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述一個老股民的悲慘故事


 

 
第一章  借錢

  郭衛是我大學期間最好的朋友。剛畢業時,分配到同一座城市,還常常呼朋喚友喝酒打麻將。等到分別結了婚又有了孩子,相聚的次數就越來越少了。
  郭衛發財了。他本來就聰明,有經濟頭腦,又有股闖勁兒,不發財才奇怪。他先是業餘倒騰國庫券郵票什麼的,後來倒騰成幾筆大生意,乾脆辭了職,開了家什麼公司。別人說他有百十萬,我覺得差不多。所以,當我需要錢的時候,第一個就想到了郭衛。
  說起來慚愧,幾年了,郭衛已成了百萬富翁,我連個小小的科長都沒混上。不過得過且過,我也知足常樂。
  單位突然卻要進行房改。我晚上回家,和老婆在被窩裡商量。
  第一的問題:這房子買還是不買?
  「買!堅決要買!」老婆給我分析:「且不說這貧民窟再也不能呆了。而且房該各地都在搞,看來是大趨勢,晚買不如早買。」
  第二個問題:錢怎麼辦?
  我家存摺上的數字少的可憐,雙方父母都是農民,搜刮不出多少油水。老婆又是一錘定音:「借!」
  我馬上想到了郭衛─我覺得,有能力又有可能借給我錢的,只有他了。
  買房的排隊名單正式下來了。按我的名次,竟然可能買到三室一廳。經老婆多次催促和鼓勵,傍晚,我終於去向郭衛借錢了。
  別看對老婆說得蠻有把握,其實我心裏沒底。雖然郭衛發了財,同學們相聚,一起喝酒吹牛,卻從未牽涉過經濟上的事兒,我感覺和郭衛還是平等的。再說,幾萬塊錢,又不知何時能還上,都有家有口了,郭衛如果不方便,以後相見豈不尷尬?
  郭衛家在新建的小區,那裡住著本市先富起來的一批,可能騎自行車來這裡的人很少,看門的警衛很注意我,這更使我心情灰黯。
  不過,我還是硬著頭皮敲響了郭衛的家門。
  郭衛不在家,他老婆正湊著幾個人打麻將。她也認識我,很熱情地打電話找郭衛。電話通了,她遞給我。郭衛的聲音很大:「有什麼事過來說吧。天天酒家。我正請兩位朋友吃飯。天天酒家,知道怎麼走吧?」

