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國殤:憶中共「政績」解開愚民枷鎖

「大躍進」前後親歷記

2011-10-01 12:00 作者: 凌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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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本文原發表於《北京之春》1999年10月號。

中共建政五十年,就會想到它的政績;說到它的政績,就會想到它發動的那些政治運動;說到政治運動,就會想到這些運動中被迫害致死的無數冤魂;說到迫害致死的人數,中共從來也不敢公布,因為中國歷史上的所有外族入侵,以及中國近代和現代史上的外國侵略所造成的死難人數的總和,都超過不了「偉大、光榮、正確」的中國共產黨所創造出的這個政績。

在「被迫害致死」的這個概念中包含了兩種死法:一種是由中共直接加害而死的,包括槍斃、殺頭、用坦克輾死等等;另一種是在迫害中間接致死的,如在牢內外被虐待致死的,不堪虐待或種種原因被迫自殺的,因為政策失誤導致老百姓死亡的等等,這種死亡現象被稱為「非正常死亡」,當然也應該算在中共帳上。

這些中共紅旗下的亡魂根據保守的估計應該也在五千萬人到一億人之間。其中規模最大的是大躍進期間死亡的幾千萬人,估計在三五千萬人之間,這些人算是「非正常死亡」。丁抒的作品對這些有諸多分析。這段時間正好是我讀大學和剛畢業出來工作的時間,我的所見可說是井底之蛙,甚至是一葉障目,似乎沒有東西值得揭露,但也正是在平凡中渡過那「火紅的年代」,後來發現完全是在中共的矇蔽下過日子,這種受騙的感覺,對不住自己良心的感覺,決定了我後來的人生道路。

我是在一九五五年從印尼回國讀書,五六年考進北京中國人民大學歷史系中國革命史專業。雖然在印尼期間在中共地下黨的教育下思想左傾,讀了一些馬恩列斯毛的著作以及社會發展史等書籍,但在政治上其實是很幼稚的,對政治運動的殘酷性更是不明所以,因此在回國後親身經歷的第一場政治運動,也就是整風反右,自己就栽了個觔斗,差點成了資產階級右派份子,得了一個「免予處分」的處分,也就是社會邊緣人物了,按當時的說法,在站隊上是個「中右」分子。這場政治運動對自己如同五雷轟頂,在黨的教育和洗腦下,也認為自己的確犯了嚴重錯誤,吸取的教訓就是以後一定要聽黨的話,黨叫幹什麼就幹什麼,也就是後來文革中所說的「理解要執行,不理解也要執行,在執行中加深理解」,實際上就是不許有獨立思考的「愚民」。這種思想狀態既是自覺的,也是被迫的,因為那些大小批判會的情況對當時十九歲的我已是夠觸目驚心了,哪裡會願意墜入那無底深淵?「反右」這種政治上的效果,為後面大躍進的盲目跟風,也就是「全民」這個那個提供了必要的土壤。

反右後對人的處理一直拖到五八年,但根據馬列主義「不斷革命」的理論,在該年的春天,先是在上海由柯慶施發起而由毛澤東親自觀察和肯定的「反浪費、反保守」的「雙反」運動,在全國不知怎的又演變成「向黨交心」,那是對「反右」的補充和繼續,把反右時尚未向黨交代的問題再徹底交代。固然在反右受過衝擊的要繼續交代,沒有大錯誤的也要交代。到後來就再發展成為「插紅旗、拔白旗」的政治運動了。在這上半年,課也沒法上,在運動中過日子。

五六年進校時,我們班級一班接近三十人,三分之一是應屆高中畢業生,其他是調干生。因為這樣那樣的問題,調干生中有幾個退學或轉學,因此實際人數是二十五個人。我們革命史專業這一年級本來有十個班,因為反右中四班和八班的黨支部犯了嚴重錯誤,有一個支部書記是右派,因此這兩個班被解散,人員插到其他班級,以左中右「配套」進來,我們班本來有三個右派,新來的八個人中配了個右派,加上從二班又調進一個副書記,全班三十四個同學中就有四個右派,佔11.76%,遠遠超過毛主席規定的5%以內的「一小撮」,後來成為北京著名作家的蘇叔陽就是從四班調到我們班的,那時他的政治立場該是「中右」。

