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殘生----一個黑四類分子的離奇遭遇(一)

2010-06-01 07:40 作者: 呂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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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名:行路難---平民自傳)

目錄

自序

第一章 家破
第二章 勤儉人家
第三章 中小學
第四章 謀生初嘗試
第五章 求學艱難路
第六章 「現行反革命」
第七章 荒村沉思錄
第八章 鬥爭年月紀事
第九章 鬼門關前話生死
第十章 死心塌地做囚徒
第十一章 曙光初現
第十二章 歸來

自序

古今中外,傳記之多數不勝數,自傳、列傳、正傳、外傳、別傳,五花八門,名目繁多,形成一種特有的體裁——傳記文學。然而不管是何種傳記,無非在寫帝王將相、才子佳人、上層知名人士罷了,很少有一部像樣的平民傳記。一般說來,平民大都缺乏文化素養,即使有著非凡的經歷,也無法寫出;而文人雖有生花妙筆,但對平民缺乏真正的透視,互相隔著一層高大的牆壁。況且大多數文人又喜歡攀高,誰肯為此輩平頭百姓著筆,於是在傳記文學的園地裡,出現了一片空白。這在以往的時代,實在不足為奇,等級森嚴,下層民眾受到鄙視好像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雖然,大文學家韓昌黎先生曾寫過《圬者王承福傳》,但畢竟是鳳毛麟角,少得可憐。時至今日,整個世界進入民主化的時代,一般民眾應該擁有和達官貴人同樣的權利。基於此,決定以自身的經歷寫一部平民自傳,填充這個空白。

近年來,網路文化盛行,常在網上瀏覽,看到不少人,大約是年輕的一代吧!每逢說到現今社會的貧富懸殊和貪官橫行,便懷念起「文化大革命」來,認為那時才是理想的社會,有人甚至大唱讚歌,頌揚暴政。當此之時,不禁啞然失笑。年輕人容易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也是常有的事情。因而萌發了一個念頭,打算把那個時代的真實情況向後輩展示。由於本人,文學修養欠佳,又不善於浮想聯翩,構思不出一部長篇巨著,只能把自己的過往經歷,和盤托出,如實道來,好讓年輕一代從中真正瞭解先輩們曾經走的是怎樣的一條曲折的路,過的又是怎樣的奴隸般的日子,從而使後來者不再重蹈覆轍。

第一章 家破

一九四二年新年過後不久,在山西朔縣一個很不起眼的農村,我出生了。農曆正是辛巳年的臘月。雁門關外,寒氣襲人,滴水成冰。我們家住著東房,後牆上常常掛滿霜雪,早晨起來,須得用菜刀背打開水瓮上面的冰層,方可舀水,家裡全靠一鋪火炕取暖。那時,燒火爐子只是城裡人的享受,鄉村人從來不敢奢望。當時我們家並不貧窮,在這土地瘠薄的古戰場地帶,還算得上比較殷實的人家,燒一個火爐子,按理說也還能辦到,只是不知為什麼寧可受凍,也要節省。母親的腳從年輕時落下凍瘡,以後的年月,每遇奇寒,便會復發。況且,那時爺爺奶奶的房間裡也不燒爐子,無論如何也不會輪到媳婦。這樣一來,可苦了初生的嬰兒,經常凍得哇哇大哭。母親為我圍上被子,蓋上皮襖,但又怕悶出病來,時時探望,方才使我順利度過這個極其嚴寒的冬天。等到又一年的寒冬來臨時,抵抗力自然增加了不少。

關於孩童時的許多事情,其實我並不記得真切,只是後來聽長輩們說,小時候頑皮,經常闖禍,其主要原因是兩人共同搭檔的結果。同年出生,只比我大半歲的三叔常常和我結伴而玩。雖是叔侄,就像天底下的雙胞胎一樣,總是形影不離,兩個孩子在一起,主意自然多一些。有一年拔了隔壁趙家房後的大煙苗子,人家找上門來,爺爺賠了三斗穀子。還有一次,兩人把我本家二爺的小狗,抬著扔到茅坑的深水裡,活活淹死……諸如此類的事情,我也並不能清晰的想起來,只有一個模糊的影子。


