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守故宫国宝七十年--故宫也有伪器


故宫也有伪器   

  人人以为故宫里面,应当没有伪器,其实,伪器多着呢!

  清乾隆时代,可能伪器比较少,因为他是爱古董的,多少也懂得些文物的真伪。故宫博物院在外双溪库房里存着一个奏折,是一位大臣进呈米芾书法的,折中大意是,他本来不懂古物,因为追随乾隆皇帝多年,也对古物有了兴趣。这次承皇帝派他做个外任官,心里感激,找到10幅米芾的字帖,进呈给皇帝,以报圣恩。我看到这个折子,也看到乾隆朱笔御批是“是假的,不要”。

  米芾的字,找一幅已是很难,这位先生一下子找到10幅,怎能不假?碰钉子是一定的。那时的大臣,为了皇帝万寿,都需进呈礼物,无不小心翼翼,找好的师爷来替他们找真的古物,怕碰钉子。那时大臣们进送的礼物,伪品比较少。

  到了嘉庆以后,他自己不懂古物,也不喜欢古物,假的就源源而来了。

  故宫博物院在北平的院里,用着一名太监,是留着他,可以打听宫中琐事的。他名叫陈子田,是侍候慈禧太后的太监,他告诉我:“在慈禧时,大臣们在慈禧寿诞之日,都要进贡,那时有个行市,你买这件礼物,如果所用价钱是二百两,那么,你就再备二百两给太监,东西的真假、好坏,你就都不用管了,一切没有问题。”

  照这样,伪物怎能不充斥宫中?我们在永寿宫见到几只大木箱,里面充满了古代字画,打开一看,一件件都是黑糊糊的一片,款识都是唐宋名画家,如吴道子、张僧繇、范宽、李唐……等人的题款,这些假画,可能都是这样来的。

  大臣们的蒙蔽,不只这一端。清朝有个收藏家高士奇,康熙在南巡时,赏识他的才干,把他带回朝中,渐渐地位至列卿。他为了报答知遇之恩,常常拿了名画充贡。可是你若是看到他自己写的《江村书画目》,你就知道了,他把自己的画,分为九类:其中有所谓“永存珍秘”的,是真品而值昂的,自己保存,绝不示人;有所谓“进”的,是用以进呈的;有所谓“送”的,是用来作馈送之用,都注明是“赝迹且值极廉”的。高士奇深得康熙知遇,还以赝迹进呈,宫中怎能没有伪画呢?

  太监们偷盗库中真品,用一件伪品去抵数的,更是所见多有,我们谈过的“大明康熙年制”款的瓷器,若不是有人偷了真品,拿这件瓷器去抵数,怎会有这样大的错误?抵换进去的,都是伪器,这也是宫中伪器来源之一。

  有些器物,虽有些问题,我们不能把它视为伪品,如:从前人制品,有些令人莫名其妙的事,我经手提取朝珠有许多挂,你仔细看时,有时一挂朝珠,完全用真品,例如东珠的朝珠,一百零八粒珠子,都用养珠,四个佛头,一个佛头塔,都用青金石,大小坠脚都用红宝石,记捻用珊瑚,背云用蓝宝石,惟有那四个坠角上部的夹间小珠用玻璃珠,玻璃珠不是真珠,是伪器,可是做朝珠的人都是这样做,如果你为了这四颗伪珠而把全器视为伪器,似乎不公平。

  在干清宫点查到“石鼓”形物9件,当时点查的人把它们登记为“青金石石鼓”9件,实际上是用普通的石,制成之后,再染上一层蓝色。说它是“青金石”,是点查时的错误登记,我们不能根据这错误的登记而认定它是伪青金石。只能说是点查时的错误,而予以更正,不能把这些器视为伪器。   

集中清查文物   

  北伐成功之后,故宫博物院已成为政府的一个正式机构,博物院应当做的工作自然可以展开了。

  我被派的工作仍是集中玉器。

  在谈集中工作之前,我们应当先谈一谈故宫文物保管情形。

  故宫里的房子,都是由南向北成行地排列。中间的一行,被称为“中路”,南端是午门,以次是太和门,然后是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并称三大殿,这是所谓“外廷”,民国初年,已经划归内政部古物陈列所了。