為什麼調進一個黨支部副書記,到二十多年後才聽一位老同學說起那是因為原來黨支部右傾而加強領導的,但在我看來,原來工人出身的支部書記已經夠左了,居然上頭還認為右。

在「向黨交心」中,我又受了一次小衝擊。原因是五七年暑假時,同班的一個北越僑生回北越時帶回一本「查泰萊夫人的情人」,他私下借給我看,但在「向黨交心」時他向班級黨支部交代了這件事,也交代了給我看過,為此班級裡又開了一次會「幫助」我,我只好檢討自己的「資產階級腐朽思想」。

在這場運動中,班級裡又揪出一個「反黨分子」,使一個班裡有五個「階級敵人」。這個同學是班裡的團支部宣傳委員,為什麼會成為「反黨分子」,我至今都搞不清楚,看來黨支部為了表明自己不右傾而再拿一個不是怎麼聽話的同學開刀。這個同學愛好音樂,表現斯文,我和他關係不錯,因此在批判他時,黨支部事先做我的工作,要我揭發,我苦於沒有東西揭發,又不敢不揭,否則是我自己罪加一等,苦思冥想,終於想出當班級裡揭發我看「黃色小說」時,因為再犯一次錯誤而心情很緊張時,這個同學來安慰我,於是我出來揭發他要包庇我,影響我自己對錯誤的認識。黨支部同意我揭發這個內容,於是在會上故作聲色俱厲的批判他一番,只有這樣我才能自己過關,但我心裏一直覺得對不起這個同學。

經過這一陣政治運動的洗禮後,全校每個同學要制定「紅專規則」,無非就是再強調要聽黨的話。對我們這些犯過「立場錯誤」的人,要訂出如何轉為「左派」的計畫。但以後實際上支部也沒有「驗收」過。只是每學期要自己寫「思想鑑定」。班級或小組裡討論,黨支部背後再寫評語。

這時也已在強調勞動改造思想的重要性了,開始提出「教育與生產勞動相結合」、「教育為無產階級政治服務」的口號。該年春天我們去十三陵參加建造水庫的勞動,為了表現自己改造的決心,要爭挑重擔子,但到底自己從來沒幹過這些活,還是第一次挑扁擔,加上平時缺乏鍛練,原來身體並不壯實;體育課的「勞衛制」一級都過不了關,所以在烈日下挑泥上壩時終於不支暈倒,有兩天就照顧我只負責送開水。回學校後又到建築工地參加了一星期的勤工儉學的勞動。

那年好像沒有暑假,學期結束前決定我們這個中國革命史專業改名為中共黨史系,也因為革命需要,從五年學制改為四年,以便早日投入工作。七八月間,我們就去農村半工半讀,貫徹黨的教育路線。

一、二、三班分在北京西郊的香山,生產隊在玉泉山腳下,那裡風景宜人,而且不少歷史古蹟。我們班住在一個已經廢物利用的名叫普安店的廟裡,有著隆御筆題的匾額,用水在一口井裡,吃飯到生產隊的食堂,有人給我們燒,我們上午讀書,自學「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史」,下午去地裡勞動,但有好些時候因為農忙而連續勞動幾天,如搶收大白菜和用鐵鍬翻地供播種用,天未亮就出工,天黑才收工。雖然有星期天,但很少出門,要洗衣服和做雜七雜八的事,甚至跑步測驗,爭取一級和二級勞衛制標準及格,因為這也是「紅專規則」中的一項。晚上常有政治學習或生活檢討會,主要是圍繞著大躍進、人民公社和「鼓足幹勁,力爭上游,多快好省建設社會主義的總路線」。那是政治訊息千變萬化的時代,除了看報緊跟,支部書記還常常出去開會,回來傳達各種最新指示。