第二章 延 中

  酒宴上郭衛主要和那兩位談股票上的事。好像是說深圳的寳安公司收購上海的延中公司。郭衛叮囑他們一定把消息落實。
  談完了就喝酒。那兩位酒量不錯,等把他們灌醉送上車,郭衛也差不多了。我因為心裏有事,還保持一份清醒。
  我把事兒跟郭衛一說,他挺乾脆:「好說,好說。明天吧,明天你去證券公司,匯通證券,北京路那一家,大戶室!」
  郭衛走了,我站在那兒發楞,不知郭衛是否喝醉了,說話是否到底算不算數?
  第二天,我早早去單位請了假,趕到證券公司。
  印象中,那年頭正是股票熱的時候,連我這種人都能跟人聊聊市盈率之類呢!我想證券公司這時一定是人頭湧動,熱鬧非凡了。誰知門前冷冷清清,甚至門都沒開。
  我轉了幾圈,心裏發慌,忍不住問一位晨練的老頭。他說:「證券公司?九點半才開市,你這麼早來幹嘛?」
  我去吃過早餐,門前才來了幾位老太太賣報紙書籍。隨手翻翻,都是有關股票的,還有一些選股指南點石成金之類的小冊子。
  又過了好長時間,郭衛終於來了。
  他看見我:「喲,這麼早!然後拉我上樓,走進大戶室,到一台電腦前坐下,邊開電源邊問我:「需要多少?」
  我說:如果買三室一廳,我要借三萬,如果買兩室一廳,只要借兩萬就行了。
  郭衛說:「買就買好的。」
  我又跟他講,這錢我短時期可能還不上啊。
  郭衛啪啪敲擊著鍵盤,沉默了一會兒。他盯著屏幕,突然說:「這樣吧,我給你十萬,三萬你拿去買房子,剩下的放股市上炒股票。怎麼樣?」
  我嚇了一跳:「別!這玩意兒我不懂。」
  郭衛笑了:「什麼懂不懂?誰比誰傻多少!三萬塊錢,說不定幾天就打回來了。」
  我還是搖頭:「郭衛,你不借我錢也別嚇我啊,這玩意兒風險大,我賠不起。聽說跳樓的都有。」
  郭衛看著我,誠懇地說:「余,這麼多年,咱倆誰不知道誰?在股市,錢就不是錢。現在行情好,我給你一個機會,就看你的運氣如何了。」
  我說:「那,你就給我一萬試試吧。。。。。。」
  「一萬塊也叫炒股票?」郭衛哈哈大笑。他伸手招來一位小姐,填張單子遞給她:「取十萬塊錢。」他要了我的身份證,一起給這位小姐:「開一個戶,滬深都要。七萬塊錢存這個戶上,另外三萬要現金。」
  一會兒,小姐回來,給他一張卡和三萬塊錢。並把身份證還我。
  郭衛說:「這是你的資金卡。明天你的股票帳戶回來,就可以炒股票了。」
  我心裏亂七八糟的,這時,郭衛已經在專心研究電腦屏幕上的股票走勢了。
  我看了看,電腦屏幕上就是他們昨天談的延中實業。
  郭衛問:「你瞧它怎麼樣?」
  我小心翼翼地說:「我看不明白。不過,昨天你們不是說什麼公司要收購它?」
  郭衛說:「噓!小聲點兒。那只是傳聞。」
  我四週一看,大戶室已坐滿了人,到處是啪啪啪開電腦的聲音。
  我說:「即使是傳聞,也說明它要動一動。況且,收購反收購從來就是股市最好的題材啊。」
  郭衛疑惑地看著我:「你不是不懂股票嗎?」
  我只好笑笑:「業餘研究。業餘研究。嘿嘿嘿!」
  郭衛沉吟一下:「那就行啦,可以試試。」
  他叫來小姐,寫單子:「延中,一萬股打進去。」
  我急忙攔住他:「我可是外行,瞎說的。」
  他揮手讓小姐走:「去打吧。」轉過來對我說:「外行往往說出真理!」
  開市了,電腦上出現延中的價格:12。78。
  小姐過來:「延中一萬股,平均成交價十二點八零。」
  然後延中的價格就往下跌:12。72,12。68,12。55,12。42……股價在電腦屏幕上畫出一條向下的曲線。
  我算了算,郭衛已經賠四千了。
  郭衛又叫來小姐:「延中,挂十二點三一,一萬股。」
  不一會,小姐告訴他:「成交了。」
  我渾身出汗:「我,我,我該走了。」
  郭衛還泰然自若:「再看一會兒嘛。」
  我說:「不行,我有點事,我得走。」
  「拿好錢。記著明天來拿股票帳戶。-----小姐,再打一萬股延中。」
  我最後看了一眼屏幕:延中,12。07元。。。。。。

