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想来,景德年间,于寇准而言,当是人生中的高光时刻。(图片来源:作者提供)
在寇准力主亲征的努力下,宋真宗终于在公元1004年11月26日登上了澶州北城。果如寇凖所言,宋军望见真宗御驾,大受鼓舞,山呼万岁,士气百倍。这样的场面,相信城头上的宋真宗自己也颇觉雄壮,不虚此行。
之后,寇准留在北城,坐镇指挥,宋真宗则回到行宫,每日军情会有人上报。但是,在真宗看来,只凭战报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寇凖才是战情的风向标。所以他常常派人去北城,不是侦查敌情,而是观察寇准。得到的“情报”是寇凖在饮酒,寇准在唱曲,寇准昼寝,鼻息如雷,寇凖吩咐厨房今日做鱼,寇凖拉着知制诰杨亿歌呼痛饮云云。这样的记载,让人想到东晋谢安,谢安面对符坚投鞭断流之众,可以与客弈棋,寇凖面对辽人倾国入寇之师,依旧饮笑自若,何等的气度与胆识,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而宋真宗听到这样的“情报”,也放下心来,说道“准如此,吾复何忧?”
至于前线的局势,也甚是微妙。宋真宗北巡的车驾出发时,司天监曾上奏说“日抱珥,黄气充塞,宜不战而却,有和解之象。”虽然,在当时谁也看不出两军有和解的迹象,但是随着宋真宗亲赴澶州,形势开始变化。一方面宋军士气大振,另一方面辽军却受到重挫,统帅萧挞览被宋军以牀子弩射死。辽军上自萧太后、辽圣宗,下至军将士卒,都士气低靡。特别是萧太后,如失左右手。此次辽人倾国南下,萧挞览力主其议,又身为统帅,却在阵前被射杀,实为大不祥也。于是辽人无心再战,而宋朝,本也是迫于形式前来应战,并未有求战之意,于是双方开始了试探性接触,互派使者,而隐然有“和解之象”矣。很快,宋辽的试探性接触进入到了实质谈判的阶段。
“辽人来请和了”,“不用再打仗了”,这真是令人奔走相告的喜讯。但是特立独行的寇凖并未被冲昏头脑。一方面是因为这样的结果在他看来,实在是意料之中的事。一方面,他想要的并不只是一时危机的解除,而是一个百年无事的长策——此时,寇准想到了幽州:如何让辽人称臣,并献出幽州之地。寇凖认为“如此则可保百年无事;不然,数十年后,戎且生心矣。”
寇准所虑极是。自从包括幽州在内的燕云十六州,被石敬塘送给辽人后,汉地就失去了北方的国防线。后晋的这份政治遗产实在遗祸不浅,以至宋朝一建立,在北方边事上就处于一种天然的劣势。如果能够收回幽州这一军事重镇,也许接下来的历史都会被改写。但是历史没有如果,这一次,宋真宗没有采纳寇准的意见——从汴京城移驾到澶州城,似乎已经耗尽了宋真宗毕生的勇气,此时,他只希望尽快结束战争,已经没有什么心情去勾勒更远大的宏图了。至于将来怎么办,宋真宗说“数十岁后,当有能扞御之者”,很明白,宋真宗把抵御辽人的事交给了后人,而眼下,只要能够息事宁人,他已经很满足了。言至于此,寇凖也无话可说。更糟糕的是流言开始漫延,有人说寇准想要拥兵自重,人言可畏,销骨铄金,即便是寇凖,也不能置若罔闻。于是,寇凖只得放下他所有美好的谋划,将自己拉回到现实。
在最后一次谈判前,宋朝使者曹利用已经两赴辽营交涉。辽国一开局就提出土地要求,但这是宋真宗的底线,完全没有可谈的余地,于是双方转谈岁币。宋朝最初开出的条件是每年给辽人“绢二十万疋、银一十万两”,但是,当曹利用再次向真宗请示确认时,宋真宗已经有些沉不住气,告诉曹利用:“必不得已,虽百万亦可”。皇帝开了金口,曹利用照办就是。没想到他前脚转身出来,后脚就被寇准找去。寇准告诫曹利用 :“不得过三十万,过三十万,勿来见准,准当斩汝!”就这样,曹利用去了辽营,果然就以三十万成约而还。——这就是大宋朝的宰相寇凖,他这个宰相不是摆设,皇帝发昏的时候,他这个宰相却不能发昏。只可惜曹利用看不到寇凖的家国大义,他只觉得寇凖是在为难自己,他不只记住了寇凖交待的话,也在心里给寇凖记下了一笔帐。
至此,辽宋终于息兵,宋真宗很是高兴,在返驾回京前,作〈北征回銮诗〉,群臣相和,由寇准丹书刻碑。
真宗回銮,辽人北归,皆大欢喜。而对于澶渊之盟的利弊,却成了一个说不完扯不清的话题。有人认为澶渊之盟换来宋辽百年和平,利大于弊,有人认为北宋在澶渊之役中,未能抓住机会让辽人称臣,献出幽州,未能从根本上解决边患,十分可惜。但是,不管怎么说,澶渊之盟不一定是最好的结果,但肯定不是最坏的结果,所以,真宗皇帝还是很高兴,对当日力主亲征的寇准也敬重有加,还曾在寇准私宅赐御宴,让近臣们都去寇准家赴宴,等到寇准生辰的时候,真宗皇帝又赐寇准生辰礼物,这个时候的寇准,可谓是风光无限。
所谓人生得意须“尽欢”,这段日子寇准的确是“极尽欢乐”,经常开宴,拉着两制官员做长夜之饮。寇准也很霸道,酒酣气盛之时,居然命人把门锁上,不许客人离席退场。有些不胜酒力的同僚一听说寇准请客,颇为头疼。一次,有一个人叫李宗谔,去寇准家赴宴。到了晚上想回家时,却发现门已经上了锁,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士大夫的体面,只得从门扉下爬了出去,骑上马落荒而逃。这事后来竟传到真宗耳中。一次真宗赐宴,李宗谔也在席间,真宗想劝李宗谔多喝一点,就命人到李宗谔旁边,小声耳语:“此间不须从门扉下出”。意思是让他不必拘谨,但喝无妨。
这段时间因为南北息兵,中书公务也相当清简。吟风咏月是寇凖与同僚们的文字之戏。一次,寇凖在中书当值,给同僚们出了个上联,“水底日为天上日”,大家都对不上来。这时,那位在澶州城上日日与寇凖歌呼痛饮的知制诰杨亿正巧来中书办事,寇准请他来对,杨亿是宋初诗坛第一人,才思自是敏捷,听到这句“水底日为天上日”,应声答道“眼中人是面前人”,一坐叫绝。
想来,景德年间,于寇准而言,当是人生中的高光时刻,他左右天子,不动如山,他华屋高宴,举杯传觞,他运筹帷幄,胸藏丘壑。虽然,这样的高光时刻不会持续太久,因为起落沉浮永远是人生摆脱不了的轨迹,但重要的是他在人生最关键的时刻,能够头脑清醒,意志坚决的抓住时机,把握方向,做了他应该做的,在历史需要他的那一刻,能够不负使命,大放光华。而人此一生,你是谁,你的价值之所在,往往就是由这一刻来书写,来定义的。
责任编辑:古风 来源:看中国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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