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景观。（图片来源：DFLC / stock.adobe.com）
人在异乡，看见月圆时分，总容易想起故乡。
一千多年前，也有一个远离故乡的人，在异乡的土地上望月。那时的他已经在长安生活了很多年，身边有唐朝的官职，也有相识多年的朋友。可当他抬头望见天上的月亮时，想到的仍然是遥远的日本，是奈良春日的三笠山。
他叫阿倍仲麻吕。后来，日本人从《古今和歌集》中读到他的名字，也记住了那首望月怀乡的歌：“天の原ふりさけ见れば春日なる 三笠の山に出でし月かも。”意思是：仰望辽阔的天空，看见月亮升起，不知是否正是故乡春日三笠山上升起的那一轮。
这是阿倍仲麻吕留给后世最有名的一首和歌。写下它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这一生再也回不到故乡。
少年渡海
公元717年，日本朝廷派出遣唐使。当时的日本正在不断学习唐朝的制度、文化与学问。遣唐使渡海来到中国，有人学习佛法，有人学习经史，有人研究律令、历法和医药。对于那些年轻人来说，大唐是一片遥远却令人向往的土地。
这一年，20岁左右的阿倍仲麻吕也在其中。与他同行的，还有吉备真备和僧人玄昉。他们渡过大海，来到大唐。
阿倍仲麻吕原本只是遣唐留学生，来到这里求学，谁也不会想到，这个日本少年后来会在唐朝生活50多年，成为唐朝的官员，并以“晁衡”这个名字留在中国的历史里。
长安是当时整个东亚都在仰望的城市，来自四面八方的人在这里汇聚，西域商人、外国使节、日本和新罗的留学生，都可以在这座帝国都城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阿倍仲麻吕来到长安以后，进入太学学习。他在这里读书，学习经史，他的学业很快受到重视。后来，他进入唐朝官府任职，先后担任司经校书、左拾遗、左补阙等职。
一个来自日本的年轻人，就这样一步一步走进了唐朝的官场，也有了一个新的名字：朝衡，后来又写作晁衡。
长安的晁衡
如果只看后来的人生，很难想像晁衡曾经是那个从日本渡海而来的年轻人。他在唐朝生活得越来越久，长安也从最初陌生的城市，渐渐变成了他熟悉的地方。他在这里做官，也在这里结交朋友。
此时的长安，正是唐朝文化繁盛的时代。王维、李白等人都生活在这座城市里，诗人、官员、僧侣和来自各国的使者在这里往来。阿倍仲麻吕也进入了这样的交游圈。
王维曾为他写下《送秘书晁监还日本国》，诗中称他为“秘书晁监”。这个称呼背后，是阿倍仲麻吕在唐朝多年仕宦生涯的一个缩影。他已经成为唐朝的秘书监，掌管宫廷图籍，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官职和身份。李白也认识这个来自日本的朋友。
长安的文人知道他来自遥远的日本，也知道他有很好的汉学修养。他们与他饮酒、唱和、赠诗。那些诗篇留到今天，让后人能够看见一个很特别的阿倍仲麻吕：他虽然来自海外，却已经深深进入了唐朝的文化生活。
长安给了他官职、朋友和一个新的名字。可在这座城市生活得越久，日本也越成为记忆深处那个遥远的地方。
30多年后的重逢
753年，当初和他一同赴唐的吉备真备再次来到唐朝。
距离两人第一次渡海，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当年一起从日本出发的年轻人，此时都已经年过半百。吉备真备已经回过一次日本，如今再次作为遣唐使来到唐朝；阿倍仲麻吕却一直留在这里。
30多年以前，他们一起从日本出发，怀着相似的目的来到长安。此后的人生却走向了不同的方向。吉备真备回到日本，在朝廷中继续任职；阿倍仲麻吕留在唐朝，一直做到高官。如今，两个人再次相逢。这次，阿倍仲麻吕终于决定回去了。
他请求随遣唐使归国，唐朝答应了他的请求。这个在唐朝生活了30多年的老人，终于等到了回家的机会。那一年，他已经五十多岁。
年轻时离开日本的时候，他大概不会想到，自己会在唐朝度过人生中最长的一段岁月。如今终于要回去，长安已经有了太多熟悉的人和熟悉的生活。王维为他送行，李白也为他送行。一个人在异乡生活了几十年，到了真正要离开的时候，才会发现这座城市早已留下了自己半生的痕迹。
临行前，他望见了月亮。于是有了那首后来流传千年的和歌：“天の原ふりさけ见れば 春日なる三笠の山に出でし月かも。”仰望天空，看见这轮月亮，不知是否正是故乡春日三笠山上升起的那一轮。
他终于要回家了。
海上的风暴
归国的船队从明州出发。唐朝与日本之间隔着辽阔的大海，遣唐使的归途从来都充满风险。船队离开大陆以后，风浪很快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
阿倍仲麻吕与遣唐大使藤原清河所乘的船遭遇风暴，漂向南方，最终到了安南一带。长安方面很长时间没有他们的消息，许多人以为他们已经死在海上。消息传回长安以后，李白听闻好友遇难，写下了《哭晁卿衡》。在李白的诗里，晁衡已经死了。可真正的晁衡还活着。他和藤原清河经历辗转，最终重新回到了长安。这次，他再也没有离开。
长安月下
回到长安以后，阿倍仲麻吕继续在唐朝任官。此后的大唐已经不再是他年轻时来到的那个盛世。安史之乱爆发，长安陷入战乱，玄宗退位，新的皇帝登上帝位。时代不断变化，而阿倍仲麻吕已经成为一个真正的唐朝官员。
他继续留在这里，直到770年在长安去世。从717年渡海来到唐朝，到770年客死长安，他在中国生活了50多年。那个年轻时离开的日本，最终成为他再也无法抵达的故乡。中秋的时候，我常常会想起这个故事。
阿倍仲麻吕当年站在唐土，望着长安的月亮，想的是奈良的三笠山。一千多年以后，生活在日本的我们，望着同一轮月亮，想起的是遥远的中国。他终其一生没有回到日本。与对岸的家乡隔海相望。中秋的月亮，仍年年照着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