第三章 發達

  回到家,我坐也不是,躺也不是,抽得滿屋子是煙味。
  中午,老婆下班進屋,剛要訓我,忽然又想起來:「借到錢了嗎?」
  我指指桌上。老婆摸著錢,眉開眼笑:「我給你做飯去。」
  吃著飯,我跟老婆講在股市裡的事,老婆說:「決定權在他郭衛自己,你只是參謀參謀而已。他應該不會怪你的。」
  我說:「我幹嘛多一句嘴!這不是嘴賤嗎?」
  我沒敢講郭衛借我錢讓我炒股票的事。
  不過到了晚上,把孩子哄睡,我還是對老婆坦白了。老婆也嚇一跳,差點沒把我踹下床來。
  我倆分析來分析去,一夜沒睡好。當然是賺了很好,可萬一賠了怎麼辦?
  經歷了今天上午的事,我仍然心有餘悸。
  最後老婆說:「算了,你不是那塊料。那錢你也別動,過陣子讓他自己取走。」我說:「郭衛讓我明天去拿股票帳戶。」
  「要那幹嘛?還得請假!星期天你掂點兒東西去他家說說就行了。」
  第二天上班,我頭腦昏昏沉沉,喝了會兒茶,看報紙看不進去。見科長不在,忍不住悄悄溜出單位,又來到證券公司。
  一樓大廳裡人山人海,塞得密密實實。嘈雜的人聲融匯成一種巨大的嗡嗡聲。
  我上二樓大戶室,保安問我幹嘛,我說找郭衛,他揮手讓我進去。
  郭衛一見我,滿面笑容,直拍我的肩膀:「好小子!好小子!」
  我急忙看電腦屏幕,正是延中:14。26。
  我頭嗡地大了,問郭衛:「漲了?」
  郭衛笑:「當然漲了!消息確實,寳安收購延中。對了,我給你買了五千股。這是單子。」
  我結結巴巴:「給。。。我。。。買。。。買了五千股?」
  「對!十三塊一。」
  中午延中收盤價十六塊七毛七。我還在發呆。
  郭衛拍拍我:「吃飯去。」
  中午吃飯,還喝了酒。下午回到股市,和郭衛繼續看著延中往上漲。下午收盤價十八塊八。
  怎麼走出股市,怎麼和郭衛分手,我都忘了。我只是在算賬:十八塊八減十三塊一是多少?再乘以五千又該是多少?但是我算來算去都算不出來是賺了多少錢。
  傍晚,老婆抱著孩子進門,看見我躺床上發呆,馬上就火了:「你到底幹嘛去了?中午不回來都不吭一聲。晚上孩子不接,菜也不買,飯也不做。。。你到底還過不過了?」
  我說:「兩萬八千五百。」
  「什麼?」
  我跳起來:「我賺了兩萬八千五百!」
  老婆看著我,滿臉迷茫,還有些害怕:「你沒事吧?」
  聽我說完,她也跳起來:「真的?」
  我又講一遍。老婆摟著我哭了,嚇得孩子跟著哭。
  最後老婆一擤鼻涕:「走,咱全家下館子去。」

第四章 瘋漲

  第二天,我先到單位給科長解釋昨天確實有事,老家來人了,我去接站等等。科長和我關係不錯,沒有深究,只是說以後有啥事打個電話。
  我又說今天要請假。
  科長問:「你到底有啥事?」
  我說真是老家來人了,要陪他看病
  科長說:「現在請事假不好報。你辦完事來單位轉一圈,讓大家面上過得去就算了。」
  我連聲道謝,急奔股市。
  沒想到證券公司門口空空蕩蕩。我大吃一驚,趕緊找電話打通郭衛手機。
  郭衛問:「你在哪兒?」
  「證券公司門口埃」
  「你去那兒幹嘛?」
  「。。。。。。炒股票。。。。。。」
  郭衛哈哈的笑聲從電話裡衝出來:「今天星期六,不開市。」
  艱難地度過星期六和星期天,盼來了星期一。
  坐在大戶室裡,感覺真好!
  今天好多大戶找郭衛攀談,問延中的消息哪兒來的,後市將如何表現等等。
  郭衛:「消息來源不能透露。至於後市嘛。。。」他做個手勢,「一個跟頭。」
  又有許多人給我遞煙,問我在哪兒發財。
  開市了,延中果然猛漲,中午到了二十元。大戶們買延中都買瘋了,只聽此起彼伏「進延中」的聲音,都喊:「市價追!」
  下午,延中繼續往上漲,到二十三元時,一位大戶對郭衛說:「不要太貪心哦。差不多就走吧。」
  郭衛問:「你走了?」
  「走了。二十二塊九。」
  「什麼價進的?」
  「十八塊多。」
  郭衛笑著搖搖頭:「你膽子也太小了。」
  那人走後,我問郭衛:「他上午才買,下午就賣了?」
  郭衛說:「這種人炒股是發不了大財的。」
  我說:「我那五千股你也給我賣了吧。」
  「?。。。。。。別急呀,消息剛出來,絕對還要漲的。」
  「。。。。。。你還是給我賣了吧。」
  郭衛看看我,正要叫報單小姐,看看屏幕說:「來不及了。閉市了。」
  延中實業,二十三塊九毛九。
  本來,我可以上午到單位報個到再去股市,下午收市後再回單位上班。已經給科長塞條好煙疏通好了。但我沒心情。讓老婆託人給我開了張病假條。。。。。。。。延中實業停牌三天。
  郭衛說那是深寳安持有延中實業流通股超過百分之三,依例停牌,復牌後必定猛漲。
  我不放心,幾乎問遍了所有大戶,他們都說要漲,看我時是又羨慕又嫉妒的眼神。
  我還是不放心,甚至連賣報紙的老太太都問了。她說:「你買延中了?真有福氣。真有福氣!」

