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男友甘粹的浩然長嘆(圖)

難忘一夜:我的同事甘粹

2013-04-13 12:40 作者: 孫乃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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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林昭與男友甘粹在景山公園入口高閣下合影(網路圖片/看中國配圖)

中國社會科學院是中國最高學術機構,素有當代中國翰林院之稱。這種國家級研究院體制有兩個起源:一,中華帝國時代的皇家翰林院傳統;二,前蘇聯和東歐共產黨政權建立的國家級學術研究體制。這兩種傳統和體制皆帶威權性,是與政治威權聯袂的知識威權象徵。

中國社會科學院雖然名氣響噹噹,但內裡卻有兩大難:第一,評高級職稱難;第二,住房難。

這裡藏龍臥虎,人才過於集中,每年名額有限,能評上副研究員這高級職稱,等於躍上龍門,殊為不易。若在大學執教,一位成果纍纍的助理研究員早已升為教授、系主任、院長副院長之類。在社科院,想分到住房,同樣難。每年分到所裡的幾套房子,按級別、資歷和困難程度,由老到少,由上到下,年輕的研究員們得有耐性,慢慢熬吧。沒有高級職稱,不過工資少了一個檔次、虛榮心受點傷害;沒房子老婆鬧離婚,那就是內憂外患的危機了。

甘粹先生在文學研究所資料室工作。大家叫他老甘,那時他52歲,個子不高,留著寸頭,已顯白髮,一口帶南方音的普通話。他似乎是住在所裡或住家很近。

大約是1986年,他忽然來研究室找我。在樓道裡,他悄悄說:「小孫,你不是需要房子嗎?富建胡同有我們的一個宿舍,有個床位,你可以去,放個鋪蓋,先佔住。這地方遲早要拆遷,建長安大戲院。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每週只來一次,與同所許多研究員不相識,與老甘更少講話,大家在樓道見面,像鬧市街頭相遇,打個招呼就一閃而過,沒想到他會來找我,告知這個消息,心頭不禁一熱。他怎麼知道我需要房子呢?默默的善良,是他給我的第一印象。

他面善,話語很少。「你懂我的意思嗎」似乎是他的口頭語。後來在樓道偶爾迎面相遇,有時他會拉住我,看著我的眼睛,悄悄詢問、叮囑幾句,舉起手,指點著,然後說:「你懂我的意思嗎?」我說:「我懂。謝謝您,老甘。」

1985年夏,所裡把我們研究室的寫作間給了我,在七樓中段,朝南臨街,靠近圖書館。我白天在裡面發奮寫作,夜晚在裡面睡過幾夜,很不舒服,卻極難忘。雖有夜風拂幔,但長安街的車聲噪音徹夜不斷,城市塵埃混合著滿街油煙,空氣中像是充滿懸濁物。街燈透過乳白色窗簾照人無眠,耳畔不禁迴響起穆索爾斯基(Mussorgsky)的《荒山之夜》(Night on the Bare Mountain),心中浮現的是久別的荒遠、濃黑的鄉村之夜,純淨、寧靜、星空燦爛。

有一個夜晚,大約9點多,夜色已濃。我躺在寫作間的簡易行軍床上,閉目養神,昏昏沉沉。忽聽中段樓道門開,一聲大叫、隨之長嘆,又一聲大叫、隨之長嘆,再大叫一聲、隨之長嘆。

這聲音來得突然、高亢、悠長,不是縱聲高歌,而是生命絕叫。這絕叫,如晴天一聲霹靂,然後拋物線似地滑落下去,像一曲高遠而悠長的詠嘆;這爆炸般的怒叫,悲壯、蒼涼,絕似深夜受傷瀕死的獅吼,震顫得山鳴谷應、樹葉紛飛;這突發的人間悲聲,恍若一腔血淚,直迸蒼天、飛落九泉。

屈原《離騷》有「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這「太息」就是高聲長嘆;古人常曰「喟然長嘆」,亦是長聲感嘆;魏晉唐宋人「長嘯」之吟,諸如「慷慨而長嘯」(晉代成公子安《嘯賦》)、「抱膝長嘯」(《三國誌》諸葛亮傳注)、「彈琴復長嘯」(王維《竹裡館》)、「仰天長嘯」(岳飛《滿江紅》),皆是大聲長吟,不知古人這些太息、吟嘯能否與今晚這絕叫聲相比。

這莫大哀聲把我從昏沉中驚醒。我從未聽到過人間竟有這樣震動心靈的絕叫和悲嘆,無限同情頓時湧滿心頭。這必是苦大仇深之人,此人必有無可言傳之人生大沉痛。鄭板橋之言「難道天公、還鉗恨口、不許長吁一兩聲?」(《沁園春∙恨》),恰可解釋今夜這心靈的絕叫。

我永遠不會忘記這震動心靈的浩然長嘆。這位大悲憤者不會知道這悲痛絕叫竟如此強烈地打動一位年輕學者的心。他想不到,除了自己,世上竟會有第二個人感受到他的心靈之音。

他是誰?是老甘。我聽出他的嗓音。他總是平和寡言,默默來去,很難把這高亢、悲壯的血淚之聲與他聯在一起。他心中有大悲哀、大憤慨麼?他有怎樣的人生經歷和苦難?