 

五歲那年,也不知從哪月哪日起,家裡開始少人。先是父親不見了,久久不回來,我問母親,她硬是不說,等我哭著鬧著,非要弄個明白才肯罷休時,她悄悄告訴我,外面抓兵,抓著一個就看管起來,等抓夠一批,送過黃河那邊打仗去了。鄉下人那時並不知道黃河有多遠,陝北有多大,只聽說,過了黃河,這輩子再也回不來了,於是躲的躲,逃的逃,盡量避免被抓走。父親走後不久,二叔也不見了,接著好像有什麼風聲似的,爺爺也沒了影蹤,家裡只剩下奶奶、母親、三叔和我四人。我們住的院子,有三間正房,三間東房,三間西房。東半部歸我們一家居住,西半部是我爺爺的兄長,我的伯祖父一大家居住著。平日裡,兩戶人家十八九口人,挺熱鬧的,又各自養著兩頭牛,十幾隻羊,院子不算很大,常顯得磕頭碰腦的。此時令我奇怪的是,大爺爺那邊房門全部鎖著,連一個人影也不見,偌大的院子,只有我們四人,空落落的,讓人感到孤寂。突然有一天,院裡闖進很多人,個個手拿木棍、麻繩、鐵鍬,把奶奶和我母親關到一個房間裡,他們開始打開所有的房門,抬箱子的,舁櫃子的,裝糧食的,趕牲口的,直到後來,連一些像樣的衣服和被褥也都拿走,甚至把一些放糧食的大瓮也抬走了。接著便在屋裡亂挖,直到晚上,家裡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了,只留的一口鍋和一個水瓮以及一些吃飯用具和少量米面,大爺爺他們那邊,甚至連鍋碗也被拿走,臨走時,還把奶奶也帶走。那一晚,母親一句話也不說,抱著我和三叔不住啜泣。我年幼的心裏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只是下意識的覺得大禍來臨,依偎在母親的懷裡,一動不動。從第二天起,每頓飯熟後,先給奶奶準備好,讓我和三叔共同提著一個小瓷罐送去。奶奶自那天被帶走,關在一戶劉姓人家的大院裡,送去飯,人家把瓷罐留下,讓我們拿著上一頓送飯的空罐回來,從來不讓看一眼奶奶。有幾次,三叔哭著鬧著非要進去,被民兵推了出來。三叔自小比我頑皮,是我天生的領頭人,一起玩耍,總是他出的主意多。自從奶奶被關起後,一下子好像萎蔫了許多,很少說話,我可憐他,越是寸步不離地相跟在一起,兩人這種感情一直保持到成年。

奶奶被關期間,還發生過一件事情,在我記憶中比較真切。那是一天下午,三舅爺來了,他說姥爺姥娘非常想念我,托他來接我住一段時間,我本不想去,撇下三叔,讓他一個人給奶奶送飯,實在於心不忍,怎奈母親一再催促,只好答應。臨走時不知母親和他這位小叔叔又悄悄嘀咕了些什麼,然後由三舅爺領著我走了。在姥娘家住了幾天,又由三舅爺把我送回。母親本是姑姑做婆,三舅爺是奶奶的小弟,也是我姥爺那一輩中最小的一個,排行第十,當時二十幾歲,與我母親同齡,母親稱他十叔。那時我們家有事,作為奶奶娘家和母親娘家的聯絡人,跑跑竄竄的事情便落在他的頭上。回到家裡,看到母親躺在炕上,好像病了,問她話,什麼也不說,只是抱著我哭,後來才慢慢知道,把我送到姥娘家是她的主意。原來,我家的一位親戚向她透了個耳風,村裡準備鬥她,她怕嚇壞孩子,才把我臨時送出去。據她後來告訴我,那天早早把三叔放在一位本家爺爺家裡。鬥她時,先是吊在房樑上,用皮鞭猛抽,幾次昏死過去,又用涼水澆醒,要她交出家裡的銀元,她多次懇求人家,家裡的錢她從來不掌管,也根本不知道放在哪裡,平時手頭根本沒有幾個錢,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媳婦,當時又不當家,只管做飯、洗衣、收拾家務,鬥她的人們看看榨不出什麼油水,折騰了半天,在她腿上烙了兩火炷,只好罷休。我撩起褲腿,看了她的烙傷,抱著她不停地哭,三叔也陪著哭。

