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排演《白毛女》选段
五年级课本里有歌剧《白毛女》选段，老师便组织同学排演，以增强教学效果。大春等主要角色轮不到我这个才从乡下来的孩子，黄世仁、穆仁智也被两个调皮且有表现欲的同学主动承担，我分到一个民兵的小龙套。因为饰演黄世仁的同学把他父亲的一件呢子上衣穿来显示地主的富有，我便从母亲的缝纫机抽屉里找了块黑布缝在白衬衣上代表翻身农民的穷苦，这些没有老师的指导，全凭同学的演出热情。因为我们演出的是选段，没有杨白劳给喜儿扎红头绳的情节，所以被老师分配饰演杨白劳的某同学没有一句台词，而且上场就死了。
“多少长工被奴役，多少喜儿受苦难。穷苦的人儿，地作床来天当被盖。诉不尽的仇恨啊！汇成波浪滔天的江和海。压不住的怒火啊，定要烧毁黑暗的旧世界！”一排同学边唱边向舞台两侧走开，便露出了躺在地上已死的杨白劳，这时喜儿哭着上场：“爹爹！爹爹！你死得惨……”八路军来了，斗地主，我和另一同学饰演的民兵上场，押着黄世仁和穆仁智。毕竟还是小学生，两个反派跪在地下一边装着害怕而发抖，一边还在偷偷笑，我却穿着带“补丁”的衣服，威风凛凛地拿着红缨枪站在他俩身后……
12、“讲用”怎么出新
小学五年级，经常开讲用会，全称是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汇报会。一些同学讲自己学习毛主席著作后，放学路上帮人推车，扶老大爷过马路……大家都这样编来讲。讲来讲去都成了老生常谈，毫无新意。
怎么办？请教邻居一位大我三岁的姐姐，茅塞顿开：引入思想斗争。看见一人拉车上坡，好像有两个小人在头脑里打架，一个说“快去帮助推一下”，一个说“还是回家做功课吧”。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或“一个人做点好事并不难……”于是忙赶上去帮助推车。
13、翡翠、大粪、草绳
水利电力学院附小有块水稻田，我们五年级三个班都轮流去参加劳动。我还写过作文，形容这块绿油油的稻田“像翡翠镶嵌在祖国大地上”。
一次我与一名同学被分派去为稻田积肥，两人抬着粪桶粪瓢四处寻觅，在学院一教学楼后，我俩掀开了联通厕所的下水道井盖，没淘到什么。正欲离开，听见楼内厕所有冲水的声音，同学连忙用粪瓢接着出水口，果然有“干货”。回来路上，我们用“没有大粪臭，哪来稻谷香”来鼓励自己。
秋天，稻谷成熟了，收割后发现搬运成问题。我在乡村读书时学会了搓草绳，便自告奋勇搓草绳用来捆扎。老师发现我这个“技术人才”，还临时安排两名同学跟我学徒，他们学着我，往左右手心吐口唾沫，开始搓草绳。每根近一米长，搓好一根立即被拿去捆扎。我搓的质量明显高于学徒的，同学们都等着我的草绳。
14、看电影印象
在乡村三年里只看过两次电影，实际是一部1969年国庆活动的记录片，只记得天安门城楼上有位阿尔巴尼亚驻华使馆的武官不停地挥动着红色的《毛主席语录》本，小伙伴们对他的大檐帽和高鼻梁很感兴趣。第二天听说隔壁大队也要放电影，大家又赶去，结果还是这部纪录片。
来到城市后，倒是每周看一场电影。水利电力学院有个露天电影场，每场五分钱，自带小凳子。为了容纳更多观众，银幕设在电影场中央，正反两面都可以坐人观看。放映故事片前必加映《新闻简报》，其中多有毛泽东形象，主要是接见外宾。只要毛泽东一出现，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鼓掌。动画片《半夜鸡叫》表现地主周扒皮为催长工早点上工，半夜学鸡叫，后遭高玉宝设计痛打的故事。某次加映了英语版的《半夜鸡叫》，大概是帮助大学生学英语的教学片。至今记得周扒皮装鸡叫后手持棍子到长工屋里边敲打长工的被子边骂“lazy bones，lazy bones”（懒鬼、懒骨头）。
15、贫下中农开灯
