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愕! 「六四」死刑犯董盛坤的親身經歷

2009-07-02 00:46 作者: 廖亦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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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緣起

眼下是2006年12月27日晚上8點50分,我(老威)在前門附近一家東北餐館,訪談兩位已經出獄的"六四"死緩犯。張茂盛剛完,我換了盤磁帶,轉向46歲的董盛坤。武文建在旁邊咋呼道:"抓得這麼緊?讓人不敢出大氣。"我立即會意道:"歇會兒歇會兒,吃菜吃菜。"武文建嘆道:"我們這些暴徒,雖在同一北京城,平常卻各奔各的生存,難得相見。今天沾老廖的光,咱哥們兒聚了,就要多貪幾杯。"於是大夥兒全站起來,碰了一杯二鍋頭。武文建又滿上,單獨敬張和董,還大呼一聲:"二位遭罪啦!"小武子先干為淨。張茂盛跟著也干了,董盛坤卻遲疑道:"我還得騎車呀,我老媽在家裡候著。"武文建埋怨道:"今天好日子,你怎麼不乘公交車?醉了也不怕。"董盛坤道:"我平時菸酒不沾,也沾不起。你想想,在外面20來塊一條的‘都寶'煙,拿到裡面就翻5倍,賣100多,沒關係還不一定能搞到。可煙癮一上,人就難受。我不想難受。"張茂盛一團和氣地笑道:"酒癮比煙癮好些吧。在裡面不准喝酒。"武文建道:"他媽的說到底,不是上不上癮的問題,而是菸酒都得花錢。咱哥們兒窮、背、命硬,不招人喜,不像海內外某些精英,油頭粉麵、花天酒地,光環還都落他們頭頂。"眼見三人的悲情借酒往上爬,我急忙打岔道:"老董不太喝酒,就以茶代酒吧。多吃點飯菜,平常多注意身體。不論高低貴賤,大家都是‘六四'人,要想有未來,就得壽命長。"

一席話得到大夥認同,於是重新落座。武文建率先為兩位哥們兒掏腰包,還嘀咕:"慚愧慚愧,沒多少沒多少。"我也不甘落後。接著抓緊時間,大夥兒吭哧吭哧猛吃一陣。終於,董盛坤放下筷子:"差不多了,咱得對得起這餐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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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董盛坤:剛才張茂盛講的"今冬明春",我深有同感啊!我跟他相似的放火罪、相同的死緩,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出獄了,外面社會的巨變,城市的巨變,尤其是人心的巨變,讓我們這些與世隔絕太久的傻瓜,茫然失措、束手無策。我們是廢物!我們被遺忘!我們活該!

老威:老兄不必如此。喝酒喝酒。

董盛坤:嗨,說來話長。1989年胡耀邦去世引發學潮,幾百萬人上街遊行:打倒官倒、剷除腐敗、推動政改、要民主自由,真可謂民心所向。1949年老毛站天安門城樓喊"中國人民站起來了",結果是他一個人站起來,中國人民全趴下;而1989年,中國人民才真正站起來,雖然只站了幾十天,又被揍趴下。

我至今為當時的北京人自豪!你想想,三伏天兒的北京,敞地兒暴晒著,七老八十的居民老太太,為支援學生,天天騎小三輪往廣場送綠豆粥,清熱解毒啊。我們家也一樣,我媽幾乎每天一盒雞蛋,還有黃瓜、西紅柿,免費送,還嘮叨著,這鬼熱天,可別讓孩子們中暑了。1989年的物價,持續暴漲,但普通老百姓的工資卻沒漲。我當時每月才80塊,還拿出40塊捐給學生呢。

我們不懂什麼叫政治,更不想"顛覆政權",只是覺得廣場學生們的一言一行,代表了人民群眾的心聲,誰不希望自己國家更健康?當然共產黨也這麼說,就像一個癌症患者,宣稱癌症是心聲,自己很健康一樣。

老威:對對。我們就是在制度的癌細胞下活著,不曉得自己什麼時候被擴散掉。

董盛坤:為國為民做點力所能及的事兒,應該是"八九"學潮期間每個北京市民的共識。我家離天安門很近,幾乎每天下班,我都順道去廣場陪陪學生,說說話,鼓鼓勁,別的幫不上。幾十萬戒嚴部隊將市區圍住了,有一段兒傳言說,李鵬已經搞定鄧小平,下命令了,大兵分分秒秒要開進來了,要動真格了,要殺人了。那個人心浮動喲!學生那一雙雙眼神,驚慌得像遭圈住的綿羊。聽說廣場指揮部的學生頭頭們,還熬不住,打架呢。

老威:聽說你曾經當過兵?

