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美中貿易戰最激烈的時候,美國把對中國商品的關稅提高到140%以上,中國也用稀土作為反擊。當時,很多人認為美中關係已經走到危險的十字路口,雙方隨時可能爆發更大規模的經濟衝突。然而一年後的今天,川普(特朗普)政府主動降低對華關稅,放鬆部分高科技晶元出口限制,暫停對中國企業實施新的制裁,甚至在臺灣問題上也表現出克制。川普不僅多次稱讚習近平,還在今年9月習近平訪問華盛頓時親自到機場迎接,這個星期的深圳APEC峰會,習近平投桃報李,也到機場迎接。
中共是怎麼看這段貿易戰前前後後的反轉呢?拉什·多西是一位美國的中國問題專家、政治學者,也是拜登政府時期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負責中國和臺灣事務的重要官員,他還有個中文名字:杜如松。這個星期,他在《外交》雜誌發表文章,標題是:《中國是不是誤判了形勢?》
杜如松認為,在中共高層看來,美中關係的緩和並不意味著雙方真正走向和解,而是一場暫時的戰略休戰。美國之所以願意讓步,是因為中國已經擁有足夠的實力,讓美國不得不接受現實。既然如此,北京最重要的任務就不是改善美中關係,而是利用這段時間,擴大自己的戰略優勢,為下一輪競爭做好準備。
川普的外交風格與其他美國總統不一樣,他更重視領導人之間的個人關係,這就給中國創造了外交空間。但北京也很清楚,川普的影響力不會永遠存在。民主黨在中期選舉中取得勝利,意味著川普未來兩年可能面臨更大的國會制約,兩年後川普離任,美國的對華政策也可能發生變化。因此,北京希望把目前的美中關係固定下來,甚至希望川普提出的三年戰略穩定框架,能夠延續到下一屆美國政府。
但問題就來了,北京一方面希望美國繼續克制,另一方面卻在利用這段時間擴大對美國及其盟友的壓力。比如,中國加強了對外國企業退出中國市場的限制,限制部分技術人才出境,要求科研人員在向外國學術期刊投稿前接受審查。同時,中國還限制關鍵技術、設備和人才向印度及東南亞轉移。
更重要的是,中國正在越來越頻繁地使用稀土作為地緣政治武器。北京不僅限制稀土出口,還要求外國買家提供客戶名單、最終用戶身份以及生產線照片。這意味著中國可以瞭解外國企業的供應鏈結構,找到最容易受到影響的環節。但北京忽略了一個問題:你有政策,別人就會有對策。你不斷證明自己是一個靠不住的供應鏈,別人自然會想辦法擺脫對你的依賴。美國、日本和歐洲正在加快建立替代供應鏈,正是這種對策的具體表現。中國今天可以用稀土施壓,明天其他國家可能就會突圍。
不僅在稀土上,在地緣政治上,中共也不斷亮劍。在南海對菲律賓,對日本採取旅遊警告和水產品限制,在台海,中共把海警巡邏常態化,試圖通過所謂的執法行動,建立對臺灣周邊海域的管轄主張。這些行動背後的邏輯,就是北京認為,美國既然如此希望維持美中關係穩定,就不會為了菲律賓、日本或者臺灣問題而破壞這段關係。這就是中國最大的戰略誤判,它把美國的政治制度,幻想成跟中國一樣的權力邏輯。
要知道,川普的個人態度,不代表整個美國的態度,甚至都不代表川普政府的態度。美國國會、軍方、情報機構以及美國的盟友,都有自己的利益和判斷。川普可以暫時降低關稅,可以減少對臺灣的支持,也可以稱讚習近平,但這不意味著美國已經接受中國在亞洲擴大勢力範圍。
去年釜山協議暫停貿易戰,美國認為自己履行了協議,但中國並沒有完全兌現承諾。中國實際交付的稀土數量,只有承諾的三分之二左右。更重要的是,北京使用針對具體企業的許可證制度,而不是按照協議建立足夠寬鬆的通用出口許可機制。中共可能認為,偶爾收緊供應,可以提醒美國,中國仍然掌握重要籌碼,從而迫使美國繼續克制。但這種策略正在適得其反。如果美國發現,無論自己作出多少讓步,中國都可以隨時利用稀土供應向美國企業施壓,那麼美國國內支持繼續妥協的聲音就會越來越弱。
文章還特別提到黃仁勳,提到美國人工智慧晶元出口政策可能面臨新的調查。這些事件可能進一步推動美國加強對華晶元出口限制。釜山協議明年1月10日到期,這次的深圳APEC會議之後,川習還會在12月,在邁阿密再次會晤,也許貿易戰不會馬上重燃戰火。
杜如松這篇文章最值得關注的地方,是它揭示了中共處理國際關係時的一種思維模式,那就是,只要自己表現得足夠強硬,讓對方感受到痛苦,對方最終就會接受現實。這種策略暫時確實有效,川普的確讓步了,但一次成功的反擊,不代表這種策略可以無限重複。美國可以因為現實利益暫時妥協,卻不代表它願意永遠接受被人牽著鼻子走。一個國家真正的戰略優勢,不只是讓別人依賴自己,更重要的是讓別人願意繼續與你合作。
北京現在的問題,是把美國的克制誤認為軟弱,把暫時的妥協誤認為勝利。如果習近平繼續這樣判斷形勢,那麼他可能親手毀掉這段對中國非常有利的美中緩和期。那個時候,中國或許確實比去年更強大,但它面對的美國,也將是一個更不願意退讓、更有理由採取強硬措施的美國。
来源:東方縱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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