第五章 專家

  三天後延中復牌,果然狂漲。我實在忍不住,讓郭衛二十八塊六把它賣了。
  郭衛說:「你至少扔掉兩萬塊錢啊。。。。。。。」
  我已經很滿足了。交割後,我仔細算了算帳,除去手續費印花稅等等,我獲得純利潤七萬六千六百三十八元七角二分。
  我和老婆好多天夜裡都睡不著,擾的孩子也哇哇直哭,氣得鄰居咚咚地敲牆。
  郭衛又等了一次停牌三天。在延中三十五塊時全部清倉。
  我請郭衛喝酒。我說:「郭衛,我不知道說啥好。反正。。。。。。喝了這杯吧!」
  郭衛說:「這是你的福氣。你是福星,帶著我賺錢。啥也別說了,喝!」
  我說:「那十萬塊錢我先還你吧。」
  「不急,那點錢在我真不算啥。你知道延中上我賺了多少錢?」他伸出一個指頭,又伸出一個巴掌,「一百五十萬。」
  我說:「你還是先拿走吧----這樣我心裏比較有底兒。」
  郭衛看著我,笑了:「好,我拿走。」
  那天我倆都喝醉了,互相摟著在深夜空曠的大街上高歌,好像又回到了學校生活。
  搬進了三室一廳的新房,又買了輛摩托車,我才感到了錢的實實在在。
  有能力給孩子買進口奶粉了。買菜也不用摳摳索索盡揀剩的了。老婆說:「現在你知道以前過的啥日子了?」
  這話她是帶笑說的。她的脾氣也好多了,天天笑瞇瞇的。甚至好像比以前漂亮多了。
  不過她對我買摩托車頗有微詞:「有錢幹嘛不行?看你燒的!」
  我說:「老婆,咱這三室一廳是白撿的,這摩托車也是白撿的。就是以後賠光了,咱也賺呀。」
  老婆點頭稱是。
  我炒股票的事已經在科裡公開了。每週一至週五,我早上下午去單位點個卯,其餘時間都泡在股市。我請幾次客,又塞點好處,科長和同事都對我睜隻眼閉隻眼。再說,他們也蠢蠢欲動,天天問我股票的事兒。
  我現在幾乎成專家了。關於股票,我能滔滔不絕講幾個小時,從股份制的起源到中國股市的特點,從長期走勢到短線指標,什麼波浪理論,布林線,乖離率,名詞一大把。
  郭衛對我這一套不以為然。他說:「中國股市炒什麼?炒消息!技術分析行不通。」
  經過一段股市的磨練,我覺得他說的也有道理,技術分析總是滯後於市場變化,而報紙上又總是為這一浪那一浪爭吵不休,一會兒說現在是第二大浪的第三小浪,一會兒說這是第三大浪的失敗圖形。我想:「那些專家都搞不明白,我能行嗎?」於是專心跟郭衛炒消息。
  但消息並不總是次次靈驗,賺的時候不少,賠的時候也不少。後來我才知道,炒延中實業,也是郭衛最成功的一次。
  不過,正是股市洶湧澎湃的時候,大錢賺不到,小錢是不斷的。我帳面上三四萬資金漲到近十萬。
  郭衛的成績還沒我好。他凶猛地博消息追漲殺跌,賺的時候笑嘻嘻,賠的時候鮮血淋漓。
  別的大戶笑他:「郭衛,又割肉了?」
  他咬牙切齒:「還割肉呢!他媽的一條大腿都砍掉了!」
  賺錢的時候,大戶們常聚一起喝酒賭錢唱歌。喝酒我能湊湊,賭錢就不敢了。他們玩得大,三五萬元轉瞬易手。郭衛勸我:「股市不就是個大賭場嘛!你小子有福氣,上前試一把。」
  我堅持不上賭桌,我知道自己,一試就不是一把的問題了。唱歌我也不去。他們那是去找小姐。我對自己說:「我還沒富到那個程度。」

