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清代湖蓝色绸缎棉袄，很近似于小时婆婆给我手工缝制的罩衣款式，小立领，斜襟，盘扣。只是袖子没有这么宽，左右也没开裾。这种棉袄过去叫宫廷短褂，上有十二章纹刺绣，绣像图有日月星辰等，一般平民不可用，是皇家内宫所穿的衣服。这样的棉袄如果手工精湛，今天也是大可一穿的，配上反传统的短裙，会很现代。
婆婆来家的时候，头发梳得溜光，脸泛笑容，身着一件阴丹蓝小立领夹袄，无肩袖，右衽，脚上一对千层底布鞋，利索而温情，干干净净。
婆婆的针线活是非常精湛的，所以我的棉袄，全由她一针针缝制出来，而并不是缝纫机踩出来。
很清晰地记得她如何给我量尺寸、在布上划线；如何裁剪、将棉花均匀拼缝；又如何在领处上浆、熨烫；一边细密地缝合一边还给我穿穿试试，端详一下是否合身、自如。
眼望着一件衣服，慢慢从手里变出来。
我一边呆看这样的奇迹，一边取了小针学着婆婆的样子缝零碎布。因为这可笑的用心，婆婆便耐心教我做盘扣，几次下来，做出来的盘扣居然可以缝在棉袄上了。
戴着老花镜埋头缝纫三天，婆婆给我做成了一件红花布棉袄，一件灯芯绒外套，一条灯芯绒裤子。
棉衣为小立领、对襟、盘扣，正好合身，免得寒风钻进来。外套则为立领斜襟，略大，以使穿起来方便。
看我穿上一身红彤彤的新衣，可温暖漂亮地过冬了，婆婆便笑眯眯地取下手指上的顶针，收拾好针线篮子，谦虚收下母亲送的一点食物，回家去了。
为什么我会一直记着婆婆给我做棉袄的这个场景呢。
从那个时候到现在，多少更漂亮的衣服都穿过了，而婆婆的棉袄，却始终留在记忆里，没有忘记过。
记得婆婆衍缝的线角，毕直匀称；缝合的针角，精细到几乎看不见；衣服袖窝处的拐弯，一线皱褶都没有；棉袄上身，正好贴着内衣而又行动自如。
穿着这样一身新衣当然足够令人喜悦，但依偎着婆婆望她一针一线的忙碌，心里也实在震颤。
是一种相亲的气息，暖和的气息，恶梦醒来不害怕的气息。
再没有过的气息。
《易经》里说：垂衣裳而天下治。说的是一国之君要穿好衣裳、仪态端庄治理国家，既比喻要注重君臣之道，也要注重礼节仪态。
国家不是什么人都可染指治理的，无才无韬略无残忍，难治大国。不过就一己而言，衣服穿好点，扣子扣端正点，仪态万方点，却是可以做到的，我将此称为“垂衣治自己”。
再想到工作后的某年，约四、五年前，一收藏衣服的好友，邀我们几个朋友专去她的家里看她收藏的民国老衣。
我们知道，大陆四十多年前的文化革命，以及更久远以前的种种革命，已将中国人从精神到物质所存的好物，尽皆毁灭，这其中自然也包括民国老衣。
美丽的宋庆龄出生世族大家，民国年代在孙先生身旁所着的衣物，均高贵奢华。新中国之后，这样的世家女子，也要被迫烧毁自己的所有精美衣物，来迁就农民大权在握后恨美憎美的病态审美观。
所以大陆有真正好衣的人家，没有；代表中国服饰文化的华衣美裳，尽皆收藏在国外。
朋友是台湾人，艺术史学博士，于国外读书治学多年，从她的审美与鉴赏力上，从收藏老衣的机遇与可能性上，
绝非一穷二白的大陆人可以比拟。
在这个好友处，我平生第一次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衣服，什么是民国年代的华美，什么是真正的贵族气质，什么是中国人的智慧与审美。