董盛坤:在陝西,3年陸軍。退伍後在一家印刷廠的製版中心工作。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在部隊,受的可是正面教育,愛黨愛國愛人民,戰爭年代,堵槍眼的黃繼光是榜樣,和平年代,做好事的雷鋒是榜樣。可"六四"一開槍,全顛倒啦,明目張膽殺人,誰受得了。

老威:你在哪兒看到殺人的?

董盛坤:6月3號晚上,我騎自行車去看住在北京體育館附近的父母,我好幾天上不成班,他們不放心呢。那時候的形勢已經非常嚴峻,大兵往裡開,老百姓上街堵,混亂至極。在六部口家門前,我平生第一次看見被開槍打死的人,橫躺橋底下,血肉模糊,令人毛骨悚然。我尋思著,不能再往前走啦,再往前走就到天安門啦。槍聲炒豆子一般,亂響一陣,停一陣,又亂響一陣。子彈可沒長眼睛。

我猶猶豫豫,正路過長安街民族宮那兒,老遠就望見坦克、裝甲車轟隆轟隆開過來,一長溜,後面還有更長的、幾乎沒有盡頭的運兵車隊。部隊推進的速度非常慢,隊形、車距保持得非常好,一點一點往前蹭。車隊兩側,實槍荷彈的步兵緊張護衛著。

老威:像玩閱兵式。

董盛坤:我自個當過兵,知道這可不是鬧著玩兒,血肉之軀攔不住鋼鐵啊。很多市民圍觀,漸漸,情緒衝動起來,不知誰喊了幾嗓子,人們就朝街中間湧。不少人破口大罵,我把自行車停放了,勸大家不要罵,因為軍人也沒辦法,不想進城開槍,也不敢違抗命令啊。

老威:你知道阻擋坦克的王維林嗎?

董盛坤:我沒那個膽兒,可也不能讓他們長驅直入、進廣場濫殺無辜,於是就鼓起勇氣,與大家一起攔軍車,還湊攏著一輛卡車,瓦解士氣。那駕駛室裡,坐了個斯斯文文的陸軍少校,我高聲勸說,讓他們別把槍口對準人民,別讓子孫後代唾罵。他竟連連嘆氣,一個勁兒衝我擺手,那意思是說:你別傻了,我們比誰都清楚。仔細瞅瞅,好些當兵的,眼眶通紅,好像還哭過。

我豁出去了,聲音更高。我的口才從來沒這麼好過。我說:"我也當過兵,大家曾是一個戰壕的戰友。你們奉命亂開槍,也許沒開槍,就走火,死傷的可是自己的兄弟姐妹。他們在國難當頭,挺身而出,為的不是自己,是為了你們,怕你們成為千古罪人。掉頭回吧,或者丟下槍走人吧,別受不了罵,就開槍。老百姓罵你們幾句,只是情緒激動,但他們為什麼激動呢?與你們無冤無仇,為什麼要衝你們呢?因為見不著李鵬,見不著罪魁禍首啊。一兩句話把兒,衝撞你們了,就開槍,這可是殺人啊,老百姓的死活,就決定於你們扣扳機的指頭!中國人之間就這麼不共戴天嗎?"

老威:不錯不錯。

董盛坤:所以,那軍官受了觸動,當即就作調整,將車上的兵裡外對調。我猜想,戒嚴部隊,並不是每支槍都配備子彈,開頭,荷槍實彈的兵圍車廂站一圈,時刻警戒,街面稍有異常,就先下手為強,可經我一勸說,無彈兵就站外圈了。

接著,我又轉身勸說圍觀謾罵的群眾:"大家要理性!要克制!一時衝動只會激化矛盾!當兵的也是沒辦法,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哪怕這命令是個渾蛋下的,他們也只能聽從擺佈。你們罵,保不准他們也一時衝動,開槍傷大家,何必呢?"