大概是八月中旬,突然來個任務,每個同學分頭去一個村子裡幫助組織人民公社,因為毛主席視察河南說了「人民公社好」。人民公社是什麼東西我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是「一大二公」,反正是越大越有力量、越公越革命。我一個人被分配到西郊的羅道莊,在八里莊的北京師範學院附近,扛了背包就去了。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單槍匹馬去執行「革命任務」,我膽子小,不善言詞,也缺乏思想準備,心裏發毛,怕出漏子。但又想我是犯過錯誤的人,如今組織信任,讓我一個人出去執行任務,又覺得「光榮」。

其實這個任務沒有想像中那樣複雜,到了那裡找了生產隊長,晚上村民開會,隊長宣布要成立人民公社,是毛主席的號召,問村民有什麼意見。毛主席的號召,誰會有什麼意見?於是鼓掌通過。我在那裡,扮演上頭來的幹部的角色,把報上看到的人民公社的優越性宣傳一遍就是了。當晚在村子裡睡,第二天就回到自己的駐地。

我們所在地的人民公社就這樣成立了,名字叫四季青人民公社,由當時著名的勞動模範李墨林擔任公社黨委書記。公社很大,幾乎整個北京西郊的近郊都劃進去了,香山則是公社屬下的一個管理站,後來縮小規模,香山單獨成立公社。

八月十七日到三十日的北戴河會議公報,有關年產1070萬噸和全國建立人民公社的決議使革命熱情更加澎湃。我們沒參加大煉鋼鐵,而是置身於人民公社的狂熱中。「人民公社是通向共產主義天堂的金橋」。當時兩件大事,一是畝產萬斤、十萬斤大放衛星的消息不斷傳出,二是相應的大辦食堂吃飯不要錢。

據說衛星田的秘訣是深耕,因此在普通田地裡用人工耕地要挖兩鐵鍬接近兩尺深;當時還鼓吹領導人要種「試驗田」,便搞了個一米深的「試驗田」。為了取巧,找了個乾枯的小渠,再挖深一些就是一米深了。我們是勞動力,只管挖深,怎麼種和管理不幹我們的事,這個領導幹部試驗田下場如何,我們沒去追究。至於吃飯不要錢,因為我們是外來人,享受不到,只在國慶那天不要錢好好吃頓肉,不過我們仍花了不少時間鼓吹它的優越性。

當時河北省徐水縣要跑步七年進入共產主義了,我們自然也不能落後,有了幾個先進公社的樣板,上面要我們人人為公社做出實現共產主義的目標規劃。於是我們用最高標準來作為爭取的目標,規劃寫好交上去。印象所及,每人每天享有一瓶牛奶,兩隻雞蛋,肉就記不清了。老人福利方面當時有「五保戶」,我們向最先進的「十三包」看齊,反正衣食住行、生老病死什麼都由公社包下就是了。現在想來,這些當然都是非常幼稚的事,當時卻深信不疑,因為對共產黨所說的一切不能也不敢有任何疑問。

這年十一月的八屆六中全會對人民公社有些降溫了,但我們沒覺察出來,還浸淫在張春橋有關破除資產階級法權、鼓吹供給制的戰時共產主義文章中,當時還傳達留在學校裡的新聞系同學把所有大衣集中起來,誰出門想穿哪一件就穿哪一件。還好第二年一月我們從農村回學校已沒有人再提起這個「共產風」的「先進經驗」。

五九年一月回學校,這一年和五六年九月剛入學的大半年,是我們稍微可以靜下來上課和讀些書的時候,雖然政治學習也很緊張。但這年暑假回上海親戚家度假時,看到八屆八中全會的公報反對右傾機會主義,神經又崩得緊了。當時還不曉得矛頭對著誰,但自己心裏緊張,因為一搞運動,我們這些「問題人物」總有危機感。

暑假後開學,黨內傳達批判彭德懷的問題,但對我們這些黨外人士保密。我也猜可能彭老總出問題了,一是他不出來了,二是這學期難得系主任何干之教授給我們上課講專題其中大批抗戰期間有人提出的「自由、平等、博愛」的資產階級口號,在以往的黨史教材中,從來沒這個內容,可見和八屆八中全會的新精神有關。但當時只能懷疑,不敢肯定,也不敢打聽,因為打聽黨和國家機密,罪名可大可小,但是決沒有想到鬥爭會如同文革當中所揭示出來的那樣激烈,後來更知道毛澤東和彭德懷還操彼此的娘。