她的收藏，大多是清至民国时代品相完好的老衣，绸缎、皮毛、刺绣服饰应有尽有，长袍夹衣、棉袄马褂争奇斗艳，还有少量旗袍。
它们多是世家之衣，大资本家之衣，乡绅地主之衣，遗老遗少之衣。其质地之精美，配色之绝妙，缝制之精湛，材料之考究，乃我等红旗下长大的无知之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想所未想。
衣服一件件上身试穿，人一次次在镜子前痛感绝望。这样的服饰艺术，这样的好东西，本该大力得到传承，而我们竟然把它连根拔除，消灭了。
好友一件件端详我试她的衣裳，一件件替我理衣领、拽袖口，有些衣服尚要进行如何穿上身的指导，忙得神情疲惫，却又两眼放光：好你个女人呐，你真穿出了这些衣服的味道，给了它们灵魂呐！
赞骂难分之余，又对在客厅里读书、随时等着给我们沏新茶的男朋友一声大吼：记得啊，等我死的那天，这些衣服全部给凡子啊！
这一句令人捧腹的玩笑话，解除了所有人试衣一整夜的疲惫，也暂时去除了大家心中那莫名的痛爱与绝望。
此件黑绸缎绣团花的棉袄，袖口与衣襟的海水江崖纹很显古板，但它是皇家衣服的传统纹样，作为老衣收藏，必须如此。好在牡丹团花美丽触目，色调艳而雅，小立领上的绣花更是巧用妙心，穿在身上，实在也是很美雅的。
浅色刺绣老衣是比较少见的，因为较难保持其颜色不褪。此浅金绸缎绣八宝纹短褂，除了规矩的团花，立领、袖口与下摆处的黑底碎梅花镶边，破了浅色所致的单调，再在袖口处接一小段白色绣花绸缎，增多了衣服的层次感，别有其好看处。是了，那个团花称为八宝吉祥，其中的图案之一，是书哦。古人再爱钱，但也知道读书是同等重要的。
极喜欢这件老衣的华贵感，我们以前提到过的云肩，在这件衣服上得到了精致生动的再现，只是它已经与衣服合二为一了，内中可研究出中国传统服饰的发展轨迹来。宝蓝色的绸缎主体，艳艳地活泼地绣上花朵与蝴蝶，但其精工细作之最，一为对襟盘扣处一分为二的打籽绣大花朵，二为袖口衣摆处不厌其烦的博古纹绦边及婴戏纹满绣（云肩上也绣满此纹），足够华贵，足够惊艳，当是重大庆典宴席时所穿的高贵华服。
要知道什么叫富贵十足的百花争艳，看这件石青绸缎彩绣棉袄就好了。主体几乎绣满牡丹，要的就是迎面而来的花枝招展。艳丽也罢，却也不忘君子之道，立领处、袖口及底襟都绣上梅兰松竹。这么的繁而不杂，真是妖娆。但再妖娆，也是琴棋书画皆通的君子似的妖娆。
海水江崖纹真是让这件石青绸缎绣衣显得过于累赘了，但它是皇家的象征，文化意义已经超过了图案的本意，绣上它表明的是身份，所以重要。
此件刺绣女褂的有趣处，是它除花卉图案外，绣的是人物风景。看衣服相当于读故事，天真好玩之人穿这样的衣服，最配。袖口处那一小段白色绸缎绣花，很雅。
终于有件男人的衣服，蓝地团龙朝服，挤进女人的世界来了。所谓朝服，是古代君臣百官的议政之服，相当于今天执政者的正式西服，也相当于过去执政者的中山服。可惜不知道绣的是几爪几蟒图，不然可判断它是几品官员的衣服。小立领，对襟，四开裾，外为青色内衬浅蓝，颜色配得悦目。如做得小巧修身些，图案改造成非传统图式，此件袍子女人穿在身上，会是非常有味道的。
（文中所有锦衣妙图来自香港锦绣堂珍藏，特此致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