絕叫長吟之後,我聽到東邊樓門上鎖的聲音,然後徹夜沉寂。人間從詩變成散文,從激情變成冷漠,天地間似乎什麼事都沒發生。我從不失眠。那是我的難眠之夜。

此事深藏於心,至今27年。解凍時分,乍暖仍寒,時世複雜,人心叵測,保護他人的最好方式就是中心藏之。

幾年前,我在北美讀到更多關於林昭烈士的消息,方知甘粹先生是林昭女士的男友。20多年前那夜深藏於心的絕叫悲聲至此釋然,我不禁為這對情侶的悲劇命運而悵然失神、嘆息良久。那是兩個人一生的大苦難,也是整個民族為之悲憤泣血的大悲劇。

多年對身邊同事的苦難經歷一無所知,飛到地球的另一邊卻能對我的同事和中國的悲劇瞭如指掌。

1957年「反右」運動中,人民大學新聞系學生甘粹主持全校「辯論會」,實際是批判「右派」學生林希翎大會,由於他性格正直、態度公平、當場憤然制止那種詆毀林希翎人格、剝奪林希翎發言權等等野蠻和不公平行為,他受到眾人的指責和批判,被校方劃為「右派」,與林昭同在人大新聞系資料室工作,接受所謂「勞動察看」。

林昭原是北京大學中文系新聞專業學生,因為支持北大「右派」學生的政治觀點和道義勇氣,在那些勇於發表獨立思想和觀點的學生受到一群知識愚氓們的誹謗和眾人明哲保身的緘默中,她挺身而出、跳上桌子,用她那渾厚而富於感染力的女中音,大義凜然地保護那些受圍攻的思想者的人格和權利、憤然批評知識群氓們的粗暴行為,全校肅然、仰而望之——北大歷史上最璀璨奪目的夜晚。她成為眾矢之的,被打成「右派」。

1958年6月,北大新聞專業並入人大新聞系,25歲的林昭戴著「右派」帽子來到人民大學。在那個世代,被打成「右派」,等於入了另冊,成為社會的賤民和國家的敵人,在強權威凌下,人人怕招惹是非,惟恐避之不及。甘粹熱心照顧隻身在京、體弱多病的林昭,惹來校園的風言風語和校方的嚴詞禁令。中國社會這種俗不可耐的小市民習氣和令人無法忍受的暴主暴奴專橫行為,激起林昭的英烈血質和挑戰性格:「如果是這樣,你怕嗎?」「我怕什麼!」

對抗暴政、挑戰世俗,使這對被視為國家敵人卻笑傲霜雪的青年情侶在那個庸俗、邪惡的世道成為一對耀眼而刺目的雙星。兩個人乾脆親密地手拉手、臂挽臂,在俗眼流盼、眾目睽睽的校園,在那個背後指指點點、閑言碎語的庸人世界,高視闊步、坦蕩從容地來去,向那個既不敢說也不敢做、既不敢恨又不敢愛的庸人社會勇敢敞開心靈的語言:「我們就是要戀愛、誰也無權干涉」「我們立身正直、何懼流言蜚語!」平日,他們出雙入對;週末,他們同去劇院;週日,他們同去教堂。

中國世道險惡,國人心思曲折,人們一向情感內向而拘謹,性格謹慎、怯懦、慣於掩飾。情侶同行有如路人,從不拉手親密;夫妻不斷生出兒女,在外卻冷若冰霜。在那個黑暗世代,作偽是人生第一課,從政治到生活,虛偽是基本語言,作偽是對付險惡世道、保護自我生存的基本技能。林昭、甘粹這種挑戰式性格和爽快大方的舉動驚世駭俗,不僅是對政治專制和邪惡威權的抗議,對世俗社會和傳統習俗的叛逆,而且是對虛偽人生態度和怯懦性格習氣的挑戰。

不久,他們申請登記結婚,被校方視為「談情說愛、抗拒改造」而遭到粗暴阻撓。在那個世代,結婚不是個人權利,而是政治恩賜,需要上級批准,「政治敵人」應當「眾叛親離」,「右派」沒有結婚的權利,「階級敵人」不能享有人的權利、愛情和幸福,必須斷子絕孫、活無人身自由、死無葬身之地。

很快,甘粹於1959年9月被流放到新疆勞改農場長達20餘年,直到那個獨夫民賊下地獄後改朝換代。

離別之際,這對戀人痛苦、無助的心情,令人淒然。西去列車旁,臨別人群中,兩人噙滿淚水,作永生之別:「我愛你,是我害了你。」「別這樣說。我不怕他們!我們總有一天會在一起的!」「不,我怕,我怕你回不來了!」「我一定會回來,你一定要等著那個時候。」滿臉淚水的林昭啜泣著:「我們不能分離!」兩個人緊緊擁抱,臉貼著臉,淚水流在一起,心靈貼在一起,熱血融在一起。

鈴聲響過,列車緩緩啟動,林昭追著列車,在秋風中揮動著被淚水濕透的白手帕,發瘋似地喊著:「我等著你,你一定要回來呀!」

誰無青春,誰無愛情,生離死別,情何以堪!

