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人要做業餘的人


做人要做業餘的人,記得還在北大讀書時有一位武姓的老師如是說。他的意思是任何愛好一旦成了專業就很累,只有永遠把業餘愛好當作業餘的事來做愛好才能長存。那位老師是位閑散的人,因為教的是無關緊要的副科他連卷子也懶得審,據說他批卷時把卷子疊成一摞然後按照順序打分,先93再92再91直到85爾後一個新的輪迴。他上課大部分時間是瞎侃,興致所至從南到北說古論今,所以很多年了連副教授也沒混上。奇怪的是多年以後我依然想著他的教導,而其他的科目卻失了印象。這些年我的愛好一直保持業餘狀態,儘管有時我想那些愛好若成了專業我也能幹得很好。推而廣之,我的生活理念也是做一個業餘的人,凡事不求甚解,看人看事總先看到美好吸引人的一面,再深了看見了艱難看見了醜陋便打住了。日子越輕鬆越好,為情所困的事情我是不干的。

我以為自己已是相當業餘的人,但後來碰到業餘人(此處隱去姓名,既然是業餘人,名字便是多餘)才發現原來這山還比那山高。至少我還有些非常在意的世俗之物比如婚姻,但在業餘人看來婚姻亦是可有可無的東西。我一直在嘗試過一種簡單的生活,業餘人說,生活裡只有我自己。

業餘人的出現很偶然,那一次為了打消九一一後大家的低迷情緒我建議大家去打Paintball彩彈槍遊戲。那種遊戲類似實戰演習,場地內有各種壕溝壁壘碉堡障礙物,人員被分成兩撥,標誌是手臂上的黃帶或綠帶,大家身穿迷彩服,戴著頭盔和防護鏡,在裁判一聲令下雙方便端起槍發起衝鋒佔領對方領地。子彈是彩彈打在人身上便迸出各種顏色,中彈者便出局。每場遊戲時間限定二十分鐘,最後剩下最多人員的隊便獲勝。由於一場遊戲需要很多人我把E-mail消息發得很廣,並讓大家 盡量帶上自己的朋友。業餘人便是被圈中某個朋友帶來的。那次遊戲來了25人,到頭來好些人的名字我也沒記住。我記住業餘人是因其表現極其英勇,殲敵數人不算,遊戲進行到最後剩下的人大多躲在戰壕後以求自保,我還看見業餘人端著槍以大無畏精神極快地衝入敵方戰壕並以槍指著對方令其投降,最後發現那人是徐小妹。徐小妹後來說她當時嚇得差點哭起來。Paintball雖說傷不了人可射程很遠打在身上也極疼,中彈者多會留一青紫塊,打玩遊戲後朋友們紛稱以後不想再玩,那哪是Paintball簡直是Painball(痛彈) 。業餘人也中了彈可是玩完一次頗覺不過癮,又騙了一幫圈外的朋友去玩,事後他得意地告訴我共殲敵12人。

業餘人讀完了Ph.D,倒不是因為有鑽研精神,只是進了這個門便懶得出去。當然不要以為業餘的人很懶,恰恰相反,這林林總總的世界吸引業餘人的東西很多,業餘人什麼都想嘗試非得有旺盛的精力不可。業餘人便是如此,精力充沛會的東西五花八門鬼點子也多得星星點燈。業餘人夏天玩完了壘球網球漂流,秋天玩完了Paintball, 冬天又開始做航模等待開春試飛。也別以為業餘的人幹事情一定是二百五,其實業餘人有時做出的東西比專業人還好,只是永遠到不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天 龍八部中逍遙子門下四大弟子除武功之外還另學琴棋書畫,武功有疏結果差點被只練武功的星宿老怪一舉滅門。業餘心態放逐於情字結果也相似,得到的愛人可能比某些痴情者的愛人要多,被業餘人吸引的女孩子就不少(據說西邊有一Miss California,北邊有一Miss Chicago, 南邊有一Miss Atlanta 都在等著他) ,可是業餘人永 遠也成不了情聖,因為他不清楚他的至愛是誰,他也不想投百分百的精力。逍遙子的同門師妹們都愛上他並互相鬥得死去活來結果臨了誰也沒得到他,連逍遙子自己也不知他最愛的是誰,畫了一副不知是誰的畫像弄得後人云裡霧裡。倒是痴情的虛竹傻人有傻福。當然虛竹稱不上情聖,我看金庸武俠小說中只有楊過擔得起情聖二字。專業或專一對於業餘人來說永遠是一個夢,床前明月光也罷,心口的硃砂痣也罷,永遠是遙遠而不可迄及的,因為他不清楚什麼是他最想做的,他擔心如果自己義無反顧地傾注了他所有的精力,他會不會失去了其他的機會,以至犯了不可彌補的錯誤。泛愛是業餘人最迷人之處,也是業餘人最大的垢病。

業餘人其實很寂寞,業餘人所嘗試的簡單生活其實只是自己的世界。業餘人是個圓,和外界接觸的周長最大,然而結果卻把自己圈在了裡面。業餘人曾經描述過他最深的寂寞,那一次他突發奇想一個人去遠足,到了晚間開始生火,天寒地凍他渾身是水,木材很濕很不容易點著,火苗終於劈啪竄起擺上的漢堡肉餅不久也熟了,一時間他很高興然而瞬間寂寞突然襲來,他很想此時此地有一個人能分享他的火苗他的漢堡,哪怕是個路人是個乞丐。業餘人一直在努力完善自我,而自我完善的方式在於嘗試不同的新鮮事物,嘗試的目的則是為了消滅內心的寂寞。人人都有寂寞的時候,業餘人的嘗試通常無人跟從,由於無人跟從而引發的寂寞多少便有些活該。

對於世界而言業餘人是迷人的分子。他們蹦來蹦去學著新鮮的東西,也為許多人打開一扇扇窗。他們飄忽而來飄忽而去(我總相信有一天業餘人厭倦的時候會從我們圈中突然消失,圈子的向心力於其而言是沒有太大左右力的 ) ,但他們發掘了這裡的美麗,留下的也儘是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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