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相术认为，人的骨相、声气、神态和行止，都与其禀赋、气数相连。
（图片来源：手绘插画 WINNIE WANG/看中国）
清代浙东一带，曾流传着一位神秘人物的名字：史瞎子。他本名史广义，浙江鄞县人（也就是今天宁波一带），双目失明，却据说比常人看得更深、更远。后来，史广义在民间渐渐不再以本名称呼，人们只叫他“史瞎子”。这个称呼里没有轻慢，反而带着几分敬畏。因为在许多人的记忆中，他虽看不见眼前路，却仿佛早已看见了别人多年后的命运。
盲眼奇人
史广义活动于清代雍正、乾隆前后。关于他的事迹，清人笔记《檐曝杂记》中留下了相关记载。
他不是普通走街串巷、摆摊招幌的相士。据说，浙东富户、地方官员乃至入京显贵，都曾慕名请他推命。史瞎子的名声传得极广，他往往只用寥寥数语，便能留下日后回想起来令人心惊的断语。
他擅长干支、星命、相骨之术。对男子，他多以摸骨判断；对女子，则侧重听声。传统相术认为，人的骨相、声气、神态和行止，都与其禀赋、气数相连。史瞎子失去视觉后，反而将耳力和触觉练得格外敏锐。
有人说，他听人跨进门槛的第一步，便能听出其人心性；有人说，他握住来者手腕、按过肩背与头骨，便能判断其一生起伏。真假如何，后人已难逐一追究；但有一则发生在徐元梦府中的故事，却因牵连到汪由敦、舒赫德等清代重臣，而被后人一再讲述。
这是一场看似寻常的摸骨，却牵出了两个人的显贵命运，也埋下了史瞎子本人长达十余年的劫难。
两个年轻人的命运
那一年，浙江巡抚徐元梦请史瞎子到府中相看孙辈。
徐元梦是当时颇有声望的官员，曾主持《明史》纂修，门下聚集不少读书人。府中来往者，自然不乏仕宦子弟与有志功名的青年。
当日，徐元梦把自己的孙子舒赫德带到史瞎子面前。
舒赫德彼时还是孩子，头上梳着羊角小辫，尚未显出后来驰骋官场的气象。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安静站在长辈身边的孩子，日后将成为清廷重臣，历任军机大臣、大学士、太傅等职，深受乾隆帝倚重。当时陪在一旁的，还有舒赫德的老师汪由敦。
汪由敦，字师苕，号谨堂，当时只是一个家境清寒的读书人。他虽有学问，却尚未登科，前途未卜。与出身官宦世家的舒赫德相比，他的身份并不显眼。若说舒赫德日后富贵，旁人尚能觉得理所当然；若说汪由敦也会位居显要，便未免像是一句过于漂亮的恭维。
史瞎子先摸过舒赫德的骨相，又请汪由敦近前。
屋内一时静下来。
盲相士的手指从孩童的头骨、肩背缓缓按过，又停在汪由敦手腕与臂骨之间。他沉默片刻，忽然说道：
“二人皆贵。”
舒赫德将来显达，众人并不意外；但听见汪由敦也在其中，连汪本人也连忙谦让，不敢当真。
他觉得史瞎子大概是顾及徐家面子，见自己是舒赫德的老师，便顺口说几句吉利话。一个穷书生，靠教馆维生，哪里敢想什么显贵之途？
可史瞎子的神情，却不像在说场面话。
夜访书塾 更惊人的断语
当晚，史瞎子独自来到书塾，要求见汪由敦。
夜色已经很深。书塾中灯火昏黄，窗外风声掠过屋檐。汪由敦见他忽然来访，颇感意外，连忙请进屋内。
史瞎子坐定后，没有绕弯子，直接对汪由敦说：
“先生只管努力。将来官职与名声，都将在主人之上。”
这里所说的“主人”，便是徐元梦。
一介寒士，日后不但能做官，而且官位、声名还将在当时的巡抚、史馆总裁徐元梦之上——这句话听来几近荒唐。汪由敦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这位盲相士的断语太过大胆。
史瞎子却继续说道：
“我并非奉承先生。先生贫寒，我奉承先生，又能图什么？”
接着，他说出一件更加不可思议的事。
他告诉汪由敦，自己命中注定，日后会遭遇一场大灾厄，而且这场劫难将持续多年。到了那时，汪由敦已身居高位，自己能否脱身，全要仰赖汪由敦援手。
史瞎子郑重请求：
“请先生记住今日之言。异日若有相见之时，务望相救。”
说完这番话，他在昏暗灯影中起身告辞。
汪由敦目送这个双目失明的相士离去，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
他那时恐怕不会想到，眼前这句话会在多年后以另一种方式一一应验：自己果然走入仕途，位至尚书；而史瞎子也果然身陷厄运，在边塞流放十余年，等待着他的一次援手。
进京见帝 命数陡转
不久之后，史瞎子的名声传到京城。有人将他推荐给雍正皇帝。雍正帝在位期间，对天文、历算、祥异、术数与各种神秘之学并不陌生；史瞎子既以推命闻名，自然被召入宫中。
一位来自浙东的盲眼相士，终于走进了帝王所在的紫禁城。
