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故事——五十二次列車(組圖)

作者:夏言 發表:2026-05-11 1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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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
知青故事——五十二次列車(圖片來源:AI製圖)

又到了母親節,這是93歲老母親仙逝後迎來的第一個母親節。

母親一生勤奮持家、任勞任怨、與世無爭,一生最大的遺憾莫過於心愛的大兒子未能平安陪伴她,大哥的英年早逝,曾令父母痛心疾首,十幾年過去了,只要一提起大哥,老媽就會紅了眼眶。

大哥生不逢時,曾作為「老三屆」中的一員,擠進了中共治下最不幸的一代人。

大哥1954年出生於上海。那時家境尚好,從小有保姆照看,大哥長得英俊,又總愛笑,從小便討人喜歡,親友們都說,他是爸媽心裏最寶貝的孩子。

他自小學起便迷上了小提琴,經常自己練習,後來成了學生時代最大的愛好。

然而,剛進中學,文革便爆發了。

學校不再是課堂,而成了批鬥「反革命」的戰場。一場政治運動,將幾千萬年輕人捲入動盪與混亂。隨後,毛澤東又大手一揮,要求中學畢業生「上山下鄉」,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說得好聽,其實就是把整整一代年輕人流放到邊遠地區,卻被宣傳成「一片紅」。

1970年,剛中學畢業的大哥突然興沖沖地回到家,胸前還別著一朵大紅花。他告訴爸媽,學校給了兩個去向:黑龍江農墾或甘肅玉門油田,他選擇了後者。

「媽媽,我不想去當農民。玉門油田總比種地好吧?油田都在學大慶呢。」大哥說道。

爸媽當場臉色慘白。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爸媽露出絕望的神情。作為國家幹部,他們太清楚甘肅玉門是什麼地方——那是遙遠荒涼的邊陲。

是鳥飛絕、人煙稀的苦寒之地。

上海長大的孩子怎麼能夠承受那樣的苦?

可他們再明白,也無力替兒子逃過這一劫。

剛過完年,十七歲的大哥背上行李第一次離家。

那一天,和無數畢業生一樣,他在上海火車站與父母告別。孩子們還天真地編織著遠方的夢想,心痛不已的家長們則強迫自己相信,黨會「無微不至」地關懷這些年輕人。

那個年代信息極度封閉。別說兩千多公里外的玉門,人們甚至對百裡之外的世界都所知甚少。大人和孩子一樣,只在古詩中知道「春風不度玉門關」,卻不清楚新中國的玉門究竟是個什麼模樣。

臨上車前,大哥還很自信地笑著替母親擦去眼淚。

後來,家長們終於從零星信件裡,對玉門油田的生活有了令人發抖的認識。

大哥是個樂天派,或許為了不讓爸媽擔憂,再苦的日子,經他一說也像笑話。他在信裡很少抱怨,更多是關心父母和弟妹,但字裡行間依舊掩蓋不住物資匱乏帶來的困苦。

玉門幾乎見不到葷腥。食堂裡若能出現雞蛋,便算特大喜訊;水果更是稀罕奢侈品,一年之中難得分派幾回。配給的大米不夠吃,就只能靠粗糧充飢。

那是一種粗糧做的麵條。按大哥的話說,那叫「鋼絲面」——咬都咬不斷,什麼形狀吞下去,什麼形狀拉出來。

那段歲月,每逢週末或節日,家裡多燒幾個菜,母親端著飯碗便會發呆。她總忍不住想:遠在玉門的兒子,此刻正在吃什麼?

全家天天盼著大哥探親假早點到來。

兩年後,政府終於恩賜了兩週探親期。

可當年輕人重新聚集在上海火車站,再次踏上返回荒原的列車時,幻想早已消失殆盡。

那趟從上海開往烏魯木齊、途經甘肅玉門的五十二次列車,當年被稱為「中國第一號強盜車」。

返程的知青們為了帶夠生活用品和食物,人人行李超重超多,站務人員同情這些孩子的遭遇,不加阻攔。為了搶行李架,車廂裡幾乎處處在打架,叫罵聲、哭喊聲亂成一片。女孩子們尤其淒慘,死死抱著父母痛哭。

隨著三聲汽笛長鳴,火車緩緩啟動。

車廂裡、站台上,震耳的哭聲瞬間連成一片。無數雙手在空中揮舞告別,無數雙眼睛絕望地望著自己的骨肉,被送往遙遠荒原。

沒人願意去,可誰又能不去?