初中一、二年级我在武汉水利电力学院附中就读。初一时，学校组织学生到郊区农村参加劳动，自带铺盖，五六个同学一组睡在农民家的堂屋里。那时已经不时兴笼统称农民了，而是按“阶级观念”称“贫下中农”。
某男生半夜尿急，摸不着尿桶，也不知电灯开关在哪里，急得他大叫：“贫下中农开灯，贫下中农开灯！”
16、舞蹈《车水忙》
读初一时，老师从各班抽了男女生各4名，排演舞蹈《车水忙》，我不知为何被抽中。说是舞蹈，其实是4名男共军战士与4名公社女社员边便跳边唱：“车水忙哟喂，车水忙哟喂，脚踏水车，脚踏水车，喜呀喜洋洋啊喜洋洋……”我们的打扮都是裤腿卷至膝盖，脖子挂着白毛巾，打着赤脚，模仿着脚踏水车的动作。
汇报演出时，家长都来看，母亲说我跳得像个木偶。当时男女同学之间很少讲话，称之为“划清男女界限”，表演中有个体现军民友谊的握手动作，我们都似有似无地一掠而过。当时水利电力学院有军宣队，有驻军，我们这个节目还去给驻军慰问演出。演出前临时向共军借了4顶真正的军帽带上，一位男生叮嘱大家，今天是给共军演出，握手的动作要做好，真正地握手。
17、大队书记的“阶级教育”
初二时，学校从每个班抽调几名同学到郊区农村做社会调查，帮助写村史。我被班主任以“能写会画”而推荐参加。
磨山大队党支部的蔡书记给我们讲，解放前，某贫农牵着一头牛走过地主门前，牛拉了一坨屎。蔡书记说这表现了农民的反抗精神。为此我画了一幅《牵牛拉屎于地主门前》，且将地主家的大门涂成红色，以对应“朱门酒肉臭”。
蔡书记又讲，建政后，某地主因瓦房被分给了贫下中农而改住草房，过年时地主贴出对联：“大雨陡下瓶子罐子坛子；太阳一出鸡蛋鸭蛋鹅蛋。”上联谓草房破旧漏雨，下联指阳光从漏洞照进来形成大小不等的光影。蔡书记指出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老地主借机诬蔑社会主义农村大好形势。
18、学工学农学军
1966年5月7日毛泽东给林彪写了一封信，后来称作《五七指示》，其中有一段：“学生也是这样，以学为主，兼学别样，即不但学文，也要学工、学农、学军，也要批判资产阶级。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统治我们学校的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我在读小学、中学期间，多次学工学农学军。
学军，参加实弹射击，打了一发子弹。
学工，在武汉锅炉厂401车间技术革新组三个月。
学农，最长的是高一时整整一个学期，语文课是访贫问苦写作文，数学课是小平板测量，没有物理、化学而代之以工业基础知识、农业基础知识，前者学会开手扶拖拉机，后者在稻田里捉得二化螟、稻纵卷叶螟、黑尾叶蝉若干计成绩。
学期结束时，全班同学齐声高唱电影《决裂》主题歌《共大赞歌》：“共大花开分外红，教育革命起东风，半工半读勤工俭学嘞，三大革命打先锋喽……”
19、上课考试扎银针
“千年的铁树开了花，万年的枯藤发了芽，开天辟地头一回，聋哑孩子说了话……”这首《千年的铁树开了花》的歌，赞扬文革中共军白衣战士用中医针灸使聋哑人开口说话的动人事迹，当时广播里经常演唱。还有针刺麻醉等等宣传，一时针灸似乎能治百病。中学开了生理卫生课，呼吸系统、消化系统等粗粗带过，生殖系统自学。老师单把针灸好好地讲了一番，还实际操作。有针无灸，考试时扎10个穴位满分。我是学习委员，带头，自扎人中、合谷、足三里等9个穴位，与另一同学互扎头顶某穴位。每扎一穴位，便举手报告，待老师前来验看时，忙说：“涨！麻！”以示扎对了穴位。实际有的穴位估计没扎准，并无“涨麻”之感。
20、批斗模拟“四人帮”