第六章 崩盤

  然後就是那個黑色星期五。
  早上就不對頭。還沒開市,報單小姐一個個對大戶講,上頭要查透資了,請各位趕快平倉。
  關於透資問題,就像掛在股市上的小鐘,時常敲敲,誰也沒把它當回事。有的證券公開鼓勵客戶透資炒作,連我那天都透了五六萬。
  我想:「等開市,找個差不多的價格,先出點貨,少賺點兒吧。」
  誰知股價開市就往下砸。而且是全線下跌,滿盤皆綠。
  大戶室裡像開了鍋似的,都是手提電話的聲音:「什麼?到底怎麼回事?」
  「是不是有新政策出臺?」
  「查透資?我知道!」。。。。。。
  郭衛也打電話找幾個消息來源,全部佔線。不過,綜合諸位大戶的反饋,好像除了清查透支資金,也沒別的事兒。
  大戶們有的手忙腳亂地出貨。有的聚一塊兒議論:「查透資也沒這麼大的勁呀!」
  「這回來真的了?」
  「哪回不說來真的?」
  「真沒別的事兒?」
「。。。。。。。」

  我問郭衛:「出不出?」
  郭衛說:「消息還不明朗。現在都是恐慌性拋盤,要出貨也得等一會兒。」
  中午,幾乎沒人回家,也沒有心思出去吃飯,一個個呆坐在電腦屏幕前翻看自己持有的股票,臉像屏幕一般綠。
  下午,股指繼續下行。在報單小姐的催促下,又有人忍不住,開始割肉平倉了。
  我算算帳,今天我已經賠兩萬多了。如果現在平倉,補上透資的五六萬,還能剩六七萬。
  我再問郭衛:「平不平?」
  郭衛沒理我。
  我知道,郭衛透資太多,現在割肉,損失一定慘重。
  郭衛又打幾個電話,沒什麼新消息。但都說情況不妙,到處是一片喊拋聲。
  我看了眼屏幕,就這一會兒功夫,股價又跌不少。
  突然,郭衛叫報單小姐:「給我進兩萬股望春花。」
  大家都嚇一跳,紛紛問他:「有什麼消息?」
  郭衛笑笑:「沒什麼消息。不過,一天敢跌二百多點,技術上也該有個反彈的」 我想:「你這時候又信技術分析了?」
  小姐卻不給他申報,說他已經透資三百多萬了,正要讓他平倉,哪能再進貨?
  郭衛叫道:「別說那麼多。只管給我買。」
  小姐不理他,轉臉告訴我:「趕快平倉!」
  我說:「馬上平,馬上平。」
  直到收市,郭衛沒再說一句話,我也沒捨得割肉平倉。
  那天,上海證券交易所股價綜合指數下跌三百五十點。