然而，伴君如伴虎。有人猜测，他或许断出了皇帝最不愿听到的事；也有人说，他言辞触犯禁忌，或使帝王担心天机外泄。总之，这次进宫没有给他带来荣华，反而使他的命运骤然翻转。史瞎子被发配到山海关外。
山海关外，是清代流人最畏惧的去处之一。远离江南故土，风雪漫长，语言、饮食、气候与生活环境皆大不相同。对于一个双目失明之人而言，流放边地尤其难熬啊。
他就这样在塞外度过了一年又一年。
二十年后 预言应验
岁月流转，汪由敦的人生果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雍正二年，即1724年，汪由敦考中进士二甲第一名，授翰林院编修。此后仕途一路上升，逐渐成为清廷重要大臣，历任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等职，并参与《明史》《大清一统志》《盛京通志》等大型典籍的纂修。
当年那个清寒书生，终于走到了史瞎子所预言的位置。
雍正帝在位十年后，朝廷曾颁下恩诏，对部分罪在流放、充军以下的犯人减轻刑罚、酌情发落。那时汪由敦已任刑部尚书，掌管刑名案件与狱讼档案。一天，他翻阅积案时，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史广义。
汪由敦立刻想起当年的一切。那个多年前在书塾灯下，郑重托付自己“异日相救”的盲相士，竟然真的出现在刑部档案中。
徐府中摸骨时那句“二人皆贵”；深夜造访书塾时那句“官职名声皆在主人之上”；以及史瞎子预言自己会遭受多年劫难、求他将来相救的恳切言辞……二十年过去，竟无一落空。
史瞎子是奉皇帝特旨发配的，档案中又没有清楚记载具体罪由，照一般规矩，这类案件未必能因恩诏轻易释放。同僚们见此案，都感到棘手。若轻率处置，恐怕触及旧案；若不理会，又未免有违恩诏宽刑之意。
汪由敦沉思良久，终于认为，史瞎子所受处分，终究仍属于流放充军范围，应属恩诏可减免的范畴，于是，他上奏朝廷，请求将史瞎子释回京师。奏请获准了。那个曾在塞外风雪中流徙多年的盲眼相士，终于回到了京城。而史广义当年预言的另一半，也终于完成：汪由敦果然成了能救他的人。
史瞎子回京后，暂居在汪由敦府中。经历了边塞流放、命途翻覆之后，他似乎比从前沉默许多。昔日那个以断人贵贱、预言祸福闻名浙东的神算，开始收敛锋芒，不再轻易替人推演未来。
也许他比谁都明白，天机若真可窥见，未必是一件令人欢喜的事。
他说过的话，会在多年后应验；可正因为会应验，说出口的一句话也可能给自己招来难以承受的祸端。
然而，汪由敦的长子承沆将要参加科举。汪夫人却始终惦记着长子的前程。她望子成名之心极切，终于还是请史瞎子为儿子推命。
史瞎子沉吟良久，只说了一句：“可至六品。”
清代六品官，在一般人看来已属体面仕途；但汪由敦此时身居高位，又在内廷供职，若承沆考中进士，照理前程不止于此。尤其翰林院修撰正是从六品官，若在殿试中高中状元，便会授为翰林院修撰。
于是汪夫人听完后，心中暗自揣测：史瞎子所谓“六品”，莫非是在暗示承沆将来会中状元、入翰林院？
一时间，府中人都觉得这句断语含着大富贵。
考生的命运
不料，就在科考临近之际，事情忽然发生变化。汪由敦被朝廷任命为这一科考试的主考官。
按照科场规矩，主考官的子弟必须回避。承沆因此不能参加本次考试。
消息传来，原本暗自欢喜的人都愣住了。既然连考场都不能进，又何谈中进士、入翰林？史瞎子那句“可至六品”，难道竟然算错了？
谁知到了这一年冬天，皇帝特别赐予汪由敦荫子恩典。所谓“荫子”，即因父辈功劳、官爵或恩典，使子弟得以授官。承沆虽未参加科举，却获得了主事之职，而主事正是正六品官。年轻人科举之路被回避制度阻断，仕途却从另一条路走到了同一个品级。命运绕了一大圈，最终仍落在史瞎子当年那句看似平淡的断语上。
史瞎子的一生，最耐人寻味的地方是什么？他看见汪由敦还是穷书生时，便断定其日后官位显赫；他看见自己仍在浙东受人敬重时，便预先说出将有大厄；他知道自己会被困塞外多年，也知道最终能将他从罪籍中救出的，正是眼前这位尚未发迹的教书先生。这是一段跨越二十余年的预言。
当年汪由敦不信他的断言，后来，他在刑部案卷里看见史广义三个字，才终于明白，书塾灯下那场夜谈，并不是一个江湖相士随口说出的吉凶话。
有人认为，史瞎子靠的是精深相术与察人之术；有人相信，他确有异于常人的感应，能从人的骨相、声音与气息中看见常人看不见的命数。人这一生可能真如老话所言：“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参考资料
1.赵翼《檐曝杂记》
2.《清史稿》卷三百一十六，《汪由敦传》
3.《清史稿》及清代大臣传记资料，舒赫德相关条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