除了上帝和天地,人間有誰聽到她的痛苦呼喊,世上有誰知道這對戀人的悲歡,人間有誰洞知他們心靈的冰清玉潔?他們無辜受難,又被生生拆散,失去人間溫暖,從此天各一方,這一切,誰之罪?

愛情把這對戀人的心靈表現得分外瑰麗。在天地道義和人類是非面前,面對龐大的國家機器和無所不在的政治暴力,他們顯示人格中大無畏的英雄俠骨和剛烈正氣;在人類感情和個人愛情上,他們有著為之寸斷的繾綣柔腸和動人心魂的悱惻情感。崇高的道義責任感、對情人遭受苦難的不忍之心、對未來的悲劇預感、對政治迫害和人間苦難的傲然蔑視、對正義必勝的堅定信念,閃射出這一對非凡戀人人格的豐麗和靈魂的聖潔。

林昭憤慨於專制者這種殘酷卑鄙的伎倆,病情加重,大量咳血,1960年初被母親領回上海養病。同年,林昭在新識友人編輯、油印的刊物《星火》上發表長詩《普羅米修士受難的一日》,被上海當局控以「反革命罪」而被捕於蘇州,父親旋即自殺棄世。甘粹、林昭之間的斷續書信從此石沉大海。在人間地獄中,這對情侶各自孤苦煎熬著青春年華。

林昭洞知她面對的敵人——這個專制政權——的全部暴虐、卑鄙和虛偽,她深知揹負苦難十字架就是自己在這個政權下的命運,她發誓要把牢底坐穿,她拒絕保釋、決不低頭,她在獄中悲憤抗爭,日日刺臂刺腕,以鮮血題壁,以鮮血寫文,多達20餘萬字。獄中8年曆盡殘害,她長發一束斜披,頭頂一塊白巾,大書冤字於上,面容淒然冷峻,雙目神光炯炯,高聲抗議,大呼口號,憤怒譴責毛澤東及其政權的纍纍暴行和種種殘酷的反人道行為,被重判20年徒刑。

林昭在獄中備受摧殘,心理深受創傷。她在十四萬言書中痛苦地寫道:有一次見到曾凶狠毆打過她的那個女獄警,立刻像見到「最可怕、最骯髒、最下賤的惡魔似的‘啊!——’一聲慘叫!」「在這一聲慘厲的絕叫裡所包含著的恐怖、憎惡、仇恨、悲痛……種種都是任何舞臺音響效果所萬萬不能達到的!」  

27年前那個夜晚我聽到的甘粹的痛苦絕叫,莫非迴盪著獄中林昭「慘厲的絕叫」?這是一對心有靈犀的戀人。

人們曾驕傲地說中國地大物博,然而偌大中國卻容不下一個弱女子,一位最智慧、最勇敢、最聖潔的女性。1968年4月29日,陰雨啜泣的上海:那群政治惡棍和懦夫把瘦弱的林昭從病床上拖走,塞死她的嘴、勒緊她的喉嚨,秘密架到死刑場,他們沒有膽量讓林昭控訴,他們沒有膽量面對人民,他們沒有膽量向世界公開宣判林昭犯的是什麼「罪行」,他們更沒有膽量公開宣布執行死刑。這是中國最黑暗的一天,中國人最恥辱的一天,中國大地最血腥、最悲愴的一天。獨夫民賊、整個國家以罪人之身永遠跪在這位英姿挺拔的聖女身後。她已飄然飛升,化為燦爛的永恆。

中華民族最清醒的理性、最美麗的心靈、最偉大的性格、最聖潔的靈魂,無聲無息地香消玉殞。監獄的沈重鐐銬、死刑場的冰冷槍聲,正加緊把中華民族的思想、血性、氣節和人格全面捕殺,把國人的性格磨為平庸,把國人的才智馴為狡猾,整個民族正瘋狂於自我作踐、互相殘害的「文革」愚昧和暴虐中。

兩天後,甘粹在新疆流放地,與戀人相會夢中:林昭一身縞素,面容憂傷,手扶棺材,向他走來。

這對情人在黑暗的中國天各一方、揮淚永別,我相信,他們會在陽光燦爛的天堂熱淚盈眶、歡樂重逢。

2012年12月24日聖誕夜、多倫多飛雪飄飄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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