後來,母親漸漸好轉,身體恢復到先前的樣子,接著奶奶也被放了回來。她在被關押期間,經受過怎樣的磨難,一直未對我們提起過,大概只告訴過我母親。不久,四人便分開居住,奶奶和三叔住著正房,我和母親依舊住在東房,互為犄角之勢,那時母親和奶奶總是睡不好,她們好像在靜聽著什麼,等待著什麼。果然有一天深夜,爺爺回來了,爺爺和奶奶共同叫醒了母親,不知嘀咕著什麼,然後母親對我說:「乖娃,一個人好好睡吧!我和你爺爺出去一下」。我也知趣的不問,母親跟著爺爺走了,快到天亮的時候才回來。後來得知,爺爺第二次逃出去,在陽方口一帶被抓獲,被抓後他把身上所有的盤纏拿出,央求民兵放他走,讓他們每人分得若乾元,答應將來即使再被抓回,此事保證永不提起。幾個民兵分完錢後合計了一下,便真的把他放了,並囑咐道:「趕快出口外去吧!鄰村有幾個被抓回去的人已經被砸死了。」於是爺爺在一個烏雲密佈的夜晚潛回家裡,托母親到我姥娘家借了二十塊大洋,作為盤纏,從此便遠走口外去了。

爺爺走後,家裡面臨的最大困難是沒有吃的東西,奶奶幾次向村裡的幹部央求,人家說糧食已經分出去,沒有辦法解決,村裡又沒有庫房,留給我們的土地,莊稼允許自己收割,山藥蛋可以提前刨著吃了,於是每天早早出到地裡,拔野菜,剝榆樹皮,勉強過著半飢半飽的日子,到秋天收了些糧食,總算湊合著度過了土地改革的那年冬天。

一九四七年,雁北地區遭受了幾十年來未遇的大旱,直到夏天,地裡的糞堆大都沒有攤開,家家戶戶未能種上莊稼,早種上來的一些苗子,也都旱死,除了苦菜什麼都沒有。老人們常說,每逢災荒年頭,地裡的苦菜總比平常的年份要多得多,大概是老天爺憐憫蒼生的格外恩賜吧。等到秋天,哪裡也沒有了苦菜,我們家便斷炊了。正常的人家,都有一定的糧食儲備,以防災年,我們家如今是一無所有。無奈之下,奶奶領著三叔,母親領著我,只好四處乞討,終於全部淪落為乞丐。幸好,被分出去的房子,新的主人,都不準備搬過來住,允許我們暫住,總算還有個窩,每次乞討回來,依然有個擋風避雪之處。

討飯的艱難,在大災荒後的日子裡可想而知,家家都一樣的緊巴,到處碰壁更是司空見慣。還有些人,聽說我們是被鬥過的主兒,非但不給,還故意用一些不三不四的話來奚落、嘲諷,使我們難堪至極。當然,什麼時候也有好心人。記得有一次,討到一戶人家,是一個面目甚為和善的老婆婆,她用鐵匙鏟出一塊叫做「拿糕」的食物,放在我手裡,這「拿糕」充其量只是粗糠裡拌了一些山藥蛋絲絲,遠不如從前的雞食,此時,也顧不得好吃難吃,狼吞虎嚥地吃進肚裡,老婆婆看著差點掉了淚,又轉回屋去,端出半碗高粱麵糊糊讓我喝,我讓給母親,她執意不肯,硬是推給我,我一氣喝光,還舔了碗。臨出大門時,只聽得那老婆婆在背後喃喃地自語著:「唉!多可憐的娃娃呀!小小年紀就討吃要飯。」