接下來,學校裡也反右傾,還好我們在農村時頭腦裡的左傾思想還沒轉彎,從農村回來得早,沒有看到共產黨的惡果,也沒有參加被好些人稱之為「得不償失」的大煉鋼鐵而不知詳情,加上反右傾主要是黨內的問題,所以我可以平安渡過。

但學校裡可沒那麼平安。當時剛調去北京大學不久的副校長兼黨委副書記鄒魯風,帶領北大和人大的調查團去河南調查人民公社時犯右傾錯誤,回來被黨內批判。我看不到那份調查報告,既然黨說錯了,那當然錯了,我們沒有絲毫懷疑,也不敢懷疑。這位知識份子型而風度翩翩的一二九幹部,不久竟傳出自殺身亡的消息。我聽了非常吃驚,因為當時仍然不知道中共的黨內鬥爭會是「無情打擊」,連老幹部都吃不消。黨史教材書上說,在毛澤東掌權於批判了王明路線的「殘酷鬥爭,無情打擊」,換成「懲前毖後,治病救人」。

一九六零年剛過完元旦,我們又下鄉了,地點是北京東北郊順義縣的張鎮公社,這次說是去整社,但又要我們向貧下中農學習,改造世界觀,還要通過農村調查寫畢業論文,反正我抱著去改造自己總沒錯,至於整別人是班裡黨員的事,我不去理它。

那個地區是冀東老根據地,還有些被封后的地道;四野進關時林彪和聶榮臻在那附近住過。因此我除了採訪這些革命事跡,就是籌備農村的新舊對比展覽會,以示共產黨的英明偉大。那時我擁有別的國內同學所沒有的德國相機,自己也有膠卷,所以找破房子拍下說明是舊社會遺留下來的,找條件好的農戶拍下他們的新房子、熱水瓶說明他們「翻身得解放」。三個月很快混過去,每個人的畢業論文也莫名其妙都通過了。進校時發下來的成績冊上寫的「國家考試」等項目在政治運動中被沖掉了。

在農村,我們的糧食定糧還沒問題,仍是比城裡多些,算「照顧」,記得有次過節吃餡餅,一頓吃了十二小兩,農民情況不清楚,因為這是犯忌的事。不過豬已不行了,農村裡規定豬要長到一百四十斤才可宰殺,但那時到一百斤就不再長了,老鄉說「僵掉了」,玉米、黑豆都給人吃了,哪還有豬的份?我們從室外野地里拉好屎走出來,豬就走進去吃我們的排泄物。以往只聽說「狗吃屎」,現在是豬吃屎了。所以那時就是難得吃上豬肉,味道也不好,沒有彈性,真是僵掉了,其實等於我們自己吃自己經過豬腸胃提煉過的屎。有一次一頭驢子死了,擺在村子的主要街道上膛開,腸子留了一地,非常噁心,但村子裡有肉吃是高興的事,我們也分到一點,但我還缺乏貧下中農的思想感情,竟然不敢吃。

三月底回學校後又有新的運動,那就是批判現代修正主義思潮,除了批判國際上的蘇修、南修,國內一批作家也被點名批判,包括「洞簫橫吹」的作家海默,責問他吹的是什麼調;詩人郭小川感嘆星空的偉大和自己的渺小則是悲觀主義情緒;連我在印尼時的中共駐當地大使王任叔,他的筆名是「巴人」也被批。我們的共同罪名是資產階級人性論,批判他們的超階級人性。於是一大堆馬恩列斯毛論資產階級人性論的出版物發給我們學習。雖然我認為不可能沒有超階級的人性和超階級的審美觀,但哪裡敢說出來,只能人云亦云,改造自己去迎合黨。

