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美國人第一次來到上海,坐上高速鐵路,走進現代化商場,用手機點餐,晚上獨自在城市街頭散步。回國後,他可能對朋友說:中國比美國先進多了。
這樣的感想未必虛假。
中國的高鐵確實發達,移動支付十分普及,許多城市整潔便利,製造業能力更不容低估。一個外國人親眼看到這些成就,產生讚嘆,再正常不過。
問題在於,他究竟看到了多少中國?
一個遊客可以在上海生活一個月,卻從未接觸過中國記者的報導限制;可以在深圳觀看世界級峰會,卻不知道普通市民組織政治示威需要經過怎樣的審批;可以讚美中國城市的安全,卻從未考慮批評政府的人面臨什麼後果。
這些東西不會像高鐵車站一樣,擺在遊客眼前。
尤其是現代中國,有一種特別容易造成誤解的反差:物質生活的現代化程度,與政治表達的自由程度,並不必然同步。
有人坐了一次高鐵,便認為西方媒體過去對中國的報導都是謊言。這種推理實在有趣。
高鐵究竟證明了什麼?證明中國能夠修建和運營高速鐵路。至於司法獨立、新聞自由、政治權利,這些問題難道可以用列車時速來回答?
法國《世界報》今年報導,中國通過外國網路創作者展示國家形象,其中一些人參加得到組織或支持的中國參訪活動。鏡頭裡的高樓、汽車、餐飲和風景可能完全真實,但參訪者接觸到的內容,並不一定具有代表性。
當然,不能因為一個外國網紅讚美中國,就認定他收了錢。許多人確實出於真實感受表達欣賞,也有人通過獨立旅行發現西方報導未曾充分呈現的中國日常生活。
值得追問的不是他們有沒有說真話,而是他們有沒有把自己看到的一部分,當成整個國家的真相。
這種信息偏差還有一個特點:有利於展示的成就,很容易用影像傳播;需要長期調查才能發現的制度問題,卻很難在旅遊短片裡出現。
高鐵有車廂,現代化機場有航站樓,手機支付可以現場演示。可是,一個普通人能否公開反對政府,要怎樣拍成三十秒的視頻?
外國記者想進一步瞭解這些問題,也會遇到現實障礙。研究中國外國記者工作環境的學術論文指出,受訪記者長期面臨採訪受阻、信息獲取受限及其他形式的官方壓力。
於是便出現一種奇特的信息結構:最容易讓外國人看到的,往往是國家最值得展示的一面;最值得深入調查的問題,反而最不容易通過普通參訪瞭解。
美國當然有大量問題。城市基礎設施老舊,政治爭吵不斷,社會治安、財政債務和政府效率,都值得認真批評。
但是,美國人可以天天批評這些問題,本身也是美國制度的一部分。
如果有人因為美國媒體每天報導大量社會弊病,就覺得美國一無是處;又因為中國媒體和旅遊視頻經常展現繁榮景象,就認為中國制度優越,那麼他比較的不是兩個國家,而是兩套完全不同的信息環境。
中國取得的技術、經濟和社會發展成就,應該得到與事實相稱的評價。但這些成就,不應成為忽略政治權利和權力監督的理由。
一個社會的好壞,不能只看政府建設了什麼,還要看政府做錯事之後,人民能夠怎麼辦。
可以批評嗎?可以組織起來反對嗎?可以調查、起訴,甚至通過制度改變政策嗎?
深圳APEC期間,美國記者被取消下一場會議的採訪資格,會場外圍沒有出現歐美峰會常見的大規模示威。與深圳亮麗的城市景觀相比,這些現象同樣值得外國觀察者關注。
欣賞一座城市的繁華不難。理解生活在其中的人擁有多少自由,卻需要更多知識、耐心與調查。
看見中國的成就,當然很好。
但不能因為看見了漂亮的一面,就以為沒有看見的另一面不存在。
来源:博談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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