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头的买卖

万众期待的《夺宝奇兵—4》将在夏威夷开镜，回想当年中国刚从文革梦魇挣脱出来未久，对铁幕以外的世界还懵然无所知，《夺宝奇兵》正席卷全球票房。笔者也只是从辗转传阅的画报里才看过一眼哈里森.福特的剧照。

其实三十年前《夺宝奇兵》确有“后殖民话语”和“西方中心主义”的硬伤。片中对非西方文化有颇多偏见，人道关怀也比现在稀薄，但基本善恶观毕竟不能含糊。片中的哈里森.福特无意中撞入一个黑窑，惊见一大群瘦骨嶙峋的印度孩子，原来他们都是童工。幸而哈里森.福特打败了追杀他的坏人，那些被掳和被拐带的童工也一同获得解救。孩子们走出黑窑重见天日，对阳光竟已十分陌生，他们的父母则扑上来，逐一寻觅和辨认自己的孩子……

殊不想时光倒流，当年《夺宝奇兵》的虚构故事，居然在三十年后的中国成了严酷的事实。山西黑窑的童工与奴工大案，震惊全国！查黑窑暗无天日的悲惨程度，远甚于《夺宝奇兵》的苍白的想象力。

倒有一部小成本制作的国产片《盲井》，其故事与目下山西煤窑里的“黑奴吁天录”略为近似。《盲井》用高度写实的手法表现了矿工的卑贱与矿主的冷酷，而如同矿井坑道一般阴森黑暗的现实，又无情荼毒了人的灵魂，两个农村出来揽活的矿工联手作奸犯科，到劳工市场寻找猎物，以介绍工作为名，要求对方冒认为直系亲属，一同下井挖煤，几天后就用镐头将“直系亲属”砸死。然后制造冒顶塌方事故，再向矿主索要抚恤金，总之一句话就是昧着天良谋财害命。在计谋实施过程中，被骗来的农村小伙子的善良纯真，致使其中一个预谋杀人者渐地良心发现，事到临头要出手制止另一同谋，但该同谋心狠手辣，连他也要做掉，结果正好发生塌方，两个预谋作案者都死于非命，小伙子侥幸活了下来，却误打误撞地拿到了矿方的两笔微薄的抚恤金……这是一个人性扭曲与灵魂挣扎的残酷故事。

更令人震骇的是，现今黑窑奴隶的遭遇，却集《盲井》人性扭曲与沦亡之大成，还推向悲情的极致。所谓“杀头的买卖有人做”，但山西的黑窑买卖，不是赃官和无良矿主冒着杀头的风险牟取暴利，而是他们在杀别人的头，喝别人的血！

黑窑奴工广见于山西全境，但这次被捅出来最黑的的地方是运城。笔者马上想起了《山西青年报》记者高勤荣蒙冤入狱的旧案，高勤荣因揭露运城官场贪污案而判刑十二年，坐牢八年后于去年秋天方才获释，可怜高家父女已不复相认，家中一贫如洗。这就是争取社会公义所得的报应？如果高勤荣没有坐牢，如果传媒还有直面社会和监督权力的新闻自由空间，山西的地方官僚和无良矿主能肆无忌惮到今日这种地步吗？

然而，新闻自由只是民主社会“三权分立”之外的“第四权”，中国人被剥夺殆尽的是“第五权”——民权。不妨再举出于另一部描写矿工命运的黑白片《燎原》，那是为早年中共为工人谋解放而立牌坊的革命电影，后被列为“毒草”，只缘当年在安源煤矿策划工运的幕后人物正是刘少奇。文革时为清除这棵毒草之毒，便一举捧红了油画《毛主席去安源》。上世纪二十年代的安源煤矿，工人命如牛马，贱如蝼蚁，诚系事实。但那时的安源官府和矿主还容许刘少奇去开办工人识字班，进而组织工会，发动工运。再观今日之黑窑与盲井和八十年前几无区别，只有一点，就是他们丧失了组织工会的权利。自新中国建政，便封杀了一切民间社会的存活空间。XX之后，陈云更一言九鼎：“决不容许他们用我们当年推翻国民党的做法来推翻我们。”专制政体的铁枷遂百上加斤。立法、行政、司法三权已属“党权”，第四权新闻舆论亦系“党权”，第五权“民权”非但中国人民从来没有，连花瓶式的伪工会从名义到实质也被“党化”了——从工青妇到所有的民间社团，都须盖上官方印戳，而农会自本朝立国就取缔至今。可笑的是，这次山西黑窑曝光，中央作“震怒”状，派出的钦差中赫然有一个中华全国总工会副主席。他去那里干什么？黑窑矿区有工会吗？抑或他要扮演《燎原》里“雷焕觉”的角色，到山西组织工会，发动工运？须知黑窑事件的性质不是劳资纠纷，而是令人发指的罪行！

在一个没有民权的国家里推行非驴非马的市场经济，这样的“和谐社会”只是贵人和富人的乐土，却是黎庶草民的牢狱。从陈家山到孙家湾，再到山西黑窑，乃为宿命之延续。满眼白骨枕藉，满耳黑奴吁天，那悲怆的呼号哪怕直抵地心，却听不到一丝回音。忽报“盛世”当前，朝闻锣鼓喧天，夕见烛影摇红，那只是权贵的人肉筵席，盛世的大红灯笼内里燃烧的是民膏与人血。山西黑窑何止是绝望的盲井，而是一个个无底的黑洞，无数中国人生命的价值与尊严，都在这个黑洞里被无声无息地吞噬，他们的遗骨只能化为腐殖质，化为乌亮的煤层，再由下一代奴隶去默默地开采……

犹记得美国总统肯尼迪就职演说时如是说：“当一个社会让穷人看不到希望，那么对于富人来说，将同样是绝望的。”这恰恰成了当下的中国的写照，它在灭绝穷人的希望时，也同时在断送着整个民族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