冬天很快來臨,自打上年冬,我們又住在一個房間裡,奶奶和母親怕把兩個孩子凍死,讓我們留在家裡,她們出去乞討。我和三叔很早便失去了童年的歡樂,再也顧不得玩耍,而是到處拾柴火,揀樹枝和干牛糞等作為燃料。記得有一次,天氣特別寒冷,風又大,兩人又冷又餓,渾身發抖,後來三叔提議,抬著捶布石板把門頂上,便蜷縮在破被窩裡,直打哆嗦。半夜時分,奶奶和母親踉蹌著回來了,一進門便忙著生火給我們熱吃的。原來她們娘兒倆是摸黑從二十幾里外的一個村裡回來的。

後來,每逢母親和我回憶起這段日子時,總有許多感慨,她告訴我,在土改前夕,奶奶怕人家把糧食分光,以後挨餓,曾先後幾次將一些穀子、莜麥,偷偷寄放到幾戶要好的鄰居那裡,後來人家不給,也不敢再去索要。而當她們在外乞討時,我和三叔餓得嗷嗷待哺,竟然沒有一家肯給我倆一口飯吃。而這幾戶人家,先前都曾多次受過奶奶的接濟。為此,母親曾多次感嘆過世態的炎涼。直到許多年後,我長大成人,經歷了階級鬥爭的殘酷折磨,方才明白,那叫做劃清界限,人們誰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一九四八年的春天,即災荒後的次年,人們都忙著要耕種了,這時,奶奶卻打起了另外的主意,她對兒媳說:「看來他們是不回來了,也不敢回來了,咱娘兒們咋辦?我想領著你們去口外找他們,反正也是討飯,哪裡不一樣。」奶奶的想法,使母親感到十分意外,加之,她又是個沒主意的人,那時還比較年輕,一時不知說什麼好。等她回過神來,才對奶奶說:「我也不知該咋辦?趕明兒和我爹媽商量一下吧!」奶奶應允了。商量的結果,姥爺、姥娘一致不同意女兒和外甥出口。他們聽說,大同方面還在打仗,兵荒馬亂的。再說,爺爺和父親究竟去了何處,誰也不曉得,人海茫茫,靠兩個女人領著兩個娃娃去尋找,無異於大海撈針。況且,母親又是他們唯一的女兒,讓二老如何放得下心?商量的最後結果並沒有改變奶奶的主意,她決意要走,她說:「樹挪死,人挪活,家裡啥也沒有了,還有啥留戀的。」後來,又親自去娘家門上,和我姥爺、姥娘達成一個口頭協議,她領著三叔到口外去找爺爺,我和母親在家等待,分來的幾畝地,由姥爺和舅舅協助耕種,三年以後沒有結果,母親可以另作選擇。雖然,姥爺和姥娘苦心勸住這位堂姐,無奈奶奶主意已定,一切努力都是枉然。其實,這也可以理解,兩個兒子自幼在身邊長大,如今兩年不見蹤影,音訊杳無,生死不明,作為母親,她一定是心急如焚,日夜不安,所以才決定去冒這個風險。再說了,討吃要飯還非要在家鄉不成!

