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从收音机里传出久违的歌声：“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革命忠于党，爱憎分明不忘本，立场坚定斗志强。立场坚定斗志强！”
现在又让我们向雷锋学习。学习什么呢？这里说得很清楚：“忠于革命忠于党”。忠于什么革命呢？革谁的命呢？革中石油、中石化老总的命吧，他们让你革吗？在1960时代，这个问题很清楚，革命就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忠于党”，党的八届十一中全会通过的《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议》（即“十六条”），你要坚决贯彻执行。否则怎叫“忠于党”呢？
像廖初江这样的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就是这样想的。他们后来的遭遇都不怎么好。雷锋没赶上文化大革命，是他的福。
怎样参加文化大革命呢？这里也说得很清楚：“爱憎分明不忘本，立场坚定斗志强。”或者拿雷锋另一句话说：“对待敌人像冬天一样残酷无情”。现在一听“冷酷无情”这几个字，就冷汗直冒，一下子想起了尸横遍街的“红八月”，想起了大兴县屠杀、湘南大屠杀。那时候的杀人者就是按照这个“爱憎分明”、“立场坚定”原则行事的，毫不手软，甚至“食肉寝皮”。
那么，抛弃雷锋精神的“革命”内容，光学他的“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精神吧。
雷锋之所以是雷锋，除去他没能参加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以外，还在于他是个当兵的。即使他毫不利己，也有食堂能按时开饭，不用为这件事操心。像我的老伴，就没这个条件。她整天为了一天三顿饭费心思，琢磨到哪儿买菜，怎样花最少的钱买最好的菜。我观她去菜市场，没一次是去学雷锋的，对菜贩也严重缺乏阶级感情，老是为几毛钱斤斤计较。当然我也很理解她。我们这些年一直想找一个不花钱（或少花钱）又能按时开饭的地方，余下时间好去学雷锋，但至今没能找到。
为人和为己，是一个硬币的两面。完全的为人和完全的为己是不可能的。“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当个口号说说可以，实行起来有困难。“我为人人，人人为我”这个口号比较切合实际。
那么，提倡帮助别人有什么不好呢？当然没什么不好。但是，把以帮助别人为主题的学雷锋当作运动来开展，意思就不一样了。
《聊斋志异》这本书中有一个《考城隍》故事，披露了阴间公务员考试的作文题目是“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作恶，虽恶不罚。”
这话的后半段，就需斟酌了。无心作恶，可能也得罚，否则会出问题。但前半部分确实值得考虑。为善一事，有心和无心是不一样的。有心，就有作秀的成分。在佛教里，也有“有心不如无心，无心即是真心”一说。虽然有心无心为善都值得提倡，但最有价值的还是无心，无心即人的良知，不是“运动”出来的。
但是，有心为善，即使不赏，有什么坏处呢？确实没什么坏处。但是有心为善，十分可能演变成伪善，即以行善为名而售其奸。伪善，是善的异化。提倡学雷锋，初衷也许是为了改进社会风气，结果却使得社会风气更加败坏。
这样的假典型不胜枚举。文革时，天津驻军有一位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团级干部，占了居民郑先生一座私宅洋楼，将郑一家赶到楼下一间住。后来他又说，我不和资本家住一个楼，将郑一家赶走了。（杨继绳《内参引发的军队大搬家》，《炎黄春秋》2011年3期）
这还算好的。还有个叫刘学保的，文革期间在甘肃当兵，为了当英雄，残酷地将一名社员砍死了，谎称这个阶级敌人要炸大桥，他为保卫大桥而负伤（自己用雷管炸的）。他的“英雄事迹”见于1968年4月24日《解放军报》。权力越是干预道德这本属于社会的范畴，这样的怪事就越多。
这种事现在可能不多了。像我上次博文所说的，利用学雷锋运动从事商业活动，虽也可说是伪善，是善的变味，但不必过多指责。我们应该警惕的，还有一条，就是雷锋所说的“对待个人主义像秋风扫落叶一样”。
什么是“个人主义”？照沿用以久的逻辑，像小贩占道摆摊、农民工讨拖欠工资、反抗非法拆迁、来京上访都可以说成是个人主义。
如果学雷锋运动再深入下去，免不了向这个方向发展，即以道德的名义进一步剥夺人民应有的权利，使这个本来就很小的权利缩至乌有。将老百姓训练成只会干活和帮助别人而没有“个人主义”的顺民即奴隶是学雷锋倡导者的理想。
对此，我只想引鲁迅先生一段话：“我们眼下的当务之急，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有敢来阻碍这三事者，无论是谁，我们都反抗他，扑灭他。”
再引胡适先生的话：“争取你自己的权利，就是争取国家的权利；争取你自己的自由，就是争取国家的自由。一个自由民主的国家，从来不是一帮奴才建成的。”
再说一遍：这才是当务之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