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为金门的已故国民党领袖蒋介石的雕像。(图片来源:I-HWA CHENG/AFP via Getty Images)
几年前,如果有人说,一位穿着西装、每天在县府办公室批公文,为了推广金门观光跟各路神仙打交道的处长,有一天会穿着沾满肉味的围裙,站在火锅店吧台后面切猪肉,恐怕连他本人都会觉得,对方是高粱喝多了。
但世事就是这么魔幻。前金门县政府观光处处长丁健刚在其新书《汤底要清,日子要滚:一本从金门话慢火熬成的地方书》中自嘲,现在的自己,已经是一颗从官场里退下来、被金门的风土与高粱酒彻底“泡发”的老干鲍。
许多本岛朋友,甚至以前官场的旧识来店里吃饭,看着他拿着大汤勺,总忍不住问:“大丁,你以前在政府里推广金门,现在在厨房里切肉,这落差不会太大吗?”
丁健刚笑着替对方把高汤加满:“不会啊。因为我发现,用一锅热汤来解释金门,往往比几十页的官方文宣还要清楚。”
这句话,藏着他对这座岛屿最深的领悟。
在金门,小金门,也就是烈屿的芋头,是世界级的梦幻食材,松软、绵密、充满灵魂。偏偏丁健刚本人,是一个极度害怕芋头、死命捍卫“清汤美学”的偏执狂。
只要芋头丢进火锅里忘了捞,不用10分钟,辛辛苦苦用猪大骨熬出的清澈高汤,就会变成一锅黏稠、混浊、冒着泡泡的灰色泥浆。
“看到那一锅糊烂的汤底,我的心比当年看到预算被砍还要痛。”
金门的历史,也是一样的。
这座岛屿经历了太多。几百年的闽南底蕴、下南洋的落番血泪,还有半个世纪的炮火轰炸与冷战对峙,让这段历史显得格外沉重、浓郁。
过去,许多人向外人介绍金门时,总不自觉地把这块名为“悲情战地”的巨大芋头,直接砸进岛屿的日常里。结果外界看见的,永远是一锅名为“战争、对立与边陲”的混浊泥浆,却看不见泥浆底下,那些清甜、坚韧,又充满黑色幽默的生活滋味。
所以,丁健刚决定把这块沉重的“历史芋头”另外放。
他不逼读者连汤带泥吞下去,而是把芋头切得薄薄的、漂漂亮亮的,装在盘子里,放在火锅旁边。让人品尝金门烟火气的同时,也能自己决定,要用什么节奏消化这段历史。
不过,正式上菜前,老板还想先厘清一件事。
许多人会直接把金门人说的话理解成“台湾台语(金门腔)”。每次听到这种说法,丁健刚在吧台后切肉的手,总会忍不住停下来。因为其实,不完全是这样。这也是为什么,他坚持要为“金门话”正名。
台湾本岛的台语,经过百年的时代融合与日文外来语洗礼,听起来比较轻快圆滑;金门的语言少了许多外来词,反而保留了几百年前纯粹、厚重的泉漳古音。
再加上半个世纪的军事高压管治,以及冬天刮得像刀割一样的蛮横海风,硬生生把这座岛的语言,磨出一种没有废话、直球对决的硬派性格。
“金门话,就是金门话。它不是谁的分支,也不是谁的附属腔调。它有自己独立的灵魂,装着这座岛几百年来跟命运硬碰硬的生存哲学。”
于是这一次,丁健刚不讲生硬的官方论述,而是直接用最道地的金门话,把金门的历史、眼泪与荒谬,重新“转译”一遍。
读者会看到,金门人怎么把从天上掉下来杀人的炮弹,从容地打成厨房里切菜的钢刀;也会看到退伍的台湾老兵,怎么在冰果室的墙上留下青春的荷尔蒙;还会读懂,金门阿嬷怎么用一句“夭寿起宁”,表达最高级的爱。
这几年,台湾社会被政治口水撕裂得很厉害,政客总喜欢在同胞之间筑起高墙。但若亲自来一趟金门,推开店门就会发现,这里没有人在谈论第三次世界大战,大家只关心今天的石蚵肥不肥、晚上的风狮爷冷不冷,以及对面那桌兄弟杯子里的高粱,还有没有倒满。
“如果连战争的残酷我们都能消化,我们怎么会去排斥同胞的声音?这就是金门人的底蕴,我们不对抗,我们包容。”
这是丁健刚写给这座岛屿的一封情书,也是向世界递出的一张邀请函。
外面风大,请进。找个舒服的位子坐下,让老板为你倒一杯酒,从一锅清汤开始,慢慢熬,慢慢聊。
这锅名为金门的汤,已经滚了。不过答应他,芋头真的要另外放。要是化在高汤里,老板是真的会翻脸。
(本文节录:时报出版《汤底要清,日子要滚:一本从金门话慢火熬成的地方书》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