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恩簿



我大学毕业那年考上了国家公务员,分到广西河池地区天峨县某乡的乡政府工作。那里的生活条件非常艰苦,工资也不高,在我很多留在省城工作的同学的眼里,我只不过是一个“现代的知青”而已。但是,在我老家的那些亲戚叔伯们看来却是个吃“皇粮”的,了不起。所以,他们从我身上看到希望,看到了他们儿女的美好未来。
  春节我回老家过年,亲戚叔伯们纷纷提厚礼来访,先聊我当年读书的事,自然地引出他们当年帮助我凑学费、送米送衣服的细节,旁敲侧击地提醒我别忘了报恩,将来当了官要帮帮忙。我说那都是没边的事,他们却说我将来肯定有出息,他们这帮穷亲戚要过上好日子就全指望我了。他们生怕我忘了,让我都记在笔记本上,说是“备忘簿”。
  待他们都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再打开这本笔记本,才知道其中的分量是那么的沉重:六叔说二妹初中毕业做代课老师,让我有权以后给她转个正,调到镇一中去教书,再给她找个干部对象;二表姑说我二表弟现在是做建筑工的,日后我要是当了县长,让他承包多点大工程,也可以把村里的小伙子们都拉出去做工挣笔钱;二舅说我大表姐现在下岗了,表姐夫开三轮车,生活难过。让我日后要是做了大官一定要给大表姐找份轻松又可以拿到高工资的工作,也给表姐夫在政府里边找份差事,门卫或收发都行……
  我不敢再看下去了,我不知如何形容我的心情。我记得读书时,亲戚叔伯们给钱给衣服,都会叮嘱我:“好好读书,好好做人。”而今天,他们只对我说:“好好努力,当上大官,帮帮我们。”我多想听到他们说“好好工作,好好做个人民父母官”呀。可是,没有,他们或许是忘了,或许是没有意识到。
  年初三,我要回单位上班了,母亲把我叫到她的卧室说:“你好好听着,我虽然没读过书,没看过什么报,但是,我也知道很多事情。我知道很多当官的为什么会被送进牢房,送了小命,都是因为‘贪’。我要你记住,无论你将来做了大官也好不做官也好,你首先要好好做人,不要让我失望。这就是我要你给我报的恩,你能报吗?”我用力点点头,心头间涌起一股热流,有种想哭的感觉。
广西河池 朱峥屿
转自<<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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