老威:你如此有理有節,真跟燒軍車聯繫不起來。

董盛坤:直至敵對雙方都鬆弛下來,我才騎車離開。一進父母家,老兩口就大放悲聲。原來他們擔心我呢。看見我渾身濺了些血點子,我媽緊張極了:"哎喲,你傷到哪兒啦?你到底傷到哪兒啦?"我說:"沒,別人的血跡呢。"我也納悶,怎麼弄上身的?那一夜,不僅我們一家,估計全北京城,每個家庭都無人入睡,除非沒肝沒肺的東西。

6月4號白天,父母輪番看守,不准我出門,但我體內貓抓一般,總想溜號。嘿嘿,直到終於傍晚6點,我才瞅個空子,跑掉。我媽追著喊了十幾聲,我裝耳背。哪知我騎車出去不一會兒,猛回頭,竟發覺我爸跟密探似的,偷偷摸摸跟蹤我。我頓時就急了,衝他嚷嚷:"你老跟著我幹嘛呀?我又不是小孩!"我爸聽我這種口氣,臉面下不來,就拐個彎兒,騎車反轉了。我繼續往前,騎車到崇文門路口,打老遠就望見火光衝天。抵攏一瞅:嗬!燒軍車呢!打頭兩輛已經點著,火焰灼人,我就繞到第三輛車尾巴。堵車群眾特別多,街面滿噹噹的人腦袋,群情憤怒,比比劃劃,罵罵咧咧。置身其中,我的怒火一下子上來,渾身哆嗦,想找什麼東西發泄,卻聽耳邊有聲音:把狗娘養的車軲轆給它點了!

鬼使神差,我就湊近那輛車的後座,尋著兩塊擦車布。不知是誰,反正油箱蓋已被人擰開了,挺順手的,我將布塞進油箱,蘸濕了,拖出來借地上的火苗子點著,嘩啦扔向那車軲轆......

老威:特別緊張吧?

董盛坤:甚至有點手腳無措。有塊布還掉地上了。另外一塊粘著車軲轆,燃了一會兒,燒成灰,竟然滅了。總之在我等候之際,那輛車沒點著。我還以為沒事兒呢。

老威:怎麼會沒事兒?

董盛坤:不過燒了兩塊擦車布啊。事後回家,真沒把這無後果的縱火行為當回事兒。照常上班才幾天,就落網了。

老威:幾號?

董盛坤:6月10號。

老威:夠快的。

董盛坤:那天單位保衛科的人跑到車間,通知說新來的劉廠長找我有事。我應聲去了,一進辦公室,卻看見兩個陌生的小夥子坐在廠長的位置。打個照面,他們就自我介紹:"我們是公安局的,你大概知道我們找你有什麼事吧?"不知為什麼,我點點頭,竟回答說:"心裏有點數。"他們說:"有點數嗎?那你跟我們走一趟吧。 "我說:"憑什麼我要跟你們走一趟?"他們說:"咱們都是年輕人,你識相點,找個僻靜地方聊聊去。"於是我隨他倆走到門口,一輛天津產的老式面的停靠在那兒。

一上車,身子就緊了,左右兩個便衣,我頓時被夾得無法動彈。接著車子發動,前排副駕駛"餵餵"地打電話,報告說姓董的已被帶上車,如此這般。我心想:"原來這幾位還不是直接抓我的人,只是探底的,瞅我在不在。"正猜測著,面的就抵攏一胡同口,吱地剎住。一輛212標誌的警車逼過來,車屁股門轟隆打開,六七個戴鋼盔的特警跳出來,V字形排開,黑洞洞的槍口全衝我。我一下子懵掉,魂飛魄散,所以根本沒看清楚他們的標識,來自哪兒。這時領頭的軍官說:"董盛坤,你被刑事拘留了。"接著戴手銬,並用衣服蒙頭,非常專業。

黑暗中我被架上悶罐警車,猛摔個狗吃屎,幾雙腳同時踩扁我,哎喲,那一陣毒打!暴風驟雨似的!只知道疼,卻不知道哪塊肉更疼。有個瞬間,肋骨啪嗒一下,我暈死,一秒鐘之間,又醒過來。