第七章 爆倉

  星期六和星期天,我又是聽廣播又是看報紙,四處打探。沒什麼新聞,只是說技術圖形已經破壞,前景不容樂觀。。。。。。。。。
  星期一,大戶們都來得挺早。簡單聊幾句,不過是:「怎麼辦?割不割?」然後分別在自己的電腦前看擁有的或曾經擁有的那些股票。
  這時,證券公司經理親自來到大戶室,鄭重宣布:「今天下午閉市前,所有透資帳戶必須全部打平。否則,證券公司將強行平倉,損失自負。」
  大戶們沒一個說話。
  我看看郭衛。他也愣愣看著我。
  集合競價出來,上證指數又跌五十點。然後沒一點反彈,股價曲線垂頭向下滑去。
  快到中午時,終於有個大戶跳起來:「拋!拋!他媽的全給我拋!。。。。。。」小姐沒計較他的髒話,迅速接單申報。
  那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靠賣水果起家。當小姐把確認單遞給他讓他簽字時,他抱著頭蹲在牆角痛哭起來。
  保安進來看看,搖搖頭又出去了。
  其它的大戶也坐不住了,紛紛跑櫃臺前出貨。
  我想問郭衛怎麼辦,看到他鐵青的臉,沒敢吭聲。
  中午休市,郭衛還是兩眼盯著屏幕,一動不動。我打電話叫了盒飯,郭衛看都沒看。
  我也吃不下去。
  下午,大戶室裡少了許多人。那是他們受不了這場面,聽天由命,乾脆不來。
  我輕輕對郭衛說:「拋了吧?」
  郭衛沒反應。
  我走到櫃臺前,告訴報單小姐:「給我拋兩千股原水,兩千股浦東金橋,全都市價。應該夠了吧?」
  小姐確認成交後,幫我算了算帳,告訴我:「平了。」
  這樣,我帳上只剩一千股浦東金橋了,市值不到三萬。
  突然郭衛跑過來,叫報單小姐:「給我打兩萬股望春花。」
  小姐問:「什麼價?」
  「市價。快!一會兒就升上去了。」
  小姐楞了:「你是拋還是進?」
  「當然是進!」
  小姐馬上面若冰霜:「透資的不能再進貨。」
  郭衛大叫:「少來這套。快給我進貨!否則,升上去你給我賠差價。」
  我看郭衛眼神不對,上去拉他。他啪地甩開我,抄起一把椅子砸向小姐:「他媽我給你們證券公司賺了多少手續費。這時候讓我出貨?!他媽沒門!。。。。。。」郭衛瘋了。