  再往北行,是干清宫、交泰殿、坤宁宫,是所谓“内廷”,以下便是御花园及钦安殿了。

  以上这些地方,外廷三大殿,等于是礼堂,是举行各种仪式的地点,内廷三大殿是皇帝的办公室,他在干清宫办公,印玺就存在交泰殿,围绕干清宫那些配房,是大臣们的办公室。

  这些地方,除干清宫东暖殿有不少文物之外,其他地点,很少文物。

  文物都集中在内东路及内西路,这里是皇室的住所和库房。库房的文物,不分类列,分存在柜架上;住所的文物,与民间一样,有的陈设起来,有的收藏起来。

  文物集中就是要把分存各处的文物,分类集中起来。例如“敬事房”就划归玉器库房。

  我们古物馆,成立了三个审查委员会,是铜器、瓷器、书画。别的审查会不能成立的原因,是当时玩古董的人多,研究古物的人少。玉器在当时是热门古物,玩的人也最多,竟请不到一位审查委员。

  我们经管集中玉器,虽没有成立审查会,经手的人,却不时地研究。例如故宫所藏两件著名的圭,那时为要展览,卡片上不能不写出它们的时代来,才由馆长请来一位玉器收藏家替我们鉴定。他一口断定是西周的作品,我们并不相信,因为我们看得多了,西周时代不会有这种纹饰。一直到台北新馆成立时,大家开会研讨,才把它提升到商。

  著名的“翠玉白菜”,也是这样情形,提来时是“种”在珐琅花盆里的,旁边还生着一颗小灵芝,当时提到库房,我们就认为:

  一、顶好的一件翠玉白菜,配上一个画珐琅的花盆,太不相配了。

  二、白菜是农作物,都是种在田里,哪里有种在花盆里供人欣赏的?

  三、灵芝都生长在老树根旁,白菜旁边怎会生出灵芝来?

  后来,斋宫成立玉器专门陈列室,这件白菜,被选为展品,我们决定把花盆、灵芝都留在库里,单单把白菜展出,不想它竟一鸣惊人,在北平时已是人见人爱,到台湾后,它的名气更大,时常有人在检票处就问:“那棵翡翠白菜展览在哪里?”

  那块猪肉形石也是如此。我原本没有看重它,玉器专门陈列室成立时,也不想展览它。同仁们却非常爱它。提到库房时,大家曾研究过它,是天然的,还是人工制造的。我们的结论:是天然的,又加了人工。有这样一块石头,有点像肉,再加上人工修饰,使它更像猪肉。玉器专门陈列室成立时,我因为它不过是一块石头,不想陈列它,同仁们替它说情,说:玉器陈列室有不少是石,为何单独排斥它呢?如果陈列起来准能一炮而红。我把它陈列了,果不出他们所言,是这陈列室中,最受人注意的展品。

  我们无论在集中玉器或整理时,随时研究,随时说笑,是我们最快乐的时日。

  这时,宫中处分物品的事,没有人阻挠,也开始进行了。

  处分金砂、银锭,没有问题,由银楼的人来,把它焙成金块、银块,金银是有一定行市的,是没有问题。

  处分药品,发生了小小的不快,不过并无大的问题。例如“万应锭”是一种暑药,宫中所制,材料较好,其他也有一些好药品,为数不多,一经拿了出来,就被秘书、总务两处的人抢购完了,三馆同仁,不免有些怨言。

  处分茶叶,本想交茶叶行统统包去销售,他们不肯要,因为除了普洱茶、茶膏外,其余的茶叶,完全坏了,无法销售,只好由我们销售刊物的地方兼售茶叶。有一种“碧螺春”茶叶,销路最好,我看到许多同事大家都买,我也买了一箱,价钱三元五角,拿回家去。父亲看到茶叶,说:这茶叶已经不能用,买来做什么。我们泡了一壶尝尝,已是不能喝了。

