌晨自己蹲在路邊等活,干一天拿一天錢,不佔編製不花財政。按任何標準他們都算「守規矩」的人,都是管理機構最喜歡的順民,但即便如此,他們的存在本身還是構成了管理者一種視覺上的不適:一個繁華城市的凌晨,一群人在寒風裡等幾十一百塊錢,這種畫面如果被看見,就會有人問「為什麼」,而「為什麼」這個問題,比苦難本身更難管理。
這些苦這些難我們必須正視,因為接下來還會更苦更難,萬一他們不但不正視,反而要治理,那只會苦上加苦難上加難。面對現實的苦,正視現實的難,並不丟人,一味歌頌盛世,不僅丟人還會丟人命。從改變服務規範開始,從搭個臨時簡易暖棚開始,從放桶熱水開始……,這真不難,對於高科技的我們而言,剛看了深圳機場的高科技新聞,「自主研發的紅毯鋪設機正式上崗!飛機停穩,機器即刻啟動,紅毯快速鋪展、筆直平整。相比傳統人工鋪設,速度更快、效果更穩,科技感拉滿!」這實在太TM高科技了。
科技以人為本,科技以人民為本,科技不能老以貴人大人為本。一個健康的社會,不能一方面新能源汽車、人工智慧、無人機、機器人等科技繁榮發展,一方面街頭又都是打零工的、送快遞、送外賣的,這是非常值得討論的,為什麼科技越來越先進,普通人的生活卻沒有同步變好。不過我們這的人應該都習慣了這樣的反差,新聞聯播是新聞聯播,自己的日子是自己的日子。
發展高科技本身不是問題,問題在於它帶來的效率提升和財富增量,有沒有通過某種機制流到普通人那裡。如果只有「流上去」的通道,沒有「流下來」的通道,那就會是現在常見到的畫面,一邊是AI、新能源、航天不斷突破,另一邊是青年人中年人老年人在凌晨的寒風裡等幾十、一百塊錢的活。這兩件事可以同時為真,而且它們之間不是偶然的並列關係,它背後其實是分配的問題。
所以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高科技」,而是技術進步的紅利被少數人捕獲,成本卻被轉嫁給最沒有議價能力的人。那些凌晨蹲馬路找零工的人,他們不是高科技發展的「局外人」,他們是這個系統裡最底層的承重牆——只是沒人看到沒人願意承認這一點。
以前人們熱衷於為這片土地上的宏大敘事激動和喝采,現在人們越來越冷靜,因為宏大敘事並不能直接給他們的生活和未來帶來什麼變化。GDP漲不漲、晶元突破不突破、火箭發不發射,這些東西和一個人能不能在冬天有口熱飯、能不能幹一天活拿到一百塊錢,中間隔著無數層制度設計、利益分配、權力結構。哪一層斷了,連接就斷了。而斷掉之後,最安靜的那批人最先被甩出去,他們不會寫文章、不會發視頻、不會上熱搜,甚至連「被看見」都需要靠別人偶然路過、偶然舉起手機,而這種「被看見」還是不被允許的。
宏大敘事最擅長的就是把這種斷裂美化成「發展中的陣痛」——好像痛的是整體,忍一忍就過去了。但痛從來不是均勻分布的,它總是落在具體的人身上,落在那些凌晨四點蹲在路邊等活的人身上。當一個人活得像個問題,他就不再被當作一個人了。這些被宏大敘事和宏大時代拋棄的人,對於這個世界,對於這個科技高速發展的世界,唯一的在場感,或許就是黃仁勛的桃色新聞曝光時,那時候他們被迫跟黃仁勛站在一個戰壕裡,被稱為男人,全世界的男人,黃仁勛犯了一個全世界男人都會犯的錯,所以他們被擺在一起,一起均攤黃仁勛的錯,而他們對這個黃仁勛一無所知:黃啥子嘛。
我們就不要再提什麼繁華了,什麼盛世了,在大街上都能聞到窮味了,以後聞到的恐怕就不止是窮味了。本山大叔唱得「慌啥子嘛」很有韻味,他是可以不慌,但我們慌,不過我勸他也要慌一慌,這年頭,窮人苦,富人慌。
我們是當年看著本山大叔的小品哈哈大笑的一群人,但我們當年忽略了那些他模仿的「笑料」的感受,他們是弱勢群體,他們數量一點也不少,今天,本山大叔再唱慌啥子嘛,我感覺我們就成了裡面的笑料了,我們也將成為那些不被看見的人,「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至少這個景象被人看見了,被人記錄了,被人傳播了。
来源:新新新默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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