到那年暑假畢業,北京還看不出飢荒的跡象,只是買食品排隊的現象越來越嚴重。在五九年農村回來後,學校已關照黨團員革命群眾不要排隊去吃東西和買東西,平時我們也以「艱苦樸素」要求自己,不亂上館子,但臨畢業前想想在北京呆了多年,鼎鼎大名的東來順涮羊肉都沒吃過,畢業後離開北京,再也吃不到太沒意思了,於是和平時相處較好、也還比較有人性的黨支部宣傳委員「串通」,幾個「知己」在某個星期天早早進城到東來順排隊,總算吃到仰慕已久的涮羊肉。當然,把平時引以自豪的校徽拿了下來,免得被人打小報告。

畢業分配雖然各有各的小算盤,但共產黨有本事讓每個同學貼出自願去邊疆鍛練的決心書和請戰書。不過總的分配結果還是大城市多,我因為上海有親戚,加上對華僑的照顧,便分到華東師範大學,在政教系的中共黨史教研組任職。

在師大工作了幾年,印象深刻的是比北京還左,重用工農出身的幹部,特別是本校畢業的工農子弟,對我們外來的有不信任感。第一年不給我教黨史,而是和一位非黨的中年教師教中國近代史,所幸我本來就對通史的興趣多過政治性太強的黨史,因此倒也自得其樂,第二年才轉回本行。

「人大」讀書重資料,「師大」重觀點,只強調學毛著和做學生的政治輔導員。我備課很快,然後鑽到閱覽室找當年中共的刊物看。其他同事雖不說,但我感到他們當我不務正業,甚至是「異端」。這埋下了沒多久我就被逐的命運的原因之一。有一次人大的黨史教研室主任胡華來上海,我們幾個同學和他敘舊,不久上海市委批判他只專不紅,不重視毛主席著作的學習,顯然也有對我們警告之意。

這年的冬天,物質供應開始明顯的緊張,有錢買不到東西吃。學校食堂吃「雙蒸飯」、爛糊面,再就是用化學用品做的醬油湯來填飽肚子,浮腫病盛行。我住在朝北的集體宿舍裡,明顯的抵不住寒冷,穿上了長期備而不用的絲棉褲和棉鞋,仍然不夠禦寒,唯有早早上床躲在被窩裡。六一年初的春節和一同分配在上海的同學去南京拜訪在南京大學工作的同學,在大三元吃一碗四粒寧波芝麻湯圓,當作天下第一美食。這一碗兩塊錢,當時月薪四十八塊五角,等於一天多的人工,但好過上海什麼也吃不到,而北京的同學帶話來,他們吃的饅頭和窩頭已摻了榆樹葉了。

後來「三高政策」出現,可以買五毛錢一隻的雞蛋或水晶包。大飢荒的消息傳到國外,但我保證沒有泄露黨和國家的機密,寫信給印尼家裡總說一切都好,但印尼家裡還是寄錢和食品來。食品在海關檢查時常被搞得一塌糊塗。寄錢是外匯,有油票、肉票等獎勵,還可以到華僑商店買特殊供應的商品。六一年媽媽親自來上海,問我要不要出國,我則是官式回答,要同全國人民同心同德共渡困難。

姨父是復旦大學一級教授,又是學部委員,有去錦江飯店附近文化俱樂部不用糧票吃飯的優待,因此週末我常到他們家裡去那裡增加油料作物的營養,但回學校後又常常因為虛不受補而拉肚子。時至今日,我的腸胃仍具相當的彈性,可以忍飢挨餓,又可以撐到動彈不得,就是那時練出來的。

不過我也一直為這種「特權」待遇而心有不安,五九年的「共產風」還沒有從頭腦裡消失,因此還會將優待買來的食品和同事及朋友共享。一位同事得了肺結核,我把五百粒一瓶的外國魚肝油丸送給他,但後來全國抓階級鬥爭,形勢緊張,我這些做法有「腐蝕革命幹部」之嫌,把我調走可能也與此有關,免得連累他人。