什麼都看不見,只能憑感覺,揣摸車往哪個方向開,可過了沒多久,我的感覺就不准了。後來車子停下來,有人拽住我脖子,推搡著上樓,轉彎再拐彎,好像是進了房間。沒站穩,幾隻鐵掌摁住我腦袋,砰砰砰朝門框上撞。真瘋了!我暈頭轉向,身子不由自主軟下去,還沒到地,又被提起來,砰砰砰猛撞。我的腦門當即起一大包。我呀,也顧不得人格尊嚴了,齜牙咧嘴,一個勁兒求饒。

下馬威整完,頭套揭開,我的雙眼已腫得像桃子,血糊糊的,看什麼都重影。兩個警察開始審問了,問得很詳盡,到了這地步,我也一五一十答得很詳盡。三下五除二,犯罪過程問答完了,不料他們又一拍桌子,大喝兩聲:"董盛坤,你他媽態度不老實!還有重大隱瞞!"我當時已掉進冤窟窿,比舊戲《六月雪》裡被無辜砍頭的竇娥還冤呢。我說:"我敢不老實嗎?裝肚裡的全吐了,沒裝肚裡的,再打也吐不出。你們舉個例子,要怎樣才叫老實交待?"

他們繼續吹鬍子瞪眼,後來我才知道,這是首都警察用爛了的恐駭手段。他們還衝到跟前,拉出要打的架勢,卻又突然停住,說:"我們懶得修理你,你再頑抗,就乾脆送戒嚴部隊。到了那地兒,你想交待都沒機會啦,亂槍崩了,就地掩埋,還算痛快;最厲害的,是槍托子搗你幾鐘頭,等骨頭跟肉一樣稀軟了,再左一槍右一槍,專撿不致命的地方打。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你家裡人不會知道,說不定還四處貼《尋人啟事》呢。"

我也就一上班拿工資的,哪經得住這樣折騰。我真被嚇住了。唉,要擱"六四"以前吧,我可能不相信,隨你怎麼著。可"六四"當天,我親眼目睹過戒嚴部隊開槍,那個窮凶極惡!所以我相信,他們什麼都幹得出來,幹什麼都不過分。媽的,為了忍辱偷生,不被送戒嚴部隊弄死,我就只好瞎編啦。

老威:生死關頭,你怎麼能瞎編?

董盛坤:不瞎編,我就沒機會坐這兒接受你的採訪。我說軍車油箱是我點的。他們說:" 你不抽煙,哪兒來的火?不是你幹的,就不要往自個兒身上攬。"過了好久,我才反應過來,他們恐駭我的目的,是想逼我揭發他人,因為北京市燒了那麼多車,要把成百上千的放火犯統統抓住,的確不是件容易的事兒。

老威:你有同案犯嗎?

董盛坤:沒有哇!就算斃了我,也交代不出。於是我一再堅持:那車是我自個兒點的,是蘸地上的流火點的,但當時沒燃起來,至於我走之後燃了,燒掉了,我真的不知道;我是想燒軍車,當時群情激憤,亂糟糟的市民,把街全攔斷了,恐怕每個在場的,都想燒軍車。

老威:警察也許是好意?你多交代幾個同夥,就多幾個人承擔罪責。

董盛坤:搞成反革命集團案,多少腦袋都沒了。王連禧的那個案子,槍決了五六個,王連禧腦子有毛病,才倖免一死。我是個案,燒了兩塊擦車布,就判了死緩。可當時,大夥還覺得我命大。

老威:接下來呢?

董盛坤:這一輪審訊中,我冤家路窄,還真撞著一位戒嚴部隊的參謀長,躲閃不及,他衝過來,當胸給我一拳,還拔出手槍,嘩啦頂住我腦門,暴吼:"暴徒!你媽個屄!認清楚了,老子是戒嚴部隊!你哼個‘不'啊,你哼啊,老子馬上崩了你!"

老威:野獸進城了。

董盛坤:熬到6月14號,我被送七處看守所,深監重地,據說判十幾年都不會到這兒。可我當時,還傻不哩嘰,認為是過過堂,關幾天,等社會上稍微穩定了,就會放我。

老威:這麼幼稚?