1976年打倒“四人帮”，学校在操场上组织了游行活动。各班都是排着队，举着标语，呼喊口号。我们这一年级的一个班别出心裁，找了四个同学化装成“四人帮”，另有两名同学化装成共军押着他们走在全班的前面。张春桥好办，穿件中山装，戴副眼镜；王洪文、姚文元分别由瘦高、矮胖两位同学扮演；没女同学愿饰演江青。于是一位男同学自告奋勇，借了件黑色裙子，用块黑纱蒙住头，戴副眼镜，穿双半高筒雨鞋权作皮靴。哪知小腿没遮严，露出许多汗毛，一时引得大家发笑。
21、工农兵学员不识“杨贵妃”
1977年，我在武汉市洪山中学读高二，有华中师范学院的工农兵学员来我们学校开展教学实习。其时《毛泽东选集》第五卷刚出版，人手一册，学校要求通读全本，精读若干篇。一工农兵学员领读《批判梁漱溟的反动思想》：“你梁漱溟的功在那里？你一生一世对人民有什么功？一丝也没有，一毫也没有。而你却把自己描写成了不起的天下第一美人，比西施还美，比王昭君还美，还比得上杨贵妃。”可他却把“杨贵妃”误读为“杨贵己”。
22、学习吴洪广
小学、中学期间，除了常年学习雷锋外，还经常涌现出全国性的或地方性的各类英雄模范人物需要学习，学了就要写心得体会。一次学校组织学习武汉市郊区一个县的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吴洪广，写心得体会时我写了诗歌体，记得开头四句是：“阳光雨露育新苗，毛泽东思想育新人，一代新人在成长，出了一个吴洪广”。
今天谁还知道吴洪广？
23、奖状、喜报中的时代印记
1976年7月，高一下学期，我被评为三好学生，奖状写着：“认真学习无产阶级专政理论，以阶级斗争为纲，积极参加反击右倾翻案风斗争，坚持教育革命，表现突出……”
1977年2月，高二上学期，三好学生奖状写着：“遵照党的教育方针，认真读马列著作和毛主席著作，努力学习社会主义文化课，积极锻炼身体……”
1977年7月，高二下学期，三好学生奖状写着：“在华主席‘抓纲治国’战略决策的指引下，认真读马列和毛主席著作，努力学习社会主义文化课，积极锻炼身体……”
1977年7月20日收到喜报：“在英明领袖华主席抓纲治国战略决策取得伟大胜利的大好形势下，你热烈响应毛主席关于‘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伟大号召，积极报名上山下乡，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为缩小三大差别，限制资产阶级法权，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做出贡献。特此报喜。”（我初中读了3年半，高中读了2年就毕业了。当时武汉市高中都是2年毕业，不像现在高中要读3年。）
1977年12月获得湖北省荆门县十里人民公社革委会黄金港综合场党支部颁发的奖状：“在英明领袖华主席抓纲治国战略决策指引下，在揭批‘四人帮’的伟大斗争中，做出了显著成绩……”
所谓“在揭批‘四人帮’的伟大斗争中，做出了显著成绩”，大概是因为我参加了综合场的文艺表演，演的是湖北渔鼓（一种地方曲艺）：“粉碎那‘四人帮’啊，全国人民心欢畅，揪出‘四害’挖祸根，党中央真英明哪……”
24、“做革命的看家狗”
1978年底，我穿上军装，坐上“闷罐子”火车来到西北，在戈壁滩上度过了三年军旅生涯。其间曾听说一件与文革有关的轶事。
牛与狗，在文革中似乎被涂上了政治色彩，牛是正面形象：俯首甘为孺子牛，勤勤恳恳的老黄牛；狗是反面形象：帝国主义的走狗，资本家的乏走狗，地主的狗腿子，痛打落水狗……
部队开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讲用会，讲用者结尾多表态：“做毛主席的好战士，做革命的老黄牛！”某人欲出新意，说出：“做革命的看家狗！”台下听众一愣，因有“革命的”定语，大家遂热烈鼓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