寒暑假時分在華東地區一些要好的同學會聚一聚,大家交流「小道消息」。有關大飢荒是「天災人禍」和大煉鋼鐵是「得不償失」之說也是那時聽來的。但那時完全不知道毛澤東和劉少奇之間的鬥爭,因此在政治學習裡也談出一些,以示對領導封鎖消息的不滿。相信因此也惹事。六四年國民經濟已經好轉,吃飽了飯就要搞鬥爭,因此我的命運也有變化,「組織」把我調到一個半工半讀的技工學校教政治課,可說是連降兩級。當然調走我的理由是「革命需要」,要我到那裡當「骨幹」云云,我仍堅持服從黨的分配,沒有任何討價還價就去了。到那裡一看,教研組裡除黨員教師之外,都是教齡滿長的教師,我在那裡算小輩而已。聽到我離開高校的消息,外地一位同學給我抄了一份中宣部關於整頓高等學校政治教師隊伍的文件,我才明白我是不適合擔任而被「整頓」出去,「組織」調走我所說的話只是一片謊言。

不過這也是因禍得福,兩年後爆發文化大革命,我在這單位因為是新來的,講話比較謹慎小心,沒有什麼反動言論和修正主義言行,所以逃過一劫,這是後話了。

但是這幾年中我雖然也算得是一個消息靈通人士,卻沒有聽到餓死人的消息,主要是生活圈子比較窄,親友多為高級知識份子,同事中就算知道,也不會同我這個身份敏感的人說,萬一捅到海外,這個「泄露黨的國家機密」的「裡通外國」和現行反革命罪可不是玩的。而彭德懷反對極左路線的重要意義自然也無從知曉。就算文革結束彭德懷平反,清算毛的罪行,主要也是文革部分,大飢荒問題並沒有同人命連在一起向毛和中共清算。

我到了香港以後,雖然對毛早已深惡痛絕,但對大躍進大量死人的事還是半信半疑,後來陸續看了一些分析文章才深信不疑。而大陸內部,後來也偶有出版物提及,死亡人數比海外估算的要低,但也有兩千五百萬左右。

不幸被謀財害命的上海女作家戴厚英一九八八年來香港時送了我一本她寫的新長篇小說「流淚的淮河」三部曲的第一部「往事難忘」,三部曲以她的淮北老家作背景,第一部是從抗戰勝利後寫到大躍進結束,對家鄉怎麼餓死人有所敘述,結果是虛報產量該負責的幹部成了忠臣,講實話救了家鄉人命的幹部反被懲罰。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大陸作家以文藝作品的形式揭露中共和毛澤東在大躍進的罪行。當然,大陸不能出版,要在香港才能出。

可是號稱「為人民服務」和「向人民負責」的中國共產黨,至今沒有對事關幾千萬「人命關天」的事向全國人民作任何交代!官方還禁止公開討論這些事件,繼續推行愚民政策,以保住他們的特權統治。

戴厚英在最後一章不無沉痛地寫著:「淮河邊上最悲慘的一幕就這樣結束了,舞台上沒有流下多少血跡。而不流血的死亡是很容易被人忘記的。偶然,有人在刨地的時候、挖井的時候,發現了當時埋藏得不深的餓殍,便又把它們用土蓋起來,接一個地方去挖去刨。中國啊,人口眾多,地大物博,眾多的人口自然應該用自己血肉之軀去豐潤自己的土地,使大地生生不息。」

和大多數中國人來比,我是幸運的一個。但良知不能使我忘記他們,更不能因為他們已化為灰土而遺忘他們。「忘記過去就意味著背叛。」而我更因為長期以來自己的被欺騙而憤怒,可是至今仍有不少人在重走當年我的「愚民」道路,好幾月前我在網上看到有人責問說大躍進死那麼多人,有照片為證嗎?我在這裡可以回答:沒有。當時城市裡沒有多少人有相機,何況農村。就是有相機的人,敢去拍那些餓殍嗎?五七年整風開始大字報滿校園,我感到新鮮,說了句該去拍張照,也只是說說而已,但反右時的就追查我想拍照的目的。悲哀的是中國人自己奴性太強,不懂反抗,甚至做了「愚民」還振振有詞向他人興師問罪,就如當年我也去批判「帝修反」那樣。這當然是中共愚民政策的成功。所以我要以親身的經歷來說明,只有打破中共的新聞封鎖,解開那些「愚民」的枷鎖,中國才有得救。這需要我們做耐心細緻刻苦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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