奶奶和三叔走後,我陷入前所未有的孤獨。從出生以來,我倆就是一對親密的夥伴,人們常說,兩人形影不離,無論玩兒什麼,總是相跟在一起,遇有害怕的時候也能互相壯膽。這一來,母親下地後,院裡只剩我一人,從前的許多房間,特別是大爺爺那半部,門窗早已破損,窗戶上殘餘的紙片,風一吹,常常發出奇怪的聲音。有時,從外望去,裡邊黑黢黢的,聽得有老鼠在奔跑打架。間或突然衝出一隻貓,眼裡發出瘮人的綠光,嚇得我頭皮發怵,盡量不去看那些房間。只有等到母親回來,才能慢慢安下心來。

後來,每當農忙時,母親便讓我到姥娘家住,時間久了,想念她又回來住幾天。逢到我回來的日子,母親盡量不到地裡幹活。從我家到姥娘家,七里的路程,中間還經過一個村莊,在我年幼的時候,這條路,獨自一人不知走過多少遍。那時,狼很多,居然沒有被吃掉,也算是命大。只有一次,剛出村,一條大灰狼從西北方向奔來,逕向東南方向的河灣跑去,一位本家三爺正站在村邊的一個高土堆上,大聲吆喝著,讓我回來。其實那條狼根本沒有看我一眼,它跑得飛快。像我們這樣的人,生命分文不值,怕是狼也不屑一顧的。

同時,奶奶走後,姥娘家也少了些顧忌,再也不怕別人說和地主劃不清界限的話,接濟母親些糧食,舅舅也常來幫助耕種、除草。母親天生是個受苦人,別人吃不下的東西,她都能吃,度過冬天總會有辦法的,我能吃苦菜和榆樹葉子,但楊樹葉子苦得很,卻怎麼也嚥不下,她卻吃了一碗又一碗,再艱難的年月,她也能頑強地活下去。

又一年的冬天,父親回來了。那時的北同蒲鐵路剛剛恢復通車。看上去,他有些疲憊,人顯得又黑又瘦,是在一個夜晚翻牆進到院裡的,周圍的人誰也沒有覺察,他也不敢出去。當時,把這種外逃出去又回來的人叫做「黑人」。據他說,已經回過三次了,這是第四次,前三次都是步行,半路被土匪搶了,有一次,甚至連上衣也被剝光,沒有了錢他又返回口外,因為他回來的目的是接我們母子一起走。其後的日子裡,舅舅頻繁到我家,用那輛獨輪車把秋收不多的糧食和一些日用物品,運到姥娘家,秘密準備著啟程。待一切收拾好後,先是父親在頭天晚上去了姥娘家,我和母親第二天上午也離開家。走的時候,居然沒有一絲留戀之情,甚至還感到格外地高興。

那天晚上,父親對姥爺姥娘說,想去看看他的大舅,他的大舅在這個村裡也是被斗戶,後來和我們一樣進入了「四類分子」的行列。說好要在後半夜進城,坐黎明前的一趟車,卻整夜沒有回來,姥娘一家誰也無心睡覺,焦急地等待著。天明的時候,大舅爺匆匆進來,對我姥爺說:「六哥,外甥被民兵抓走了。」全家人頓時驚呆了,不知如何是好,忙差舅舅出去打探情況,打探的結果,得知村裡派民兵已經連夜送往區公所了。接著,舅舅又到二十多里外的區公所去詢問,得到的答覆,凡是 「黑人」,必須聲明今後不再外出,並要找個保人畫押,方可開釋。於是母親匆匆趕回村裡,找了她的一個表兄將父親保出。空忙活了一陣,三個人又回到那個空蕩蕩的院裡,真是失望極了。

家裡的糧食根本不夠吃,父親準備的路費在區公所被全部沒收。土改後留給我們的土地大都離村較遠,又很貧瘠,一家三口如何生活成了問題,於是,他向姥娘借了點錢,買了些針頭線腦的零星日用物品,挑起擔子,走村竄莊,幹起了貨郎子的勾當。到第二年冬天,大妹出生時,我們家的日子居然好過多了,過年時他還買回豬肉、羊肉、糖果等,甚至把剩餘的幾墩子小炮都給了我,讓我一直響到二月二。