  第二天上班时,看到大家还是去买,有人竟买四五箱,我和一位同事说:“这些人真糊涂,茶叶都坏了,买这许多有什么用?”同事说:“谁糊涂?你才糊涂呢!他们不是买茶叶,是买里面那个锡罐子,一个云南锡罐,可以卖五六元,几个罐子,不是有不少的赚头?”因为这是西南的锡,这种锡受欢迎,比别的锡贵得多。 

 居峨琐事   

  国宝南迁至四川,我在峨眉办事处负责保管文物,大约有7年之久,琐碎小事不少,略记两则如下:

  乐峨交通

  乐山与峨眉之间,修了公路,公路局并没有派汽车行驶这段公路,我们的峨眉办事处与乐山办事处,相隔虽只有约六七十里路,交通工具是缺乏的。

  乐山办事处欧阳道达主任的岁数大,不能叫他跑路,只好是我到乐山去。

  我只有坐滑竿去。峨眉的滑竿,是用两根大竹,平行摆好,前后各缚一块木板,是抬滑竿人放在肩上的。中间用竹片编成一个帘子形的兜子,人就坐在里面,要仰卧,两眼只能看天,坐起来并不舒服。

  四川的文风很盛,抬滑竿的人都是满口文绉绉的,两个抬滑竿的人,前面一人看得清路径,后面那人只是跟着走,道路情形,他一无所知。如果路上有一片水,前面那个可以躲过水去,后面那人看不到,于是前面的人要告诉后面人,要他当心。他不说“地上有水,当心”,却说“天上亮光光”,后面的人接一句“地上水汪汪”,表示他知道了。这种“行话”不少,我一时也记不起了。

  抬滑竿的人没有一个不吸鸦片烟的,你到茶铺一坐,他们知道你是要走远路的,就过来接洽。讲好了价钱,他就先问你要钱,去吸了鸦片,才有力量抬你,你付给他们一些钱,他们留下滑竿为质,就跑去吸鸦片烟了。

  有一次,我正在茶铺里吃茶,等候抬滑竿人去吸鸦片烟。看到来了两位先生,衣帽齐楚,进入茶铺,一位县府的人,把他们送进茶铺,告诉他们,滑竿已雇好了,然后离去。那抬滑竿的人进来了,问他们要钱去吸鸦片烟。两位先生大怒,说:“我们是禁烟委员,到这一带来是查禁鸦片的,怎能付你们钱去吸鸦片?”抬滑竿的人说:“我们不管你们是什么委员,不付钱吸鸦片烟是抬不动的,你们另雇别的人吧!”

  两位委员向茶铺老板商量,请他代雇两乘,老板说:“雇滑竿容易,要找不吸鸦片烟的,我找不到。”

  两位委员商量一番,还是掏出钱叫他去吸鸦片去了。

  这就是所谓“禁烟”。 

  偷 青

  峨眉有一种习俗,在阴历的正月十六日(仿佛是这一天,我记不清了)的夜晚,去偷人家的青菜。种菜的人,在这一天之前,把自己种的菜蔬,大部分都割了下来,但仍要留下一部分,准备人家偷,他们说,如果没有人来偷,这一年的时运不好。政府虽然禁止这事,但偷者自偷。

  我们的武庙库房,位于西门外大道之旁,是个要道,偷了青的人都要由门前经过,我们的卫兵,立在门口,看有偷青的人来,便叫他把偷来的青菜留下,训诫一番,然后放他走。

  第二天早晨,我看到这许多青菜,我问他们,这许多菜是哪里来的,他们把实情告诉我。我说:“你们比偷青的人还厉害。”他们连长说:“我们是帮助政府,推行政令。”我告诉他在北平有一句话:“贼吃贼,更肥。”你们比任何偷青的人还赚得多。

  连长说:“你拿一点吃,好不好?”我说:“我不要。”


  摘自《典守故宫国宝七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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