董盛坤:以前沒進去呀。在號子裡終於弄明白,本人目前是死刑、死緩、無期徒刑中間的一員,才連叫幾聲"完啦完啦"。吃不下睡不著,瞪著雙眼,豎著雙耳,腦袋控制不住,成天胡亂轉。老婆呀,剛出生的孩子呀,父母啊,在臨死前,我能做點什麼?告訴他們自己不是暴徒、是一腔愛國熱血才點了兩塊擦車布?

老威:進入看守所,就進入正規司法程序。你請了律師嗎?

董盛坤:家裡替我請了。開庭之前,我的律師來提我出去,隨便聊天。我揪著他反覆問:"我會判死嗎?"他答應盡力保命,還說有一線希望,接著問我給親屬帶不帶話兒。我眼淚差點下來,還以為是那個意思,就說既然這樣了,還有什麼好說的。律師唉了一聲,說:"你別理解偏了。"我說:"家裡的婆媳關係一直不太和睦,你就給我媽我老婆都說說,家裡出了這麼大事兒,危難時刻一定要團結。"

律師臨走特意叮囑:開庭時態度要誠懇,說話要客觀。我一宿沒合眼,反反覆覆琢磨要怎樣才能誠懇、客觀,讓法官受感動,留我一條生路。6月28號上午,我黑著個眼圈,被帶到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刑事審判庭。開庭就一個來小時。我沒說什麼。律師的辯護大概是說,被告燒軍車那會兒,社會處於混亂,包括被告的一些群眾,沒看電視,的確不知道陳希同市長已頒布戒嚴令。接著又說,被告以前也當過兵,在部隊裡表現相當不錯。希望法庭量刑時,酌情考慮這些情節。

至今我還記得,那個審判長叫李國強,當他起立宣判"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強迫勞動,以觀後效"時,我的後頸窩起了一溜雞皮疙瘩。而後他問:"被告還有什麼要表達?"我語氣生硬地說:"已經判死刑了,還有什麼好說的。"審判長就解釋說:死緩不等於死刑,如果被告悔過自新,積極改造,表現不錯的話,兩年後,死緩可以降為無期;如果靠攏政府,一直表現好,幾年後,無期也就減刑為有期,"你還年輕,人生道路還長,跌倒了爬起來,終有回歸社會的那一天。"

說實話,當時那根保命的神經,一下子鬆弛了,同時又覺得莫名冤屈。我忍不住當庭嚎啕大哭,一邊淚如雨下,一邊還徒勞地申辯:"我不反共產黨,也不反社會主義。我只希望你們能理解,我是個有良知的北京市民,當時親眼見當兵的開槍打人,怒火中燒,情緒失控,才做出了過激行動。其實我也在部隊呆了多年,受了多年愛黨愛國愛民的教育,可誰也沒遇到過‘六四'事件呀,它實在超出了我的認識範圍。"接著我又繞回老套路,懇求他們把我當作犯了錯的孩子,給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唉!不說了,屈辱啊。

8月4號,我接到正式判決;8月30號轉到北京市第一監獄。過了很久我才知道,能撿回這條命不容易呵!我父母奔波找人,疏通了一層層關係;我原單位的領導也專門跑到公安局說情,竭力讓他們相信我是好人犯罪。當時的氣氛多恐怖!真是路遙知馬力,患難見人心。

入監勞改期間,我父母也費了不少心,花了很多錢,替我申訴,直到有人提醒:別白白折騰了,像這種案子,只有等大形勢好轉了,也許兩三年,也許四五年。哎呀,這麼多年過去了!有時我想,沒有他們老兩口,我能撐得了這麼久?

老威:你父母是做什麼的?