父親回來後,我們的家庭很快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從他斷斷續續的講述中,我也知道了爺爺奶奶的情況。

原來,奶奶領著三叔離家後,一路討吃要飯向東北方向走去。因為是乞討,路走得很慢很慢,有時一天只走幾里,她們必須大體上填飽肚子,才有力氣趕路。前面說過,大災之後,行乞非常困難,多數人家自顧不暇,那有剩餘的食物給人呢?只有碰到一些好心腸的人,才給一點點。奶奶一行,過馬邑河的時候,三叔差點丟掉性命,幸好有一個女乞丐與她們同路,她和奶奶每人拄著一根木棍,兩人硬是強拉著三叔渡過了河,河水漫到他的上唇,如果再深一點的話,鼻孔就會嗆水。進入山陰縣境內,早已疲憊不堪,走不動的時候,便在一個村莊邊緣找一所破廟,或塌掉半間的破窯洞裡歇息。三叔那年八虛歲,奶奶又纏著三寸金蓮式的小腳,母子倆硬是這樣一步一步地向前移動著,也不知過了多少日子,終於跨過黃花梁,穿越金沙灘。快到大同的時候,沿路遇著不斷的盤查,那時候,國民黨的軍隊駐守在城裡,共產黨的軍隊屯紮在四周,兩軍對峙了好久。經過一個多月的跋涉,她們終於到了大同,輾轉到火車站一帶,希望從這裡找到一些蛛絲馬跡。一天傍晚,奶奶怔怔地坐在一家小客店門前,不知晚上該到哪裡過夜,三叔茫無目地的看著行人,突然從小店裡走出一個面孔熟悉的人,那人一眼認出了奶奶,走上前來說:「大姐,你咋在這裡?」奶奶一看,此人正是她娘家村裡的人,姓韓。正是他鄉遇故知,奶奶簡要地把土改以後的情形講了一遍,這是出來找丈夫的。那人高興地說:「這下可好了,你算是沒白跑!」於是這位韓姓的同村人對奶奶講了爺爺的情況。原來,大同被圍,糧食極為短缺,爺爺便從集寧往這裡販莜面,由於盤查甚嚴,不能大量攜帶,只能裝成若干扁形小口袋,縫在背心或褲子裡,每次最多不超過三十斤,但利潤較高,除了車費和吃住費還有些賺頭。每次來到大同,就住這個小店。姓韓的人說,他和店掌櫃很熟,可以先介紹住下,一切開銷過幾天老漢來了再說。店掌櫃一聽是老客人的家眷,自然爽快答應,不僅管住還管吃,奶奶和三叔的乞討生涯,到此總算結束。四天以後,爺爺果然來到,奶奶真是悲喜交集,總算有了著落。到了集寧,很快租了一間小屋住了下來。其後的日子裡,凡是聽到朔縣平魯口音的人,不厭其煩地向老鄉打聽兩個兒子的下落,幾個月後,居然從一個老鄉的口裡,得知他們弟兄倆前不久也來到這座小城,一家五口終於團聚,在此安家落戶。第二年,父親回到山西,接我們母子,結果,未能成行。就這樣,本來一個完整的家庭從此分居兩地,直到如今。

順便再說一件事,那就是土改前,我們家一共八口人,二叔在十五歲時已經結婚了。原因是在十四歲那年曾離家出走,到山裡一座寺院裡去當和尚,爺爺好說歹說把他弄回,並且很快給他娶了媳婦,為的是要絆住他。直到現在,我還隱隱約約記著二媽的模樣。土改一開始,新婚不久的她,便回到了娘家,從此再沒有來過。聽說後來嫁了同村一位王姓男子,過得也還平平安安。這樣,我們家經過幾年的離散,沒有一個人傷亡,總算又回到正常的生活軌道上來了。啊!感謝上蒼,在這兵荒馬亂、飢寒交迫的年代裡,能夠保得住性命,苟活下來,也是一種幸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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