第八章 入院

  後來我知道,郭衛透資金額高,當時即使全部平倉,也補不上窟窿了。
  並且股市繼續下跌。郭衛一瘋,他的股票又隔了一天才由證券公司強行平倉。這樣,郭衛不但帳面上資金全部賠光,還剩下一個負一百多萬元的帳戶。
  郭衛的公司早就不開了,他那輛寳馬車被證券公司開走頂了債。不過郭衛家還是有錢。當我把自己剩下的股票賣掉湊成兩萬塊錢給郭衛老婆時,她說:「不用這樣。家裡隨便掃掃也比你富。」
  我說:「總之是我的心意,收下吧。。。。。」
  打那以後,郭衛開始見人打人,見物砸物。送到精神病院挨幾次電棒後,漸漸老實了。
  和他同時住到精神病院的股民有一大批。那個賣水果的老頭也住過一陣子,後來因為沒錢被趕了出去。
  我由於去看望郭衛的次數多,與一個主治醫師混熟了。每次我去看郭衛,總先和他聊聊。然後他把郭衛領到他辦公室,或者陪我們聊一陣子,或者他自己忙他的事兒,留下我和郭衛聊。
  最初幾次,郭衛只是木呆呆的,嘴裡輕輕嘟囔什麼,對他講話他不理。但他明顯能認出我,給他煙他也抽,不過嘴唇和手同時顫抖,弄得渾身煙灰。
  再下來,就能互相說幾句話了。
  我問他:「怎麼樣?」
  郭衛答:「什麼怎麼樣?」
  「有什麼事沒有?」
  「沒什麼事!」
  我問李醫生:「像他這樣的能不能治好?」
  他說:「最好的,能治到平常和旁人一樣。但一遇到刺激恐怕要發病,他還有暴力傾向。。。。。。」很快我就遇到了這種場面。
  當時的郭衛,除了偶爾眼發直,我認為已經很正常了。我們聊一些大學時的事兒,誰誰出國了,誰誰死了,甚至講到他老婆想離婚,他都沒什麼反常,只是說:「隨她,隨她。」
  當他問:「現在多少點兒了?」我沒反應過來:「什麼多少點兒?」
  「上證指數呀!現在多少點?」
  我停了一會兒,小心翼翼答:「我好久不去股市了,不太清楚----大概四五百點吧。」
  「才四五百點?」郭衛激動起來,圍著屋子轉圈,「這是絕對的底部。絕對的底部!。。。。。。」我覺得不妙,剛想去叫李醫生,郭衛揪住我脖子:「快!快去進貨。絕對的底部!全盤殺入!」
  他們把他拖走時,他還在叫嚷:「他媽放開我,我要進貨。。。。。。」李醫生埋怨我:「交代過別提股票嘛。」
第九章 搏傻
  回家和老婆談起郭衛,老婆感嘆說:「命運真是奇怪!讓咱白撿套房子白撿輛摩托車,可郭衛。。。。。」我說:「不光光是錢的問題----他還有錢著呢!他家房子多豪華?還有輛切諾基!」
  「那他怎麼瘋了?」
  我嘆口氣:「誰知道。我感覺郭衛挺堅強的呀,沒想到這麼經不起。」
  老婆罵我:「還說別人呢!那幾天你也跟瘋了差不多。」
  又到精神病院的時候,李醫生笑嘻嘻的:「嘿,你可讓我找到治療那批人的好方法了。我準備寫篇論文。」
  他招呼我:「走,一塊兒瞧瞧去。」
  我們來到一個大病房外。只見室內幾十個病人像幼兒園的小朋友似的整整齊齊坐在小凳上,望著前面的黑板。黑板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股票名稱以及昨收盤今開盤最高價最低價等等各項價格。右上角赫然寫著:今日指數32504。
  李醫生叫郭衛出來時,他還挺不樂意:「幹嘛呀?正忙著呢。閉市了再說不行嘛?」
  郭衛對我笑笑:「你來了?撈回來了吧?告訴你,」他湊近我,「我已經有兩千萬的身價了。要不要借點給你?」
  我呆立著,說不出話。
  郭衛說:「這種行情不趕快撈一把更待何時!他媽只有傻瓜才賺不到錢!----不對,越是傻瓜越賺錢!」他又湊近我,「告訴你一個訣竅:把股票緊緊捂死 才能賺大錢!要不說呢,當年咱們快進快出炒短線是不行的。只有那些傻呼呼的買了股票不知道賣,突然發現成了大富翁。這叫博傻!誰傻誰發財。記住----博傻!」
  我還是愣著說不出話。郭衛拍拍我:「我去進貨了。兩千萬身價還不讓進大戶室,成天跟他們小戶擠一起,煩死了。」他掃一眼滿屋的同伴,「過兩天我得換家證券公司。」李醫生說:「怎麼樣?我讓股價天天漲,理順他們的心理障礙,他們才能慢慢恢復。」
  回到家,我還暈暈的。打開電視,正好是證券行情。今日上證指數:三百五十點!
  我不知道李醫生的治療方法如何,但我想至少郭衛很快樂。
  我記住了郭衛說的那個詞:博傻!!!
  因為一兩年後,我真的在股市中聽到了這個詞。當時的股市行情像精神病一樣發了狂地漲。很多短線高手賺不到多少錢,卻到處流傳著一個什麼都不懂的老太太買了股票放家裡,本金翻了十幾倍的故事。。。。  但郭衛見不到了。他自殺了。
  我很奇怪,問李醫生:「你那股價不是一直漲嘛?」
  李醫生說:「就是因為一直漲!」
  據李醫生的敘述,當精神病院的股價指數升到三十多萬點時,郭衛全部賣出,他說有漲必有跌,他要先落袋為安,再低價買進。但股價還是升,郭衛期待中的熊市永遠沒有來到。郭衛雖然已有幾十億的身價,而他的股友幾乎都有幾萬億以上了。
  他們都笑郭衛,不屑於與他為伍。
  「我也發現問題了。」李醫生說,「但我又不能讓股市跌,那樣可能有更多患者發狂。後來我準備將郭衛換個地方。」
  這時,郭衛不見了。
  搜遍了整棟樓也沒找到他。是幾個在樓下晒太陽的患者看見他沿著樓頂平臺的邊緣踱步。
  他們一起衝上面喊:「一二三,往下跳!一二三,往下跳。。。。。。」那是棟老式大樓,通向樓頂平臺的過道早被堵死了。郭衛是從五樓一個堆放雜物的房間爬到窗外,又沿著落雨水管爬上去的。沒有別人敢同樣方法上去。
  郭衛在平台上踱了很長時間,吸引了眾多的觀眾。廣大精神病患者不顧醫生和看護的驅趕,拚命為他吶喊助威。
  他就一個漂亮的高臺跳水,飛身躍下。
  據說,郭衛最後幾天一直在念叨:「我怎麼不夠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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