董盛坤:我父親退休前是單位裡的小幹部。2002年頭查出胃癌,5月份做手術。家裡人卻瞞著我。那段時間,我在監獄裡出了點事兒。老廖,你認識江棋生嗎?他是要求當局平反"六四"被關進來的。

老威:我知道。很不錯的異見學者,現在是中文獨立筆會的副會長。

董盛坤:沒錯。2000年我轉到二監,就跟他湊一塊兒。我一直很敬重他。當時我在值班室當雜務員,比車間輕鬆些。記得江老師有一篇論文,他夫人來探監時,悄悄給帶出去發表了。我不清楚他的文章在何種情形下寫,何種情形下出去。只因為我是值班員,負責監聽他們的接見電話,就受了牽連,當即被降到車間幹活去了。我父親膽兒小,知道了這事兒,焦慮不安,生怕我再出紕漏,影響減刑。他剛做完胃癌切除手術,才1個月,就趕來探監,叮囑個沒完。

他是2003年5月13號去世的。那個主刀醫生非常吃驚:手術很成功呀!類似的狀況,基本可存活5年以上,怎麼會才1年就......?唉,家裡人全清楚,我爸為了我操心太過,一風燭殘年的八旬老人,我沒能盡孝道,反而,我算什麼東西啊。

老威:你現在跟你媽住一塊?老婆小孩呢?

董盛坤:早離了。進去頭幾年,還抱希望,以為關個三五年"六四"就平反啦。後來改判無期,外面的變化也大,大家不愛國愛錢啦,她就死心如灰,提出離婚。我當然理解,單身女人帶小孩難。我進去時女兒才3歲半,現在都21了。

老威:我進去時,女兒還在媽肚子裡。

董盛坤:你判幾年?

老威:與你沒法比。

董盛坤:每個"六四"家庭都差不多吧,除非神經特別堅韌,像徐文立、江棋生家那種,老婆心甘情願在外守多年活寡。

你記得魯德成--學潮時請老毛像吃臭雞蛋的那個?嘿嘿,他出獄後先偷渡到泰國,然後去了加拿大。我出獄不久,他就在網上弄到我的電話,打過來敘舊。聽我說當年跟他在七處關一個號的朱宇也出來了,就也想跟老朱敘敘,看有什麼困難,需要海外出力。我把人家的好意轉達了,老朱也同意接電話。可沒料到,老朱老婆出面阻攔,明明白白表示,不准自己的老公再跟這幫"六四"難友摻和,否則她的精神立即崩潰。

誰能說什麼?她等了老朱這麼多年,沒離婚,簡直稱得上聖女了。我只得如此這般給魯德成回話。他說能夠理解,他也有類似經歷。其實通個電話算什麼?警察還抓你?人家魯德成沒別的意思,可能在國外感覺寂寞,關心關心共患難的哥們兒而已。嗨,話題扯遠了,大家都不容易,"理解萬歲"。

老威:你在獄中幹過什麼活兒?

董盛坤:什麼都幹過。縫衣服、做挎包、包裝筷子、加工出口美國的乳膠手套,甚至還幹過農活。張藝謀的電影《滿城盡帶黃金甲》裡的那些古代盔甲,都是我們的手藝,監獄為賺錢,道具廠的活兒也接。1995年以前挺苦,特別是加工乳膠手套,朝裡面吹氣,久而久之舌頭都木了,有毒啊。還有一段時間,規定每天每人必須織5件毛衣,大老爺們干老娘們的活兒,返工特別多。從早晨6點開始,直到夜裡兩三點,還幹不完。回監舍剛躺下,迷糊一小會兒,又得上工啦!

老威:這樣累死累活,有錢嗎?

董盛坤:有。年終總結,會象徵性得到10塊左右獎金。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減刑。為了自由,扒層皮也干。我總共服刑17年2個月零21天,就是玩命幹活兒,掙勞改積分的結果。

老威:出獄後能適應社會嗎?

董盛坤:正發愁。今年我46,眨眼奔五的人,眼下還吃住我媽,窩心呢。

老威:我出來時,也跟我父母廝混了兩年。

董盛坤:我媽每月1000多的退休金,暫時能維持娘兒倆的溫飽。目前我正申請低保,如果能批下來,家裡開銷又增加300塊,就算錦上添花。不過,不能生病,上次我媽得了場不大的病,就花掉1800元。沒轍。

老威:想不想找工作?