那種驚天動地的悲哀,只要見過一次,終身都不會忘記。

從那以後,大哥和所有年輕人一樣,除了勞改般的繁重體力勞動,面對的便是寸草不生的荒野,以及永無盡頭的孤獨。

他與很多人一樣,只能靠劣質菸酒打發時間。當地只有一種烈酒,以及玉門牌香菸。

有一年,據說一些年輕人偷偷捕捉油田裡的肥老鼠充飢,結果讓幾乎絕跡的鼠疫重新爆發,死了很多人。軍隊迅速封鎖疫區,用稻草建立隔離帶,甚至做好了徹底毀滅失控區域的準備。

大哥所在區域因封控較早,僥倖逃過一劫。

後來他說,當時人人都緊張得不行,當局警告不准透露任何消息,所有信件都被禁止寄出。究竟有多少地方遭到徹底封鎖處理,至今仍是謎。

十四年後,玉門油田終於傳來一個「特大喜訊」——井枯油干了。

疲憊不堪的人們開始向其他地區遷移。

按照鄧小平時期的政策,只有單身知青可以返回原籍。但那時,大哥已經與一位來自北京的女知青結婚,於是失去了回上海的機會,只能調往河南濮陽的中原油田。

1989年「六四」之後不久,單位原本安排我去北京出差,後來臨時改成了鄭州軍區醫院。

公事辦完後,我決定順道去一趟中原油田看看大哥。

從鄭州到濮陽,大約三小時長途車車程。

一路塵土飛揚,新修的國道兩邊儘是農田,卻看不見多少莊稼。很多光禿禿的地裡,豎著巨大的牌坊,上書「毛澤東視察田」。

可惜,黨魁的「關懷」並沒有改變當地人的命運。

那裡的貧窮落後,簡直超出我的想像。若不是親眼所見,我根本不相信中國竟還有如此困苦的地方。

沿途能看到的房屋,大多是泥牆草頂。有些泥牆裡還鑲嵌著顏色不一的酒瓶,在陽光下發出微弱光亮。

而零星幾棟像樣的磚房外,往往刷著巨大的革命標語,估計是村幹部的住所。

許多老人坐在泥牆邊發呆。

旁邊的孩子幾乎一絲不掛,有些女孩看上去已有七八歲,卻全都神情麻木地望著國道上的貨車。

我無法想像,她們腦海裡究竟在想些什麼。

公車曾在一個小鎮短暫停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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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鎮上的長途客車(圖片來源:AI製圖)

我剛下車,一群孩子便圍了上來伸手乞討。那些孩子衣不遮體,灰頭土臉。我給每人分了一點錢,他們頓時高興得不得了。

對車上其他人來說,這種景象早已司空見慣。可對我這個上海人而言,那是人生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到中國農村的貧窮。

相比外圍地區,中原油田已經算是「天堂」。

大哥帶我四處參觀。他說,這裡比玉門好太多了,至少能像個人一樣活著,可當地農民依舊窮得可怕。

他指著幾座露天茅房說:「那些磚牆只要沒人看,晚上就會被附近農民拆光,搬回家蓋房子。」

生活條件雖然改善了,但菸酒已經成了大哥擺脫不掉的習慣。

2002年,我回國探親,再次見到大哥時,他已經蒼老得驚人。

不到五十歲,滿頭白髮,臉色蠟黃。

我問他是不是身體不好,應該去醫院檢查。

他卻笑著說,沒什麼奇怪,很多曾在玉門工作過的人都患上了重病。他覺得,也許是長期惡劣環境、情緒壓抑與飲食問題積累的結果。

「一起從玉門過來的兩個同事,都查出癌症了。治到傾家蕩產,最後還是走了。不知道有病最好。」大哥說:「順天意吧。」

那時,中國改革開放正轟轟烈烈進行,企業大規模「減員增效」,大量職工被迫下崗。

大哥剛滿五十歲,單位願意拿十萬元買斷工齡。

那年月工資還不到三百元。十萬元,簡直像天文數字。大哥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在他看來,政府已經「太慷慨」了。只要女兒考進上海讀大學,全家便能回到上海,至少還有十萬元作為安身費。

誰知後來中國經濟飛速增長,工資翻倍,物價也不斷上漲。當年如同天文數字般的十萬元,沒過幾年便不再顯得那麼驚人了。

大哥還沒熬到退休年齡,十萬元便所剩無幾。他這才痛罵自己又被騙了,可領導說,是他自己選的。

「當初真不該買斷工齡,」大哥說。

可後悔也已經晚了。

2010年夏天,突然傳來大哥患癌的消息,爸媽悲痛欲絕,就像天要塌下來。

但大哥拒絕手術,他說,不能臨走還給妻兒留下一大筆債。

「小弟呀,他們想安排我去北京治療,至少要二十萬。見鬼吧,我寧願不治了。」

那是他最後一次和我長談。

幾個月後,大哥在濮陽默默離開了人世。

自從當年遠赴玉門之後,爸媽最大的願望,就是有一天,大兒子能夠回上海,陪他們終老。可他們最終等來的,卻是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劇。

如今,九十多歲的父母也相繼離世,與大哥團聚了。

這一回,大哥終於不用再去遠方了。

(文章僅代表作者個人立場和觀點)


来源:看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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