董盛坤:跟張茂盛一樣,我找過很多次工作,可人家一聽勞改過的,就死活不要。也有人建議我在家門口擺個小攤維持生計,可我坐牢之前是印刷廠職工,沒做過小買賣,再說城管太凶了,經常把小攤小販攆得雞飛狗跳,我這把歲數,丟不起這臉。我們家在北京本不算窮,可父親治病,我坐牢17年,早把家底耗空了,幸好我不抽煙喝酒。知道嗎,外頭20多塊一條的"都寶"煙,在監獄裡至少賣100多塊?

這些年人心不古。比我早出來的哥們兒,能請你吃一頓就不錯了。我得到的最大一筆外援,是江棋生老師,他硬塞給我5000塊,我不要,因為他靠寫文章賺錢,嘔心瀝血的。可他說:"你快拿著!我還能寫來幾個錢,你們就更加不易了。而整個‘六四',代價最慘重的就是你們這些所謂的‘暴徒'。"

我的淚頓時就牽線了,止都止不住啊!老廖,我說這些,你不會怪我吧?有腳有手,誰願意接受施舍?我們那批人,一腔熱血聲援學潮,可事隔多年,卻被中國人忘了,連海內外的"六四"精英們,也很少提這檔子事,或者是故意裝傻。

老威:還是有些文章在提吧。

董盛坤:我沒看到。魯德成還不錯,知道來個電話問候,這心裏也好受一些。唉,說個笑話給老廖您聽,前幾天有個老朋友帶我去花鳥市場,遇到一幫遛鳥兒的,他就咋咋呼呼給人介紹:"這是老董,‘六四'堵軍車的抗暴英雄,剛出來。"不料人們馬上起鬨:"你開啥玩笑,‘六四'過去這麼多年,當年那批人早放了!"於是我的朋友費盡口舌解釋:"不是這樣,還有好多人關裡面呢!"人們頓時很吃驚:"哦喲,這老董真坐了這些年的牢!我們還以為你編個故事逗樂呢! "

老威:喝酒啊,老董,高興一點。

董盛坤:不敢喝,我該回家了。

老威:家遠嗎?

董盛坤:今晚小武子約的地兒,騎自行車就幾十分鐘,合適。嘿嘿,我女兒告訴我,眼下網路的流行語是:人生最好不要錯過最後一班車、最後一個愛你的人。

老威:是的是的。你媽就是最後一個愛你的人。

董盛坤:對,我得走了。我媽每晚不見我,就坐著不睡。

******

補記

11 點多鐘,我們從餐館出來。北風呼嘯,彷彿要將地皮剷去一層。董盛坤棉衣棉褲加口罩,包裹得只剩下眼睛,才騎車離去。我們縮著脖子,匆匆趕往地鐵口。半道上,以前門為背景,合影一張。在此前,董張二位都婉拒拍照。我理解他們的處境,只好衝著滿桌狼藉,哢嚓數次,最後留下一個二鍋頭的空瓶,在鏡頭內頂天立地。

跺腳閒聊中,張茂盛對基督教家庭聚會感興趣,覺得可以多接觸人。我竭力支持,說試試吧,也許上帝比民運靠得住。武文建卻道:我們這些人要抱團,要靠自己啊。

內心有一股暖流湧動,但是我們男人,不能像娘們兒那樣隨便拉手錶達彼此的親密。在下地鐵前,我拍拍張茂盛的肩,沒話;而武文建忙著開低級玩笑:"哥們兒,你那話兒還行不?"張茂盛憨厚地笑:"沒機會試啊。"武文建又道:"我出來那會兒,那話兒軟了大半年。長期不用,想得發瘋,可臨陣就退縮。"張茂盛道:"牢坐久了都一樣。去去。這話題扯個通宵,估計也不會完。"

空蕩蕩的甬道。我不禁回頭仰望,張茂盛還在上面,還在呼嘯的風中。可眨眼之間,他就消逝了,獨自走著,回家了。

我耳邊突然響起臺灣人侯德健的《歸去來兮》:歸去來兮,青春已荒蕪,離家的時侯他才二十五......再見一面要等多少年?多少年?

最後一班地鐵轟隆隆進站。就我們兩個乘客了。其他人呢?董盛坤、張茂盛或參加過1989年天安門絕食的侯德健呢?這輩子能否再見著他?






(文章僅代表作者個人立場和觀點)

来源:讀者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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